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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山海 五 ...

  •   秦盏下意识去掰秦怀生的手,后者却死死地箍住他脖子,臂如铁石。秦盏看见了他的眼睛,那双眸子里没有任何感情,直直地盯着他,雨水砸在他眼睫之间,也不能让那双早已僵硬的双眼眨一眨。
      秦盏摔下来的时候松开了长刀,此刻那赤痕刀躺在他脚边,他却拼了命也够不到。秦怀生的手指越收越紧,秦盏已喘不上气来,本就意识涣散,此刻眼前……更加混沌。
      他……是要死了么?
      下一个瞬间,秦怀生的手指突然松开!秦盏只觉得一大口气瞬间涌入了胸膛,眼前刚刚有点清明,腹部却挨了狠狠一拳,把他直直撞飞出去!
      刚被撕裂的脊背再次撞上朱墙,剧痛在他脑子里炸开来。喉间涌起一股腥甜,秦盏下意识去捂嘴,掌心里多了一滩咳出的鲜血。
      雨势依然不减,鲜血很快被冲刷进泥土里,再无踪迹。秦盏挣扎着站起身,召了墙外的蚀骨蝶。对面的秦怀生稳稳地踏着步子向他走来,身后腾起吞天灭地的黑潮。黑蝶凶神恶煞地呲出口器,上面闪着荧荧的绿光,是尸毒色。
      秦盏瞥一眼碧纱阁,暗暗下定了决心。暗红的蝶潮虽被大雨压得零碎,却还是与秦怀生的蚀骨蝶纠缠在了一起。秦盏再一次看见了那双无神的眼睛,他想着就是这个早已死去却无法安息的人杀死了祝醒,他的手掌穿过了故人的胸膛,从此风华绝代的年轻人面朝黄土地倒下去,再也无法在白石塔上吹笛。
      如今秦怀生也会杀了他吧……他早已失去的神志,认不出故友,也认不出妻子。他忽而有些感慨,竟开始为他的母亲庆幸起来,好歹她死在仇人的刀下,而不是至亲的……疯狂。
      可是他还不想死。洛湘兰还在那楼阁之间流着血,生死未卜。他不相信慕容鑫这样的人能救她,他的血是冷的……这样的大人物,他们的爱能是真的么?他们的爱只是因为见了一出好戏,卸下胭脂来众生都是他们的玩物……他们会动情么?
      可是万一……他的心里有个小声音瑟缩地说,万一他的爱是真的呢?
      秦盏慌忙甩了甩头,把无关的想法赶出脑子。那个小声音却依然恶毒地低语着,说的话针针见血。
      “那么……你就一败涂地了。”心底小人一字一顿地说,语气里全是嘲讽味儿。

      秦盏浑身一凛,忙将思绪拉回现实。他挣扎着去够着了夺来的赤痕刀,见着眼前汹涌的黑色蝶潮,竟有些绝望。
      他的蚀骨蝶全然召出,在门口早折了些,如今到了秦怀生面前,被吃得溃不成军。他想原来这就是他的父亲啊,强大如斯,却依然是被别人牵了线的木偶,死了……还要为祸人间。
      他咬咬牙,心一横。
      尸毒又如何?手持长刀,闯破这桎梏,便可见到她了。

      他攥紧长刀,后退几步,借力跃起。
      他没学过刀,只跟着常师傅学了点寒枫枪的花拳绣腿。秦盏只晓得此刻当冲破着黑暗的蝶墙,百年前的白湘一骑破军了,他便仿着冠军候的步子,以刀为枪,所有的力都集中在刀尖的一点,在触及黑色蝶翼的那一刻轰然炸开!
      蝶墙脆弱,一点破,整片皆散。秦盏刚站稳了步子,忙又挥出巨大的弧形,将身后扑上的蚀骨蝶再次斩开,碎蝶衣纷纷扬扬而下,被大雨浇了通透,浸入地底的淤泥。
      所有光辉如朝阳的事物,终有葬入泥土的一天啊。一如叶行坤,一如洪子越,一如祝醒……也如秦怀生。
      还有洛湘兰。心底的那个小声音说,她半截身子已然埋入黄土,你可还有什么办法救她么?
      不可能的。他对自己说,不过是难产……宫里的御医也来了,湘兰不会有事的……
      真的么?
      心里那个恶毒的小人翘了二郎腿,悠哉游哉地说。

