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林》宋狗蛋

3、二 黎阳生在北

　　黎阳生在北京，父亲是做官的。他的母亲是父亲的情妇，生他的时候难产死了。一天晚上，父亲下班后没有回家吃饭，出现在家门口的时候怀里却抱来了一个男婴。那便是他。他的继母对他没什么感情，虽然从不责骂，只是也并不关心。父亲倒并没有不喜欢他，只是事务繁忙，也并不得空管他。
　　他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
　　十六岁那年，他和继母吵了起来。一怒之下，推了继母一把。并没怎么伤着，然而继母却抓住了这次机会，无论如何要他离开他们的家。父亲无可奈何，把他送回了他母亲的老家来。他是为了这个缘故才来到这里的。
　　他从不担心自己的前途，父亲会打理好一切，所以从来不学习。他上课不是在睡觉就是在书桌底下看小说。都是些情色小说。除了这些时候，他全都在看徐茂林。久而久之，他的容貌几乎刻在他的脑海里。他侧脸鼻子到下巴的弧度，他脖颈上细碎的短发的样子，他的琥珀色的瞳仁……
　　第一眼见他，他便觉得心下有一种奇妙的情绪。他不曾感受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想要捏捏他白皙粉嫩的脸颊，想要抱抱他瘦弱的身体，想要品尝他粉红色的薄唇。
　　在来到这里之前，在北京，他也是交过女朋友的，甚至连□□也都尝试过了。不过那些女孩子，他对谁也没有产生过那样缠绵的情感，即便是在上过床后也没有。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爱上了徐茂林。
　　常年来，他都不怎么与人交往。在家里父亲多半不在，继母自己也有孩子，愈发不愿意理会他。唯一说的上几句话的是家里的阿姨，不过到底也无甚可说的。他的父亲有时候与官场和商界的人应酬，会带上他在旁边。绣着暗花的大红色丝绸桌布，在水晶吊灯下闪闪发亮的高脚玻璃杯，一道道精致摆盘的名贵菜肴。这一切，他是见得多的。然而，见得更多的，是阿谀奉承，是谄媚逢迎。
　　他很厌恶这一切，所以刻意地逃离，所以十六岁了也还处处像个不谙世事的儿童。
　　他发誓做个简单的人，有什么说什么，有什么表现什么，断不拐弯抹角。
　　第二天，黎阳一看见茂林，一个箭步冲到他的面前，敞开长长的双臂，将他搂在怀里，像紧握着一只受伤的小动物。他的□□，是软的，轻的，像个雪人，仿佛他稍一用力他便会融化在他的怀里似的。
　　“你干嘛呀，放开我。”茂林绯红了脸，挣脱着，他却紧紧地抓住不放手，把脸埋进他的衣服里。他的校服上有一股馥郁的薰衣草的味道。
　　他想要多抱抱他，他想要抱他再紧些，几乎把他嵌入自己的身体里。对于徐茂林，当他喜欢他，他就用最简单最直接——也是最粗暴的方式喜欢着茂林。一个男孩喜欢上另一个男孩，是可以的吗？他也不知道，也并没有仔细想过。
　　“你干嘛呢！”又是南尧从旁边冲出来，把黎阳拉开了。南尧皱起眉头，用很凛冽的眼神从头到尾打量着黎阳。
　　黎阳也有点窘，挠了挠头，说：“我没想干什么，我就是抱抱他。”
　　听了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南尧的气消了一半，连一旁的茂林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以后要是再看见你欺负他，我就揍你了。”南尧说完，拉着茂林走了。
　　窄窄的走廊，两侧的墙是雪白色的，地上铺着深色带碎花的瓷地砖，每个人站在上面都投下一片模模糊糊的倒影。走廊越往远走越窄，终于在尽头凝成一个点。黎阳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看着茂林和南尧的身影越走越远，终于也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他觉得委屈，心里酸酸的。他以前很少有过这种情绪。
　　就连继母跟他吵架，诬赖他，他都不曾感到委屈。他只是气愤，想要狠狠揍那个女人一顿。可是现在，站在异常安静的走廊里，每个人的脚步声都听得特别清楚，他却觉得鼻头酸酸的，几乎想要大哭一场。他觉得自己像个孩子，被别人硬抢走了玩具，留在原地，不知所措。
　　茂林和南尧走后，南尧说：“你看，我让你离他远点吧。一神经病。他第一次进咱们班，一坐下，就一直看你，那眼神儿，直勾勾的，一看就是变态。”过了一会儿，又说：“下次他要是再欺负你，你就马上告诉我。”
　　茂林笑了，点点头。
　　南尧和徐茂林的家挨得很近，两人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
　　徐茂林从小像个女孩子，身材不高，皮肤很白，安静，不爱说话。
　　小时候，茂林总喜欢跟在南尧屁股后头，拉着他的衣角，南尧到哪他就到哪。有时候男孩儿们趴在脏地上把烟盒叠成片互相抽，谁的烟片把对方的抽翻了便算赢，对方的烟片也就归自己所有。南尧是他们家的这一带的抽烟片高手。但徐茂林是不玩这些的。每次南尧抽烟片，他就在旁边蹲下，瞪着琥珀色的大眼睛凝神看着。
　　他们还总到家附近的一片小树林里面去玩。他们在那里长久地聊天，在地上打滚。每次玩完了，南尧起身，衣服上沾了一身的土，总是茂林为他担干净。
　　后来上了学，从小学到高中，他们也都一直都在同一个学校。
　　茂林从小是个踏实的孩子，学习一直很好，南尧不同，喜欢玩喜欢闹，学习不大通。然而，茂林在生活的事上却也总是很糊涂，又不大会和人打交道，和陌生人说话动辄就红了脸，说话结结巴巴。所以茂林的生活总是南尧帮他打理，和他一起去买东西，吃饭，都是南尧去和店员沟通。
　　初二那年，他们在树林里并肩坐着。茂林突然开口：“跟你说个秘密，我就跟你说了，你不许告诉别人。”
　　“嗯。”
　　“我觉得我喜欢男生。”
　　“唔。”
　　“你不惊讶啊？”
　　“不惊讶啊，猜到了。”
　　他们两人对视了一会儿，笑了。
　　很长时间里，南尧习惯了身后跟着一个拉着自己衣角的小跟屁虫。茂林虽然是男孩子，他却是把他当做了自己的妹妹，凡事都让着他，宠着他。茂林也习惯把南尧当成自己的哥哥，依赖着。同学们看到他们关系这样亲密，有时候甚至互相玩笑地抱着搂着，都笑称他们是“一对儿”。他们也并不很反驳。
　　但也仅此为止了。
　　南尧并没觉得自己对茂林有什么更深的情感。直到黎阳出现了，南尧才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不能接受除了自己的任何人离茂林那么近。只有自己能欺负他，也只有自己能保护他。别人都还不够格。南尧也觉得自己的心里很奇怪，可是无法控制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