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林》宋狗蛋

4、三 日子像水底

　　日子像水底铺着鹅卵石的清浅的溪流，缓慢地潺潺流过。天气一日似一日地冷了下去，天也越来越短。秋天悄然而至。黎阳生平第一次地，为一种青春的幽愁所困。
　　黎阳想要接近茂林，想和他做朋友，想要将他柔软的身体抱在怀里。
　　他仍然时常冲到茂林的身旁，抱住他。茂林开始只是笑着推开他，到后来几乎有些怕了他，一看见他立刻就低下头顺着墙根儿溜走。班里已经有风言风语，说他和黎阳在谈恋爱。他不喜欢别人这样误会。说到底，性取向也都是隐私，除了南尧，他谁也没有告诉过。然而，对于黎阳来说，尽管茂林避着他，他却并不十分在意。他不过是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对茂林的喜爱。茂林刻意绕开时，他就一个箭步冲上去，仍然抱住他。
　　南尧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觉得很不舒服。但他并不是个喜欢把自己的感受说出来的人，即便是对茂林也不，所以一直藏在心里。
　　一天，他收到别人转送来的一张小条，约他到操场的角落里的自行车棚前见面。他开始还以为是约架，到了之后，却只见一个女生红着脸，站在那里。南尧认出那个女生的名字叫李霖悦，是隔壁班的。他有点困惑地看着她。她的长发竖成了一个高高的马尾。算不得漂亮，到底五官端正。
　　“南尧，我喜欢你。”她尖着嗓子飞快地说。
　　南尧怔了怔，说，“那你做我女朋友吧。”
　　后来，南尧想起这件事来，怎么也想不清自己当时为什么答应她。他并不喜欢她，当然也并不讨厌就是了。或许，是黎阳和茂林的事让他心烦意乱，他想要借着这一件事转移一下注意力罢了。每想到这一层，南尧总觉得有点对不起李霖悦。
　　当天，南尧就把这件事告诉了茂林。茂林听了很开心地哟了一声，说：“恭喜呀！”
　　“那么，我今天放学送她回家，就不跟你走了。”
　　“不用今天，你以后跟她走吧，我一个人也能回家的。谈恋爱要紧。”茂林笑着说。
　　南尧皱起眉，顿了顿，没说话。
　　那之后的很长时间，南尧和茂林确实都不再一路回家了。南尧不太对茂林讲自己谈恋爱的事，茂林认为他是在害羞，也并不大问。
　　不久，期中考试过了，茂林仍然帮助黎阳做了弊。
　　成绩出来的第二天，黎阳跑来对茂林说：“嗳，为了表示我对你的感谢，我请你吃顿饭吧。”
　　茂林愣住了，想起南尧对他说要离这个人远一点，正要拒绝时，又想到现在南尧并不跟自己一起回家了，他偶尔出去和旁人吃一顿饭恐怕也并不打紧的，于是微笑着对他说：“那好吧，谢谢你了。”
　　十二月的光景，已经逐渐进入了冬天。他们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一阵风吹过，冷气嗖嗖地往骨头里钻。出了校门，路两旁已经亮起了暖黄色的路灯。一些推着车买小吃的摊贩也在校门口汇集起来。回家的学生们都是成双成对的，有的甚至明目张胆地在校门口就牵起了手。茂林围着围巾，把头往围巾里缩了缩。
　　“你请我吃什么呀。”茂林问。
　　“你想吃什么？”黎阳喜形于色，咧着嘴笑，露出两排白白的牙齿。
　　“嗯……”茂林想了想，说，“吃麻辣烫吧。”
　　黎阳实在没想到他想吃这样掉价的事物，一时说不出话来，呆了一会儿才说：“啊？你别给我省钱，我有的是钱，你想吃什么就说。”
　　“我干嘛给你省钱，我就想吃麻辣烫。”
　　“行！麻辣烫就麻辣烫。”
　　茂林带着他去到学校旁边的那间破旧的麻辣烫店。店面很小，黎阳进去要弯着腰，坐下的时候，连腿都不知道怎么放。他坐在破旧，布满油渍的桌子前，面对着店门，看见外面的树在被夜色的黑暗逐渐吞噬到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不时有汽车从面前的路上经过，发着红色的灯光一闪即逝。他蜷缩在这局促狭小的空间里，闻着麻辣烫廉价的香味，却突然觉得很温暖。
　　“你喝酒吗？”黎阳问。
　　“不喝。”茂林摇了摇头。
　　“你不喝我喝。”黎阳一边说，一边从一旁的冰箱里拿出了一瓶啤酒。
　　“大冷天还和冰啤酒，倒不怕胃痛。”
　　黎阳嘻嘻一笑说：“你怕，我不怕。”
　　其实黎阳以前并没吃过麻辣烫，这是他的第一次。然而，仅仅是第一次，他就爱上了。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一边说：“嗯，真好吃！没想到！”引得旁边的茂林笑个不停。
　　酒过三巡，茂林看黎阳的脸开始红了，眼神也开始迷离。
　　“你喝得醉醺醺的，你回家爸妈不管你吗？”茂林问。
　　“我没爸妈。”
　　茂林吓了一跳，觉得自己触碰到了一个太敏感的话题：“啊？你是孤儿？”
　　“不是，”黎阳嚼着魔芋丝说，“但也差不多。我妈死了，我爸在北京。我现在一个人住。”
　　茂林觉得很惊诧，一时说不出话来。黎阳继续说：“我妈就是你们这儿的人，后来去北京打工。打什么工你知道吗？坐台小姐。”黎阳有些醉了，说到这里咯咯笑起来，茂林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她坐台的时候碰上我爸，俩人好上了，就有了我。后来我妈生我的时候死了。”
　　两人一时都沉默了。
　　突然，茂林看到黎阳的眼角闪烁着泪光。
　　他又仔细地看去，第一次发现黎阳生得很美。皮肤是健康的金黄色，眉毛很浓密，长而直，底下紧紧贴着的是长睫毛的庇护下的一双眼睛，颜色很黑，湿漉漉的，像一只小鹿，不做表情的时候也像是含情脉脉。
　　他本来只是觉得黎阳是个奇怪的人罢了，此刻却被他这双充盈着泪水的楚楚可怜的眼睛打动了。他觉得心下一软，主动伸出手去拥抱黎阳，当做一种安慰。抱在怀里，黎阳的身子是热的，茂林感觉得到他大臂上坚实的肌肉。黎阳顺势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大哭起来。
　　茂林拍拍他的背，说，“哭吧，哭出来总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