      他狠狠吸了一鼻子雨水,眼前再次浮现出秦怀生带了杀气,却慈悲如神佛的面容。那个男人身后再次涌起铺天盖地的黑潮来,秦盏下意识退了一步,想着他的蚀骨蝶是不是……永无止尽。
      他活着的时候秦盏未曾见过他如此勇猛的模样,死去之后被叶家控制着,竟也有毁天灭地的气势,当真是讽刺。秦盏缓缓攥紧了手中长刀,膝盖微屈,是将斩的起势。秦怀生依然看着他,眼神里空洞洞的,似乎凝着多年前的远方,那里有纯白的城池,名曰“白绮”。
      黑蝶腾起,冲秦盏而来。他在心底默念洛湘兰的名字,然后撞进了蚀骨的洪流。
      长刀起,头颅落。断裂的脖颈之间,竟没有血。
      他的血,早在多年前已然流尽。
      秦盏愣愣地看着秦怀生的脑袋滚落至他脚下,那双无神的眼睛转过来看着他,却闪过了一丝本不该属于它的光彩。
      那双皲裂的唇动了几下,竟吐出了字来。
      “盏儿……活下去。”
      无头人向他伸出手来,却没能带起汹涌的蝶潮。那只手终还是没能触到秦盏的身体,便失去了所有力气。男人的躯体朝着他直挺挺地倒下,竟与祝醒一样,面朝黄土,洗尽风华。
      秦盏攥着刀,呆呆地站在原地。他记得自己未能穿破蚀骨蝶的屏障,却不知为何秦怀生送上了他的脖颈来……尸傀儡一经断头……
      ……便终能安息。
      秦盏生生退了两步,秦怀生的眼睛没能闭上,依然直直地盯着他。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男人的眼角留了一道水痕,秦盏看在眼里,忽而觉得鼻子有些酸。
      “盏儿……活下去。”
      他又想起这句话来,泪水终是决堤而出。他想起祝醒和洪子越话里的这个男人,是个成功却又失败的英雄,一人担起了赤月的责任与本不该属于他的错误,孤寂地立于蜃楼之巅,却到最后什么都保护不了,也没能安息在白绮的大火里,却在叶家的手下不生不死地活了过来,还杀了最后的故人。
      “你真傻……”秦盏咬着唇,只觉得血与泪混在一起,苦苦的。
      他最后还是说出了那两个字。
      “……父亲。”

      他提着夺来的赤痕刀,终是站在了碧纱阁门口。
      骤雨依旧,心也颤抖。
      碧纱阁外,活人与死人都躺在朱墙之外,他们的血染了秦盏刀上的赤痕,却又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喧嚣已逝,留下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
      碧纱阁内,也只有雨声。高阁之上的纱幕不再飘飞,它们终于浸透了水,沉重地垂下,一如秦盏的心。
      他犹豫了下,还是迈出了步子。
      他第一次来,误打误撞地闯进了湘兰的屋子;第二次来,随着戚长霜走了地道;第三次来……竟是踏着血和雨来。秦盏忽而觉得好笑,明明他自幼便认识湘兰,到头来……怎是他和湘兰之间,隔了山海?
      他握紧了刀柄,听得寂静之中,闯出一声带着鲜血的孩啼。秦盏的心狠狠一颤,不由得加快了脚步。碧纱阁的灯接连灭了,是夜将明。
      将明否?
      他又一次站在了洛湘兰的屋子前,却未能看见窗户纸上那个娉婷的身影。他远比第一次重逢要狼狈,一身的鲜血雨水,发丝与淤泥纠结在一起。他抬起手,触及木制的门板,只觉得整个人颤抖着,他明知洛湘兰在里面,却依旧不敢面对她。
      心里那个小人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却是嘲讽的笑声。
      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轻轻转开了门锁。
      咔哒一声。

