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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蛙 三 “盏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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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一刻,城主府下。
秦盏站在漆黑的地道里,背后是高举火把的兵士,影子在铁壁上诡谲地晃。眼前是紧闭的门,门后是将死的人。
所谓真相,皆是这样黑暗而冰冷的存在么?
他深吸一口气,抚上门边驳驳锈迹,微微施力。铁门吱呀吱呀地泄了小缝,缝里透出缕白须来。虎皮靴的老人倚在墙边,身上加了镣铐,笑容却一如既往的慈祥和蔼,还带了点江湖义士的豪气,仿佛他只是倚在酒馆的桌边,将要再叫上几坛子清麟春来。
“掌门大人是稀客呀。”白须老人悠悠地开口,声音嘶哑而有力,一如锈蚀而仍能汲血的长剑。秦盏默默无言地看着洪子越的双瞳,想着这双眼睛还未浑浊的时候也曾映过秦怀生的背影,那时候白绮的万年树长青,那时候赤月还未死去。
“……为何要叛我父亲,与华澜王室勾结?”他终于开口。
“勾结?”洪子越还是笑,“如何勾结?”
“灵州王许诺你黑旗会清麟城,你便拿故人之子去换是么?”秦盏冷冷地问,“你曾说秦怀生对你有救命之恩,这便是回报?”
白须老人罕见地皱了眉:“掌门大人从何处听说……?”
“大当家不必在意我从何处听说。”秦盏冷笑,“我倒是清楚,大当家朝我射的箭,可是真的。”
话说到绝处,荧荧灯火颤了颤,留下一片令人尴尬的沉默。
洪子越看着秦盏的脸,眸子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为了黑旗。”他最后说。
“掌门大人,可否请您……一听将死之人的叨叨呢?”
我第一次见到秦怀生,是在草原上。
那年是大旱,铭箜草原没水。最炎热的一个月一滴雨都没下下来,草全枯成死气沉沉的焦黄。牲畜成群成群地渴死,人也成群成群地渴死,老天爷不偏袒的。
没了雨,太阳又烈,风一刮起来,一鼻子全是沙。每天早上醒来喉咙里都好像咯着口浓痰,浑身都干。井里的水已经见底了,再往下边挖也挖不到水,只有点湿润的泥土。我那时候随着珊蛮大巫学习,燮堇语里的“珊蛮”便是“知者”之意,珊蛮大巫即是这片草场牧民们最崇敬的人,能与护佑草原的戈哈娜女神对话。铭箜草原大旱,珊蛮巫师就成了最最忙碌的人。我们没日没夜地祈雨,不知宰了多少家禽牲畜献祭,老天爷却依然固执地日光高照。
遂有传言,说珊蛮大巫得罪了戈哈娜女神,固然求不来雨,草场上的人们便各自散去。珊蛮大巫和他的弟子本该获得点牧民们匀出的水作为祈雨的报酬,这么一闹,更是没有了。那时我小孩子心性,又临着死亡的边缘,便怨恨珊蛮大巫。怨恨些时日,忍不了了,就偷了我父亲的弯刀,一刀捅了珊蛮大巫。
本想着这刀钝,捅一下也不至死……似乎那时候便有了土匪心性?
后来珊蛮大巫还是死了。他太老了,又缺着水,自然是撑不过我这一刀。
父亲觉得我捅了大娄子。虽说草场上的牧民们怨恨大巫,也不至于杀人灭口的境地。我父亲是个爱面子的人,便拽了我离开这片草场,拼了老命赶路,去寻本就稀少的小镇子,或许能讨点水喝。
赶了不少路,宰了不少牛羊——还没到山穷水尽的一步,人可不能自相残杀,牛羊血倒是可以救急。在茫茫草原上折腾几日,捱到镇子,镇子上人自顾不暇,见我又曾跟着那传言与恶魔交易的珊蛮大巫,而且还捅了自家老师,更是没好脸色。我们只得出了镇子,罗盘又失了效,草原上乱转又费体力,牛羊宰的宰渴的渴,都没了。
人也都没了。
嗓子干得着了火,满鼻子都是风沙。正想着魂儿要飞升了,忽而有驼铃声。
然后我隐隐约约看见了暗红色的蝶翼,繁复的金色花纹纵贯前后翅外缘,宛如霞光破云。正思索着是否是太渴出现了幻觉,毕竟铭箜草原在燮堇境内,距离那迟雀国……不知有几万里远。
那便是秦怀生了。
他予了我水,带我上了骆驼,走了。
“‘天赐’万物瞳。”这是他见着我说的第一句话,“怪不得随着珊蛮大巫学习,缘是赤月的传承啊。”
后来我这个牧民出身的孩子终于知道了观潮者和赤月门。秦先生似乎有意收我为徒,我回他一句:“草场上传言说我是个弑师的败类,秦先生不避嫌?”
