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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殊途 三 “真是巧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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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门大人。”小流氓拖长了声音,道:“咱们还跑不跑啊。”
他拎着拐子铳在秦盏面前晃悠,他的掌门大人却蜷在树下没动静。秦盏慢吞吞地扯了衣角包住伤口,把头搁在膝盖上,见了左丘莫的影子心里烦躁,道:“别闹。”
“闹?”左丘莫哑然失笑,“玄虎卫还在后边儿追得紧呢,不跑的话咱们就绫山叶府见罢。”
秦盏不说话。
“怎么了?”小流氓瞥过来,“刚杀了人,有点不习惯?”
秦盏心里本就燃了团火,被他这么一激,烧得更盛了。他盯着左丘莫,在那双孤独而决绝的眼睛里看不出一丝怜悯,只觉胸口冰冷。
他怎么能……如此冷静。仿佛那坠地的不是鲜活的人,而是渺小的虫豸。
“你怎么能……”他出了声,颤颤地。
左丘莫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又流露出戏谑之色:“我怎么能?那玄虎卫要拖死我们,我还不能蹬他下去?”
“他摔死了!”秦盏猛地站起身来,“他还是个孩子!”
“孩子?”左丘莫斜着眼,语气里有些不快,“他要杀我们,管他是不是孩子……”
他却没料到秦盏被这句话真点着了。他的掌门一膝顶在他小腹,狠狠把他往身后的树干上摔去,然后死死拽住了他的领口。
那张素白清秀的少年脸庞带了狠劲儿,竟也有些狰狞。左丘莫骨头还没长好,不想与他争斗,思索下骨蝶这般脆弱的种族没法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于是这小流氓一动不动,等他撒气。
“那个人死了!”秦盏低低地吼出声来,手臂上的伤口迸出血来,“是我杀了他!”
“我知道啊。”小流氓皱眉,心说自家掌门该不会是个傻子吧为何还不明白……他不耐烦地重复一遍,“你不杀他,他要杀你呀。”
沉默。
四目相对。
秦盏看着那双孤独而决绝的眼睛,突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了。那个玄虎卫少年抱着他,的确是想拿他的血去祭叶家的光辉……但是那个少年现在死去了,从高高的夜空里直直坠下,摔作一团无法辨认的骨肉,也不知谁会为此红了眼眶。然后他会被葬在绫山叶氏的荣光里,是乱世无名的烈士,青史悠悠地写,也留不下他的故事。他隐隐嗅到了鼻腔里的意思酸楚,心里有个小人蜷缩起来,泪流满面。
小流氓瞪着他:“懂了没?”
“那是个孩子……”秦盏缓缓地松了拽住左丘莫领子的手,只觉得心中万斤压顶,喘不过气来,“我杀了一个孩子……”
“这乱世……谁不是孩子。”许久之后,左丘莫低低地叹了口气,声音里,竟透出些无可奈何的悲哀来。
两人相对无言地在树下歇了会儿,互相包扎下伤口,便又踏上了行路。毕竟玄虎卫还在后边追着,没法松懈。两人在黑黢黢的树林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终于望见了点灯火。
“芳草镇。”左丘莫道,“咱们可进去寻间客栈住下,休养一夜。玄虎卫想找我们,还得花些时候去了。”
秦盏道:“镇口遇不到防守的兵士?叶家肯定放了话,若是我们被拦……”
左丘莫定定地看着他,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秦盏觉得自己又被他嘲讽了,心里有些不快。正要细问大笑原因,这流氓竟拿断了的手臂推着秦盏走,道:“芳草镇的军爷们才没这么死板,你不是有钱吗?”
