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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山海 四 ...

  •   寂莲山上,风雷乍起。
      玉铮城夏日的天气变得极快,将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便乌云密布。木桩上的左丘莫被一声惊雷炸醒了,睁开眼就被雨幕浇了个透心凉。
      “沈迟!!!”他喊。
      往日下雨,这青月掌门还算通人情,会将他移进屋子里。如今却喊了十来声都没应答,左丘莫挣扎着扭头去看,隔着窗户见了醉死的白衣公子,只觉得心如死灰。
      沈迟看起来风雅,却不知为何总爱醉到不省人事,左丘莫隐隐能看出借酒浇愁的意思,却始终不知他能浇什么愁。毕竟居于寂莲山上,不闻纷乱世事,每日所见是花鸟虫鱼,戾气再重,愁绪再沉,也能被消磨干净。这般良辰美景,沈迟沈暮琴……还能有什么愁?
      愁便愁罢,沈迟醉去了,如今换得他愁。瓢泼大雨迎头浇下,浑身上下都仿佛被洪水冲刷,左丘莫恨恨地想如今还不算盛夏……怎来如此雷雨?他试着再次大喊沈迟的名字,声音却被湮没在狂风骤雨中。
      “妈的。”小流氓骂出声来。绳索吸了水,勒在他手腕上,越束越紧。左丘莫心中甚至升起一股慌乱来,想着沈迟也不是自家掌门,如今是连祝醒都会背叛的时代……这沈迟该不会联合楚夕钟早卖了秦盏,把他困在寂莲山上,假惺惺地让他以为自个儿还安全。
      思至此处,心里一紧。又是道闪电撕破天空,如棉的云扯得零碎,明明是白昼,四周却是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暗。
      左丘莫心里真的慌张起来,挣一挣,手腕更疼了,似乎还磨出了血来。小流氓便蜷了手不动作,脑子里飞速思索着如何脱出桎梏。淋着雨,感觉嗓子口硌了什么东西,浑身泛起股热气,脑子昏昏沉沉,左丘莫心里更慌了……该不会是风寒吧……真会挑时候。
      他正慌忙而无措,隔着窗户却望见屋门被一脚踹开,醉倒在桌上的沈迟动了一下,却依然没有睁开双眼。
      门外站着紫衣的女人,裙摆被雨水浸成毒药般的深色。她这次没能优雅地拈着烟斗,也吹不出缭绕的烟雾来。沈迟终于醒了些,迷迷糊糊瞥见楚夕钟,还以为她只是回来避个雨,又埋头睡了下去。
      “可别睡了吧。”女人三步并作两步,抡起手掌对着沈迟便抽,“秦盏真出事了。”
      沈迟还是醉眼朦胧,左丘莫却听得心头发怵,忙扯着嗓子喊:“秦盏出什么事了?!”
      “那愣头青自个儿闯碧纱阁去了,正撞上玄虎卫北苍骑一并守在门口!”女人对着窗外的左丘莫喊完,恶狠狠踹了沈迟一脚,“你还不醒?!”

      秦盏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军阵,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苦笑来。
      慕容鑫当真是神机妙算,在他的如夫人命悬一线之时,竟还打着领功的算盘。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一切在慕容鑫眼中仅仅只是个笑话,他知道他喜欢洛湘兰,为之无限懦弱,也无限勇敢。真是可笑啊,他挣扎了那么久,却依然只是梨园之间的那个小戏子,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听着他的唱腔,为之欢笑为之哭泣,可都不是真的。卸妆之后,他不过是尘埃般的蝼蚁,是别人眼中的玩物,是天大的笑话。
      他就是个笑话。
      红衬银铠与黑衣白虎汇作混沌的一团,在秦盏的眼中皆是血红的颜色。碧纱阁在风雨中飘摇,秦盏知道,那里边……也是血红的颜色。
      风狂而雨骤,骨蝶的翅膀太过脆弱,沾了水便沉重如有千斤,秦盏咬咬牙,下定了决心。
      既然飞不起来,那便杀出条路来吧。他爱的女孩在楼阁之中流血,他又怎能临阵而退?
      他抬起手,绕过脖颈,按住了后颈的骨蝶图腾。他能感受到寄生在脊柱之上的蚀骨蝶蠢蠢欲动,嗜血的冲动在张牙舞爪。
      脑中闪过一丝尖锐的疼痛,蚀骨蝶的口器撕破了皮肤,溅出的血却被雨水冲刷干净。秦盏没来由地想,所有的一切,都会被冲刷干净。
      暗红的蝶潮自他身后蜂拥而出,雨幕虽如注,却拦不了铺天盖地的蚀骨蝶。零碎的蝶翼纷扬而下,却仍有新生的蝴蝶源源不断地涌出,以锋利的口器撞上北苍骑的赤痕刀,金声伴着雨声,恍如百年前焦河畔的战场。
      他恍惚间听见了多年前的唱词,自深深埋入心底的记忆中遥遥传来。那是个稚嫩的声音,唱腔还不算炉火纯青,唱的却是最为婉转的那句“斜阳蔓草英魂祠,只笑红颜痴。”
      那是他的声音……唱的是宣武帝与湘妃的故事,也是他的故事。
      痴……便痴罢。

