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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流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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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掀开马车的车帘往车外张望,外面早已不见刚上路时的山路崎岖,展现在眼中的是一望无际的草原,高高低低的野草中,官道像一道疤一样蜿蜿蜒蜒的伸向远方,也许我看不到的地方便是我们的尽头了,我这样想。
第一次离开繁华的帝都,却是没日没夜的赶路。父亲怜惜的抚摩着我的头:“朔儿,我和你母亲实在是对不起你。”我当时八岁,不懂这话的含义。
但从一路上来兵士对我们的呼喝,以及父亲骤然苍老的容颜,我明白,我们在被流放的途中,从此再没有以前的锦衣玉食,再没有成群的奴仆供我使唤,可是,我不怕,因为我的父亲和母亲,他们还和我在一起,他们对我,是一片天空。
车内的母亲轻咳起来,我乖巧的从车座下拖出厚厚的貂皮披风给母亲披上,母亲拉着我的手,满眼里尽是怜爱,我就势钻进母亲暖和的怀里,貂皮和母亲带来的温暖使我很快的进入梦乡,梦里的地方,有满院子飘落的香花。
朦胧中,听见父亲和母亲低沉的对话,还听见兵士的吆喝,以及一把我从没听过的浑厚有力的男音,我觉得头和眼皮极其的沉重,沉重到我想睁开眼睛,却没有力气和这沉重抗争,于是我就一直昏昏沉沉的睡着。
醒来的时候,已是在一个很简陋的帐篷里,帐篷由兽皮围成,充斥着一种难闻的气味,我勉力的睁眼,看到母亲熟悉关切的脸。
帐篷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人群的欢呼,父亲像一阵风般冲进了帐篷,后面跟着一大群我不认识的人,他们都背着弓箭,眉宇间尽是尘土,父亲像个孩子对母亲一样笑着:“君儿,我们今天又猎到不少东西,朔儿怎么样?”
他转眼看我,发觉我正醒着,一双眼睛滴溜溜的看着他和那些人,满帐篷的人都沉寂下来,我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只能表达我内心最真实的想法:“爹,我饿了。”
父亲头一个笑起来,接着所有的人都一样的放声大笑,连母亲都掩着嘴,眉眼里都是欢快,我已经多久没有看到我的父亲这样意气风发。我已经开始慢慢的喜欢上这样的帐篷,这样的味道,那是血和酒混合的味道。
母亲告诉我,我们现在在北方草原的一个部落里,前几天,在流放的路上,因为太劳顿,我病了,发起了高烧,这个部落的头人扎和收留了我们。
我不知道的是,在我发烧的那个晚上,死了很多人,包括我母亲的婢女小绿和押送我们的兵士。
那天晚上,我们过了边关,父亲要求找个地方歇脚,以便缓和我的病情,兵士们沉默着不回答,父亲突然明白一切,皇帝的旨意原来不仅仅是流放,而是过了边关秘密处死,横竖都是一死,这病治不治都是一样的。
母亲抱着我,父亲把母亲护在身后,冷冷的看着兵士手中明晃晃的刀逼近,若仅是父亲一人,我相信以他的武艺和英勇一定能够突围而出,可是多出了我和我的母亲,他的牵挂使他破绽百出,所以当那把刀袭向我和母亲,他想救却来不及。
小绿就是在那个时候冲出来用身体挡下了那把刀,倒在了我和母亲的面前,扎合也在那个时候冲出来,挡下了在我父亲绝望闭眼时砍向他的那把刀。
父亲给我讲这些事的时候,我已经跟他一起骑着马在草原上驰骋,他说:“小绿是一个很值得敬佩的人,我们被流放,她就悄悄的跟了来,一直希望着等我们安定下来,能够再服侍你的母亲,她们从小一起长大,母亲待她如姐妹一般,她便拼了命也要报答。人的一生中能遇到的这样的人不多,是你母亲的福气。”
小绿被母亲安葬在离部落不远的雪山上,扎和说安葬在雪山上的人,灵魂就跟雪山一样纯净,死后能顺利的通向天堂。
扎和的声音浑厚有力,就是我昏睡中听到的那把声音,有种让人安心的厚实,我有时骑在他的肩上,摸着他满脸的络腮胡说:“我以后也要留和扎和叔叔一样的胡子。”
他就放声的大笑,他的笑不比我从前看过的人的笑,很粗旷,是发自内心豪迈的笑容,他说:“好,朔儿就留和我一样的胡子,成为我们北方的男儿。”
扎和在那天晚上带着族人运着一些打来的皮毛干肉去边关的小镇换一些武器,天黑了便在野外扎营,听到有打斗声,便过来看看,他并不知道我父亲是谁,也并不知道这些帝国的兵士为什么要杀人,但是看见兵士连我和我母亲也不放过,他觉得若是个男人便不会坐看这些事情发生,于是他救了我父亲,救了我们。
扎和不问我们从哪里来,不问我们为什么被追杀,他说北方的男儿交朋友就看血性,他对我的父亲一个人对付一群拿刀的兵士临危不惧深为敬佩,若我的父亲有难言之隐,他绝不逼迫,父亲简约的告诉他,我们从南方来,得罪了当朝的权贵,被下旨流放。
父亲说起这些的时候,脸上有浓重的悲伤,他带着我骑马奔跑到远处的山坡上,一直望着南方,声音有些哽咽,他说:“一个陌生人救了我的命,把我当兄弟,却是我的亲兄弟要杀我,我越来越不懂。”
我用手去摸父亲晒得很黑却仍然英俊的脸,我看见他的眼泪,扎和叔叔说北方的男人从不轻易流泪,可是我的父亲,毕竟是来自南方的温厚男子。
我跟着父亲望同一个方向,问:“我们为什么被流放。”
父亲说:“流放,我们不过是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只要有你母亲在,有你在,我们就有一个家,我只是担心你和你母亲,受不了这样的苦楚。”
我长大以后,慢慢的了解到事情的始末,却是那样的沉重,我的父亲,当年的他,是怎样背起这么沉重的负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