《辽宫后妃传奇》唐峣

14、除夕宫宴 “让他私下

　　年三十，除夕夜，皇宫里外张灯结彩，夜空焰火璀璨。

　　皇后已将毡帐、饭团备置妥当，着人去各宫请了妃嫔过来。

　　我受邀前往，遇到的每一位妃子都华冠丽服，光彩照人。就连平素不爱艳装的耿姜月，也换上了锦绣衣衫。大约年节盛大，人人都想有个好兆头。

　　外面天寒地冻，隆徽殿倒是暖意融融，宛如灯火之海，一片阖宫欢庆之景。

　　殿中支着毡帐，帐顶为半圆，下部为圆体，以木为骨，外罩毛毡，各面用皮绳拴缚，东南向开设半圆穹顶状小门，帐身有窗。

　　陛下打量了一番，颇为满意地走进帐中，和后妃们围绕火炉而坐。

　　“朕只有行军出巡和狩猎的时候才会住毡帐，今日在宫中入帐，别有一番风味。”

　　众人在这场合，皆是谨小慎微，避免招致风头，只有奚文瑾最会接驳应景，“皇后娘娘兰心蕙质，将除夕宫宴布置得妥妥帖帖，无愧为六宫表率。”

　　皇后不动声色，呈上银盆，“陛下，尝尝这糯米羊髓饭团子。”

　　陛下威坐正中，头戴实里薛衮冠，着络缝锦袍，配金玉犀带，下着红虎皮靴。他撸起衣袖，随意抓起一枚饭团入口，“这饭团入口香糯，回味鲜美，众位爱妃且尝尝。”

　　众妃听罢，各自抓取饭团品尝，点头称赞。

　　“皇后娘娘宫中有这好手艺，臣妾只盼天天是年节。”孙尚仪奉承道。

　　许是头次尝试，味感新鲜，陛下意犹未尽，伸手至银盆欲抓取第二枚，皇后制止了他，“陛下，这饭团油腻，食一枚足矣。”

　　陛下不着痕迹地咂了咂嘴，赧赧收回手，“那行，咱们喝酒罢。”

　　氛围有些微妙，但胜在过年，无人相纠，大家畅饮几杯也便过去了。

　　玉盘珍馐，觥筹交错，每过一个时辰便会有烟火升空，漫天华彩，照亮宫闱。我不大和后妃们搭话，只默默坐在桌角食肉饮酪，直至撑得不能动弹。

　　戊夜钟声响彻皇城，少监云朗躬着身子钻进毡帐，“陛下，时辰已到，可以掷团子了。”

　　陛下的目光扫过在场妃嫔，问：“哪位爱妃自告奋勇，来行这扔团子之举？”

　　四下无人做声，就连平素里爱出风头的大穆雅也无动于衷，脉脉端坐着。

　　阿赫仁姬诩笑曰：“事关吉兆，还是交由陛下亲自上阵罢。”

　　“既然你们都谦逊文雅，朕便试一试身手了。”陛下当仁不让，挥起宽大的手掌至银盆，随手抓取五六枚饭团子，从帐中小窗掷出。

　　落地后，陛下命曰：“云朗，你去帐外数一数，朕方才掷出几枚饭团子。”

　　少顷后，云朗来报：“回陛下，小人仔细数过了，帐外共六枚饭团子。”

　　大穆雅看准时机媚上，“大吉也，陛下威武仁德，上苍自然护佑。”

　　陛下仰天一笑，“看来太乐署的乐师们可以上场了。”

　　帐边的萧思朗朝外招了招手，几位汉服装扮的女伎钻进毡帐，薄纱遮面，怀抱琵琶，在绘有江南水色的屏风后坐定，隐隐可见绰约身姿。

　　如葱指尖轻拨琴弦，清脆之音乍起，由轻入急，流畅明快。宛如大珠小珠落玉盘，起承转合恰到好处，教人如痴如醉，几近断肠。

　　陛下通晓音律，爱好丝竹之声，曲毕仍旧欲罢不能。

　　女伎们已至屏风前谢幕，抱着琵琶等待陛下点评。陛下眯着眼睛，下颌微扬，“太乐署精进不少，竟修成这般技艺。朕以前怎么不知道你们，摘下面纱瞧瞧。”

　　面纱落下的那一刻，在场的人都十分吃惊：

　　“怎么是马尚功……”

　　“想不到，马尚功还有这好功夫。”

　　马诗萦一袭青衫素裙，淡妆相衬，站在女伎之中尤为出挑。

　　陛下醉心曲目，仍感余音绕梁，“朕听此曲，入耳为佳，适心为快，似置身于万物复苏向荣的初春美景，不知是何曲目？”

　　马诗萦巧笑倩兮，“回陛下，臣妾所奏为古曲《阳春白雪》。”

　　陛下一脸不可置信，“《阳春》古曲早已失传，只留有一二段残曲，你如何奏得？”

　　马诗萦不慌不忙地说道：“臣妾遍阅太乐署古籍，终于在齐国刘涓子所作的古琴谱中寻到线索，用上三天三夜的工夫，将分散无序的曲章重新编排，方得到这天籁似的琵琶组曲。变奏、转音都与民间流传的残曲相合宜，是《阳春白雪》无虞了。”

