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林》宋狗蛋

10、九

　　茂林的妈妈一直挽留着，最终黎阳在茂林家一直住到初五才回家。春节过去后，学校也很快就开学了。
　　开学的第一天的清晨，学生们都已经来齐了，讲台上面还空着。学生们兴奋地谈论着假期的所见所闻，茂林突然想起，上一次的开学，几乎是同样的场景，是他和黎阳的第一次相遇。他于是回过头去看黎阳，发现黎阳也在看他，两人交换了一个笑容。
　　教室的门被推开，进来的老师却是一个全然陌生的男子。中等身材，穿了一件白色衬衫，下面是浅色的牛仔裤。他的头发不长，戴了一副金丝边眼镜，眼睛是月牙形状的，不笑的时候也像是盛满了笑意。他的手里拿着几本书进来，茂林看见他的手很大，上面布着很多青色的血管。
　　茂林从第一眼就很喜欢这个老师。
　　老师在讲台上站定，向下面的学生们望了一圈，道：“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新班主任，兼语文老师，我姓靳。”他的声音是温润如玉的。
　　在上他的课的过程中，茂林愈发喜欢这个老师。他总是爱讲些与课本上无关的事。第一节语文课，他自己用吴侬软语读了一遍《春江花月夜》。他说，这样的诗，定是要这样酥软的口音读来，方最能体现它的美。他没事就喜欢在课上大谈魏晋风骨，甚至《与山巨源绝交书》中的原句就那样若无其事地脱口而出。他本以为他是对中国古典文学情有独钟，但后来又在课上讲起了张爱玲和苏童，讲起了纳博科夫和博尔赫斯。茂林几乎对他五体投地。
　　每次，靳老师讲课一脱离课本，讲起课本外的内容，靳老师自己也精神焕发，茂林也总是挺起腰板，眼睛一直盯着他。靳老师似乎是有感觉的，也总向他投来几个微笑的眼神，似乎表达感谢似的。
　　那一次，靳老师问道：“有人读过《包法利夫人》吗？”
　　全班只有茂林缓缓地举起了手。
　　靳老师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神色，说：“徐茂林同学，那你能不能给我讲讲，你是否喜欢这部小说？为什么？”
　　“我喜欢。因为我总觉得包法利夫人很像我自己，或者说是像许许多多热爱浪漫的人。福楼拜也曾说他自己就是包法利夫人。——因为她热爱浪漫，不屑于世俗，她想要追求一种超脱的美好。只是她追求的是一种虚假廉价的浪漫，所以终于逼死了自己。不仅从内容上，从艺术上，《包法利夫人》作为一部文学作品，它的语言和结构都是一件杰作……”
　　靳老师当时听了，并没说什么，只是向他笑了笑。
　　那天放学前，有同学来对茂林讲，靳老师找他。茂林说好，因转身拍了拍黎阳，说：“等我一下，我去找一趟靳老师。”
　　黎阳听了，皱了皱眉头，没说话。
　　“怎么啦？”
　　“……没怎么，你快去吧。”
　　“你不高兴了？”
　　“没有……我只是觉得那个老师怪怪的，尤其看你的眼神……不太对……”
　　“没有吧，我觉得靳老师挺好的……”说着，茂林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又笑向黎阳道，“噢，我懂了……哈哈，连老师的醋也要吃呀？”
　　黎阳一时羞得脸也红了，只说：“放屁！”赶紧装作收拾书包的样子——其实他回家以后从来不写作业，故也从来没收拾过书包，不过随便抓两本书扔进包里罢了。一边收，一边说：“你赶紧去吧。”
　　茂林看他这样子，也觉得好笑，一边笑着一边走开了。
　　到了办公室，靳老师一看见茂林，忙笑着向他招手，道：“快来。”
　　茂林过去，靳老师笑着对他说：“听说你很爱读书。”
　　茂林也低头一笑，没说话。
　　“平时我上课，同学们的反应总是平平，但我注意到你总是亮着眼睛支着耳朵在听，我就知道你是热爱文学的。今天听你在课上谈《包法利夫人》，我真是震动。你这样年轻，把书读得这样透，实在让我吃惊……”靳老师微笑着，一边说一边伸过手去拉茂林的手。
　　靳老师的手很大，手背上面的绒毛很长，和纵横的青色的血管一起搭在手上，是软的，然而有一种粗糙的质感。靳老师一只手拉着茂林的手，另一只手也放上来抚摸他的手背。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苍白的阳光洒进来，照在雪白的地砖上。四下万籁俱寂，茂林只听见自己扑通扑通地心跳声。
　　茂林觉得有些异样，涨红了脸，慌忙把手抽了回来。
　　靳老师却并没有什么异样的神色，仍然微笑着，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说：“以后，还要继续好好学习语文，坚持多读书，我看好你的。”
　　茂林略略点了点头，匆忙地几乎是一溜烟地逃出了办公室。
　　回到班里，同学们大都走掉了，只剩下了黎阳一人。黎阳看见茂林的神色有些异样，因问道：“怎么了？”
　　茂林低着头，轻声说：“没什么，我们快走吧。”
　　一路无话。回到家里，晚饭已经做好了。妈妈一见对茂林，连忙笑道：“嗳，快来吃饭吧。”
　　两人坐下，妈妈一边端起饭碗一边说，：“嗳，我昨天在门口碰见南尧妈妈，他说他托关系让南尧去一间汽车修理厂里上了班。听说做得还挺好的，我听了也觉得放心了。南尧真是个好孩子，可惜，年轻不懂事儿，怎么学校也不给他一次改过的机会……”
　　茂林不等妈妈说完，便赶忙问道：“在哪个修理厂？”
　　茂林第二天放学后便去找到了南尧，只匆匆地给黎阳丢下了一句“我有点事先走了。”
　　黎阳想问他有什么事去哪里了，又想问他要不要自己跟着，然后还没有问出口，茂林已经跑得不见人影了。
　　茂林来到那间修车厂门口，之间那厂面积不大，进去里面没什么灯光，灰沉沉的，房顶很低，气氛很压抑。所有人都穿着同样的制服，茂林找了很久在一个角落里找到南尧。他蹲在地上，满手沾满了黑漆漆的油和泥垢，在烈日下满头大汗，顺着被晒成棕色的皮肤流淌进解开了最上面两颗纽扣的制服里。茂林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南尧。”茂林自己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
　　南尧抬起头来，见是他，咧开嘴笑了。
　　“出去聊吧。”南尧说，说着站起来，带着茂林往外走。他本想去拉住茂林的手，但突然想起来自己手上满是污渍，顿了顿又收回了手。
　　南尧现在站在茂林的面前也是这样的心态。他总想仍像从前那样和茂林交往，可是心中却总有个坎，总觉得似乎现在两人已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了。连想要牵他的手，都终于收了回来。
　　日渐温暖的气候里，即将落山的阳光把整个世界染成了橙红色的。他们并肩站在修车厂的门外，沉默着。茂林看着远处天边的橙色的云，忍不住哭了出来。
　　南尧看了看他，他的侧脸在夕阳里显得格外的淡薄，惹人怜爱。他点了一根烟，缓缓地吐出了烟雾，说，“这是我的选择。我并不后悔。”
　　茂林转过头来看南尧，他的脸上又挂着那样桀骜的笑容。他突然觉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南尧变得很成熟，甚至高深莫测。他的眼神里分明多了一种深沉的色彩，茂林看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