秦怀生笑道:“不避嫌。”
我见秦先生自个儿不嫌弃,便义无反顾地拜了秦怀生为师。毕竟除了赤月门,我也无处可去。
这是秦先生第一次救我的命,在此之后他也从玄虎的剑下一次次把我从死亡的边界拉回来。跟了秦先生些岁月,遇了绫山叶氏的挑衅,没忍住,又出手杀了人。
白须老人说到这里,嗓子里似乎哽了什么东西,让他本就沙哑的声音变得闷闷的,仿佛是瓮中笨拙的鳖。牢中的火把明明灭灭的,绷起了紧张的弦。
“杀了谁?”秦盏追问。
“盏儿倒是真的没有万物瞳啊。”洪子越笑,笑里苦苦的。
他长长叹出口气,浑浊的双眸漫上层隐隐约约的水光来。
“叶清文,叶清嘉的哥哥。”
那时年少戾气重,想着谁要是看不起我,有了‘天赐’万物瞳,便可以直接杀了了事。绫山叶氏这一代兄妹堪称叶家扛把子,领着玄虎四处挑衅观潮者,甚至还动了素日门下的人。他们的掌门花亦空没说什么,我倒先急了。
毕竟叶清文动的可是我曾喜欢的姑娘,她的名字叫陆寂桃。我叫她桃子。
我和桃子是在一次共同试炼认识的。素日和赤月平时没有多少往来,这次却是花亦空召了十二门派的所有掌门前来,毕竟她是头儿。
那次的任务是潜入绫山叶府去窃得叶家之禁术——尸傀儡。桃子和我一样也被分到了这个任务,同去的还有其他门派的几人,不过他们都死得太早,来不及记清名字。
最终我和桃子活着回去了,绑回了一只尸傀儡,白骨上还挂着青筋,可恶心了。
后来便和桃子熟络起来。她是陪都暮棉陆家的大小姐,竟不嫌弃我是个牧民的儿子,还背着弑师的罪名。秦先生和花亦空似乎也默许我们交往,分任务的时候每次都把咱们分在一起。问起秦先生缘由来,秦先生只是笑。
直到那日叶清文找上了素日门据点,那日桃子的师兄师姐都出门去对付玄虎卫去了,只留桃子一人看家。我本以为叶家不会斤斤计较到如此地步,毕竟我和桃子只偷了一只尸傀儡。
“桃子死了?”
“桃子没有死,她看不见了。”
我当时觉得叶清文做得可绝了,二话不说要去闯叶府,秦先生怎么拦都拦不住。桃子想拦我,她也没拦住。我提着把长刀闯进了叶府,宰了叶清文那个混蛋。
叶府上下似乎都被我吓得震住了,总之在我刺穿叶清文胸膛的时候,只有叶清嘉那个小女孩哭喊着扑上来。她的“止水”那时候还没有现在这样凌厉,软软的,没什么力道。
待我耀武扬威地回了赤月门,兴高采烈地给桃子写信说帮她报了仇,却不知这才是真正悲剧的开始。
叶清文一死,叶清嘉便代他做了家主。这个不久前还在我面前哭哭啼啼的小女孩带着她已经成为尸傀儡的哥哥,把刀尖对准了赤月门。
我没料到叶清嘉对赤月的恨竟然有那么深,我也不知道叶清文那个混蛋……似乎在叶清嘉心里,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玄虎的追杀天罗地网,秦先生便带着阿苦回了白绮城,遣散了跟随他的赤月门,似乎这样更容易躲藏。我那时和桃子已经成亲了,桃子的父母自然是不同意的,我便带桃子私奔到山林子里去,入了黑旗会。
一路攀至大当家,桃子便成了当之无愧的压寨夫人。认识了帮兄弟,抢枪杀杀些时日,却听得白绮被围之消息,心里焦躁,想前去救援,被玄虎拦了边界。
虽说被玄虎封了边界,我也当能抄小路前去,做了土匪,哪条羊肠小道不知?