　　陛下指尖轻弹在膝上，似在回味音阶，“《阳春白雪》相传为春秋晋国乐师师旷所作，‘阳春’取万物知春、和风荡漾之意，‘白雪’取凛然清洁、雪竹琳琅之音。朕方才听你弹奏，弹挑自然，衔接流畅，指法、音位都很到位，可见音律造诣之深厚。”

　　“陛下喜好，臣妾必当投其所好。适才在各位姐妹跟前献丑了，臣妾定要自罚三杯。”马诗萦与陛下一唱一和，这一屋子的妃嫔反倒显得有些多余了。

　　“你忙于排练，迟了宫宴，快来朕身边坐下，饮杯热酒暖身。”陛下听了一首好曲，心下正起劲着，对其关照不已。

　　马诗萦慢悠悠将琵琶交给宫人，挤到陛下身旁坐下，连皇后都不免挪了挪位置。

　　陛下举樽与之对饮，并往她碗里夹了烤羊腿肉。她也不扭捏，动筷吃罢。

　　与众人纷纷侧目不同，奚文瑾倒是坦然得很，毫不在意般浅笑。

　　皇后尚无异动，后宫众人开始坐不住了，各自找理由要回宫：

　　“陛下，臣妾等守岁乏了，可否先回宫休息？”阿赫仁姬强颜欢笑地问。

　　陛下抬头看了看窗外，“也罢，外面天亮了，朕要去文化殿给母后祝安了，各位爱妃回宫休憩罢。”而后，他拉过马诗萦的手轻拍了拍，“日后有机会，你再弹与朕听。”

　　马诗萦娇俏颔首，“谢陛下抬爱。”

　　而后，陛下领皇后先行。曲终人散，众妃各自走出毡帐，作鸟兽散。

　　踏出宫殿门槛的时候，我听见郗尚服小声话：

　　“这马氏真是时来运转，若陛下今日掷出单数饭团，可就没她露脸的机会了。”

　　崔尚寝白目曰：“她今儿不露脸，迟早也会露脸。”

　　一夜未眠，睡意来袭，我舒展了展筋骨，在元朗的引路下，步向宫院。

　　天边鱼肚白，宫城尚在熹微的晨光中，宫道上行人断续。

　　我走在大穆雅身后，听见她对婢女嗔骂：

　　“马诗萦这贱蹄子真不简单，竟扮做汉女讨陛下欢心。陛下抓取饭团的时候，我明明见他手上只有五个，怎么报数的时候是六个。肯定是她买通了宫人，不然哪有她什么事儿！”

　　“主子说得是，马氏若不准备周全，岂不是白白筹划。”婢女若离小心答话。

　　艾璎充耳不闻，只仔细搀着我：“今日阖宫宴饮，淑德二妃似没见来。”

　　通过这些日子的察观，以及后宫各人的说辞，我推断道：“淑妃有孕，没来正常。德妃素来不给皇后台阶，也不常与后宫妃嫔为伍，想必持身自重。”

　　艾璎不免感叹：“这母家有军功，就是底气足。”

　　大年初一至初七，宫内祭祀不断。

　　过了初十，给各宫都贺过新年了，才稍稍清闲下来。

　　这天，我正在寝宫打理狐皮大氅，艾璎急忙忙跑进来，“主子，陛下传召新人了。”

　　我淡淡“喔”了一声，“可是弄梅轩马尚功？”

　　艾璎满眼吃惊，“主子睿智，正是马氏。”

　　是夜，宫中张灯结彩尚未褪去，上京之中喜乐阵阵。

　　掖庭宫僻静，我总爱出去走走。有时是到风亭中坐坐，有时就在宫道中散散。与别的妃嫔常走动欲邂逅陛下不同，我只是惯于在习走中虑事，并无他想，毕竟陛下也不会来这条宫道，而我也还没有到要靠偶遇陛下博得关注的地步。

　　现在，我已靠草莛虎崽让陛下有了印象，下一步，就是单独会见陛下了。

　　正思虑着，昭明殿传出了悦耳的琵琶声，弯弯绕绕，回响于宫闱。

　　思绪扰乱，我只好打道回府。不想，又闻见隔壁宫邸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接着是打骂之声不绝于耳。想必是嘉嬷嬷受琵琶声所激，又在逼迫主子。

　　“这大过节的，也不让人安生。”

　　我哀叹了一句，隐隐担忧。得想想办法，让玉崖早日脱离苦海才好。

　　琵琶响动持续到二更天。这一晚，不知别的妃嫔如何度过，我且时时转醒。

　　翌日清晨，我正要到隆徽殿祝安，却见马诗萦坐在轿撵上，由宫人担抬着回宫。她头上高悬着顾姑冠招摇过市，嘴角笑意盈盈。

　　在契丹，嫁作人妇的女子都会加顾姑冠，长二三尺，桦皮为质，以红青锦绣或珠金饰之。想必陛下隆恩圣眷，她头上是上好的绯色丝光绸缎。

　　我看着意气风发的她，又想到了昔日她算计我的模样。

　　待她身影远去，我对艾璎道：

　　“马氏适才进宫，先是构陷林珧，现又献技争宠，我总觉着这背后还有什么事，绝不是替北府出头这么简单。十五元宵可出宫，你寻个由头出去，到公主府找木轩之大人，让他私下里查一查这北府宰相马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