      红色的纱幕飘飞,寂静之中传来逼人的血腥味儿。孩子依然在哭,一声声撕心裂肺。
      他的赤痕刀拖在地板上,擦出锋利的一声。
      铮铮。
      满屋的人皆看向他。他们之前围着床榻,床榻上躺着一人。
      北苍的将军坐在榻边,他本年轻,两鬓却斑白。
      他缓缓抬起头来,隔着仆从,看向门口的秦盏。
      “你来得……好晚啊。”他低声道,声音嘶哑。他本抓着榻上那人的手,此刻站起,那只手便被移作一旁。隔着茫茫人群,秦盏认出了那只手……那是洛湘兰的手,多年前的春日他就是抓着这只手,在赤城的大街小巷中不知疲倦地奔跑,跑到夜幕垂下华灯亮起,月鸣泉边,烤羊肉味正香。
      那只手如今缀着珠翠,却死气沉沉地躺在红纱之间。那些珠翠在慕容鑫移动的过程之中松了些,纷纷坠于地面,溅成无法重圆的碎片。
      那坠地声犹如重锤,打在他心间,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扎出了心头血。
      “你来得……怎么这么晚啊?!”慕容鑫不知何时已到了秦盏跟前,他狠狠拽起秦盏的领口来,那张英气的脸庞沾了血,扭曲成来自黄泉的恶鬼。
      秦盏心里一紧,却没力气挣脱慕容鑫的手,只得越过他肩头去看床榻上的洛湘兰。明丽如阳光的女孩子躺在红纱之间,苍白如纸,身下是大滩大滩的鲜血。
      孩子依然在哭,哭得撕心裂肺。
      闪电划过将明的夜空,也炸在秦盏心头。
      “她……?”秦盏愣愣地出声,“她……怎么了?”
      “她死了!”慕容鑫狠狠抓紧了他的脖颈,咆哮如丧偶的狼,却是牢笼之中的困兽,“她死了啊!”
      他说着说着便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缓缓跪倒在地。秦盏看着这个英武男人哭得如同稚子,忽而觉得心里腾起一股怒火来。他努力了那么久,闯破了所有的桎梏,甚至再一次杀死了他的父亲。
      可还是没能见上她一面。
      秦盏觉得喉咙里哽了一口血,血里却烧着火。他猛地踏步上前,拽住了慕容鑫的肩膀。那痛哭的男人抬起头看他,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他/妈不是说好要保护她的吗?!说着开玩笑的吗?!”秦盏终于忍不了了,嘶吼出声。他疯狂地晃动着慕容鑫的肩膀,可那个女孩子还是静静地躺在红纱之间,沉默,沉默,再沉默。
      秦盏怒极,慕容鑫却不说话,所有人都不说话。秦盏被这诡异的寂静逼得快疯了,遂提了赤痕刀,狠狠逼上慕容鑫的脖颈:“你说话啊!”
      慕容鑫抬了眼,瞳中却是深沉的绝望,那眼神太过沉痛,压得秦盏喘不过气来。他很慢很慢地开口道:“她已经死去了……我……我能有什么办法呢……?”
      你……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心底那个小声音说。

      哐当一声,长刀坠地。
      秦盏只觉得眼中涌起一股热流来,眼眶却干干的,竟是没有泪水。
      他只是静静地想,她……怎么会死了呢?
      他下意识踏步向前而去,仆从们垂着首退开。他终于近了那个睡着的女孩,这是重逢之后,他第一次离洛湘兰如此之近……伸出手去,触到的却是冰冷的躯体。
      那个第一次牵住他的手的女孩……此刻正静静地躺在红纱之中。他再一次去牵她的手,一如在赤城的那些岁月。
      再之后,只余痛哭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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