      北苍骑的军士抡着赤痕刀逼上前来,刀光里是一泻而下的雨水,带着血腥味儿。秦盏自听弦楼跑得匆忙,没来得及顺手拿把宝剑,只得以蚀骨蝶硬扛。他又作了那日杀南越王的阵势,蝶群化作满月般巨大的弧,携着凛风斩向北苍的战线。
      本可摧枯拉朽,如今蝶潮却被滂沱大雨打得零碎,比不得芳草镇那次有气势,也无法拦腰斩断全部兵士。北苍骑却比不上羽林天军,只死了几人,兵士们却还是颤抖起来,估计是在京城待得久,未曾见过手脚分离的血腥场面。
      秦盏趁着北苍的犹豫快步上前,夺了死去兵士的刀。那是御赐的“赤痕刀”,毕竟北苍骑贵为天子亲军,百年前也曾功名赫赫。秦盏瞥一眼那刀,发现刀身上真有赤色的波纹,如山如水,也如泅开的鲜血。
      对面的北苍骑这才反应过来,再次拎着刀冲上。玄虎卫却不正面与秦盏拼命,只是四散开来。他们每人之间隔了些空,秦盏觉着有些疑惑,刚将手中长刀捅入北苍战士的胸膛,却见碧纱阁的大门在瓢泼大雨中缓缓大开,门后人面色冰冷,却是毫无生气的冷,看得秦盏心里瘆得慌。
      门里的人们踏步出来,他们的动作整齐如军队,却不似活人。
      雨滴狠狠砸在他们身上,却砸不出任何躲避的动作来。秦盏看着那些人苍白的脸色,觉得有些熟悉,忽而对上了无神的瞳孔,心里霎时明了。
      那是……
      绫山叶氏的……尸傀儡!

      他暗暗地退了一步,心底涌起隐隐的慌乱来。他忽而又想起紫山学宫那时的秦怀生来,忙抬眼望去,未曾见着那张凶恶如鬼却慈悲若佛的脸庞,轻轻舒了口气。心里悬着的东西放下了些,却终究放不下来。
      他定了定神,再去看碧纱阁的门。出了门的尸傀儡们已然动作起来,仿佛受了谁指挥般,皆冲上前。
      秦盏虽与秦怀生正面交锋过,却依然被尸傀儡的速度嚇得有些发慌。他本以为这些人皆已沉睡许久,身体也僵硬如岩石……为首的女人率先扑上来,她如野兽般亮出了牙齿,直直往秦盏脖颈上咬去!
      秦盏忙挥刀去挡,想着这女人该和秦怀生一样,被咬着了,又得费一只手。长刀毫无阻碍地劈进女人的肩膀,赤痕刀快,裁纸般斩开了脆弱的身体。
      可那女人未曾死去。她早已死了,也不会再死第二次。那些断裂的肢体依然还动着,也渗不出血来,躯体的断口里边黑乎乎的,看得人毛骨悚然。秦盏正愣着,却见女人不死心,手指往秦盏脚踝上抓去,唬得他连忙展了翅,蹬地而起。
      雨势依然猛烈,秦盏只飞高一会儿,蝶翼早已湿透,不得不落回地面。他逃得慌张,竟没注意到北苍的战士扑向他身后,对着背心就是一刀!
      秦盏来不及躲,只得生生受了这刀。他只觉得整个人都被撕开了,雨水浇在伤口之上,疼得人脑子犯晕。他挣扎着再飞了些,却寻不得落脚之地,想要翻碧纱阁的朱墙,一头撞在檐角上,摔落于地。
      后背的疼痛再次炸开来,秦盏下意识摸了摸,一手的鲜血。
      他却不觉得害怕或是绝望,他只是静静地想,终于……和她一样地……流血了。

      他撑着朱墙站起身来,北苍骑玄虎卫见他虚弱,忙将他死死围在墙边。尸傀儡们倒还聪明,未曾出手伤过自己人。秦盏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嘴角勾起苦涩的笑容来。
      下一个瞬间暗红的蝶潮暴涨,铺天盖地涌向他的敌手。口器呲出,带着蚀骨的狠意,所及之处,皆作齑粉。
      他想着自己不能再继续拖下去了,碧纱阁在风中,摇摇欲坠。
      他咬着牙,再唤了些蚀骨蝶出来。那些是刚生的新蝶,口器还未长全,只能咬出点点血来,挡不了剑,也食不了人。
      脊柱如同被抽离身体般疼痛,秦盏退了一步,正撞在冰冷的朱墙上,雨水从上至下将他浇了个透心凉,他觉得自己将要失去意识了。
      原来蚀骨蝶秘术……也是有极限的啊。
      他狠狠地咬了咬嘴唇,齿间传来一股锈味儿。涣散的意识渐渐聚拢,秦盏咬着牙,开了“万物瞳”。
      他想着读了这些人的心,或许可以寻得一条血路。扫视一片,却不见活人,只见着没有心的尸傀儡、死不了的尸傀儡……在血池之中站起身来,踏着僵硬的步子,逼向了他。
      活人……皆死在他手下了么?
      又是血债啊。
      他长长叹出口气,以意识驱动蚀骨蝶汇作蝶墙,将尸傀儡挡在背后。大雨依然没有减弱之势,他再望向碧纱阁,在那飘飞的纱幕之间,隐隐约约听到了哭声和尖叫。
      洛湘兰。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
      洛湘兰!
      这个名字将他心底将熄的火焰再次点燃,他狠狠地攥紧了拳头,在剧痛之中展开了翅膀。他终于迎着狂风骤雨翻进了碧纱阁的院子里,坠入带刺的灌木丛,浑身都扎出血来。
      他的意识又有些散了,再清醒过来的时候已被人拎住了脖子。他挣扎着抬眼看去,看见那双赤红如恶鬼,却慈悲如神佛的眼睛。
      无神,却凶恶。
      秦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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