秦盏一面茫然地被他推着,一面摸了摸怀中钱袋。灵州王出手确实阔绰,即便他已在祭珏城破了财消灾或是请了大夫,余下金钞依然能使二人吃喝不愁。
左丘莫见他钱还多,坏笑着打了个响指:“那不就结了。”
芳草镇处在祭珏城上游,不过是傍水而生的小渔村而已,比不得祭珏繁华。为了防海玥贼,的确修了城墙,镇门却管得松,只有个孤零零的茅草屋守着。左丘莫抬起手敲敲门,听得一阵混乱声。
“什么人啊?”男人声音恶狠狠的。
“过路行者,麻烦师傅开下镇门。”左丘莫不慌不乱。
屋里沉默了。过了一会儿那男人吼了声:“等会儿。”
“能成么?”秦盏心里有点慌。
“当然能成。”左丘莫粲然一笑。
茅草屋门动了动,吱呀吱呀地开了条缝。一双泛着黄光的眼睛瞪出来,眼睛的主人骂骂咧咧的:“发什么神经,这么晚入镇……”
“这么晚真是不好意思。”小流氓忽而礼貌起来,“麻烦师傅了。”
那男人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转过身进了屋子,四处摸索着钥匙。门没了人撑着,缝便大了些,秦盏瞟进去一眼,瞟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瑟瑟缩缩地裹在满是油污的被子里,脸上白粉抖掉了些。她见了秦盏眼神,忙背过身去,背却是赤/裸的,昏黄的灯火在那裸/背上跳着,说不出的诡谲。
“窑子里的。”左丘莫低声在他耳边道,“这些镇门兵,闲得发慌,总得找点事做。”
男人拿了钥匙来,裹了条裤衩便去开门。秦盏嗅一嗅,一身酒气。
男人开了镇门,蹒跚着走回来:“走。”
左丘莫拽一把秦盏:“走。”
秦盏没料到入镇如此容易,一时没反应过来,被左丘莫拖得一个趔趄。他一只脚刚踏进镇门,身后的男人突然开口:“慢着。”
秦盏一顿,不解,遂转身。
守门的男人拖着步子近了,伸长脖子去打量秦盏的脸。左丘莫的手指一瞬间抓紧了秦盏的臂,掐得生痛。
男人仔细地看他,胡茬都要戳他脸上了。秦盏闻了一鼻子酒味,直犯恶心。
“你……像是那……赤月掌门……?”男人退了一步,恍惚道。
左丘莫掐得更紧了。
“不对……你就是那赤月掌门。”
秦盏心里一惊,正思索着如何应对,怀中却多了只手,轻车熟路地掏了他的钱袋子。
小流氓挂着礼貌的微笑,庄重地把钱袋塞进男人的掌心:“什么赤月掌门,你看错了罢。”
男人狐疑地扯开袋口,只看一眼,便定了神。
然后笑容一点一点地在他脸上展开来,堆出了层层叠叠带着酒味的褶子。
“听大人的。”他说,“小人今夜没放什么人入镇,也没见过赤月掌门。”
入了镇,便寻客栈去。两人绕了数条街巷,终于踏进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
“你还有钱吧?”左丘莫问。
秦盏对这人私拿他钱袋的行为有些耿耿于怀,转念一想,毕竟左丘莫这么做他俩才能安全入镇……便不追究了。
“有的。”他从怀里掏出另一只钱袋子来。
“那好,我可累惨了。”小流氓一脚踏在柜子上,取了高高挂起的铃儿,晃了晃。
客栈老板半夜被吵醒,当然是满肚子气。见了身携巨款的客人,立马换了张笑脸:“客官来得真巧,小店只剩一间房了……不好意思得让您挤挤……”
秦盏想着共住一间房安全,便付了钱。海玥少年戏谑地打量他,特意盯了他的蝶翼,道:“怕是睡不下一张床呀。”
“我睡地板。”秦盏道。
“那怎么行?”小流氓竟有些仗义,“你可是掌门大人呢。”
“你可是伤员呀。”秦盏驳回去。
老板殷勤地引他们上楼,安排两人住下,就急急忙忙打好热水送上来。秦盏谢过老板,拿了手巾沾水拧干,递给那海玥小流氓:“洗漱睡觉,明儿接着逃。”
左丘莫嬉笑:“掌门大人不在意杀人的事了?”
秦盏不想回复他。两人兀自洗漱,沉默了些时候,忽而听得楼下人声。
他浑身一凛,想着那玄虎卫是不是追上来了。看向左丘莫,后者耸耸肩:“绫山叶府一日游?”
死到临头了还带着流氓气,满嘴都是戏谑味儿。
隔着层楼板,却传来了魅惑的女声,仿佛是山林之中的九尾狐狸成了精。
“老板您看,这公子喝得不省人事,暂且投宿一晚,这客栈……还有没有房呀?”
楼上二人面面相觑。
“是客人。”秦盏松了口气,“没房了,一会儿就走了罢。”
“那可不一定。”小流氓笑,“怕是玄虎卫下的套哦。”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秦盏心想。
“不是狗嘴。”小流氓道。
楼下依然在说话,说着说着说出火药味来。那个女人有些焦急了,道:“这客栈怎会没房呀?这位公子醉了瘫在这里,不住你们家店,我可扛不动这醉鬼。我出一百金钞,买你这只能以银锱计价的客房一晚,你倒不乐意了?”
老板支支吾吾地解释不清,女人又吵了些话。左丘莫被扰得不能安宁,拍桌,怒:“我得下去吵吵那泼妇。”
他站起身疾走,却忘了骨头没长好,下楼梯时一个不留神,咕噜咕噜地滚下去,再抬头,对上双狐狸眼睛。
正是那和老板争吵的女人。她手中拎着只烟斗,穿一身紫衣,裙纱之间,玉腿隐隐地现。左丘莫好歹是少年,看得有些呆了。女人悠悠地转过来对着他的脸吹出口白烟来,道:“老板肯将屋子给着小流氓,也不肯给我和醉公子了?”
左丘莫看向那伏在桌上的醉公子,惊讶地发现那竟是个清雅的白衣人。即使醉了酒,也没什么令人恶心的作态,不吐不闹,只安静地睡着,仿佛要睡到天荒地老。
“左丘莫!”秦盏忙冲出来,见了瘫在楼梯下刚刚受了苦的小流氓,皱眉:“你骨头这样可长不好了!”
他转过头去对那女人道歉,话没出口,却哽了。
紫衣的女人吐出口白烟,眼底漾出了些许笑意。她收敛了那与老板相争的戾气,轻轻笑出声来。
“真是巧呢,赤月掌门秦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