可是我犹豫了。
我想着当初是秦先生抛下了我们回了白绮,追随秦先生也是为生活所迫。我如今已有了桃子,有了黑旗会的兄弟,如何要再去补秦先生犯下的错?
人都是自私的,在桃源与战火之间,傻子都会寻桃源而去,即使是浮生一梦。
我便退了。
我不是英雄,我只能保护那么几个人而已。
这可是秦先生说的。
秦盏忍着口怒气,却又找不出理由来反对这白发苍苍的老人。他想着秦先生照顾这白眼狼那么久,祸也是被洪子越惹上身的,怎么死到临头,始作俑者反而退缩了呢?他想去指责这老人,自己心里却没有底……毕竟那时候洪子越已经和桃子过着幸福的生活,又为何要为一种可悲的责任感去打破这美好呢?秦怀生也是个自私的人,带着他的女人回了白绮城,妄图过的也不就是洪子越那般的生活么?
“你真自私。”他最后还是说出来了,声音却颤颤的。他想着洪子越再也没有为秦怀生奋战的理由了,当初是秦怀生让他离开的……难道要为了什么愚蠢的义气再去寻死么?洪子越可是个平凡的土匪头子,也不算什么英雄,英雄才会为了愚蠢的某种东西离开梦中桃源,去面对那血色的利刃,然后名垂千古。
他自己也不就是个凡人么?
白须老人笑了,笑容惨淡:“是啊,我就是这般自私的人……杀珊蛮大巫、杀叶清文、不救秦怀生,无一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那又为何要怂恿黑旗会造反?”
“因为……桃子死了。”
桃子死了。
她没能死在和玄虎卫的战争里,却死在鹿寻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僚手里。
那人是城主徐元策门下的客卿,是个小混混。
桃子那日乔装去鹿寻给兄弟们买点口粮,随她前去的兄弟被捕快拦住问话,回头却不见了桃子,只听得轰隆轰隆的车轮声。
待千乘马车驰骋完,他所见的,只是一滩辨认不出原本面目的血肉。
桃子连天赐都来不及发动,就这样被这个小混混碾压至死。小混混碾到了人也不在意,竟丝毫没有勒住跑马的缰绳,就这么一溜烟远了。
于是桃源成了浮生一梦。
秦盏默默地听着。老人的声音还是沙哑着,听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来。他去看老人浑浊的双眼,看到了清明的一滴泪水。
桃子死了。
黑旗会沿着淮松河而下,破了鹿寻城。
百姓却不嚎哭,欢声笑语地迎着我们。
我想这华澜帝朝……也近了改名换姓的一天罢。柳家人掌权一日,便会有无数个桃子死在小混混的马车之下,被无声无息地碾进尘土,不顾以往的荣光。
秦盏默然。
老人仍娓娓道来。
破了鹿寻城,黑旗会却遇了瓶颈。驻守几月,竟打不下一座城池。这时候灵州王通信来,说若是黑旗会抓来赤月余党秦盏,便可令清麟城……不攻自破。
破清麟城,便可称霸华澜北境。
犹豫半晌,终是答应。
人总归是自私的,在所求之物前,总会有妥协的心。
“子越只是未曾想到……这灵州王……布了一局好大的棋。”
窗外敲响了午时三刻的锣。
铁门缓缓洞开,踏进步伐整齐的兵士来。
白须老人站了起来,脚上还是一双虎皮靴,眉眼里渗出些江湖豪气。他不用兵士押解,自己踏向了窗外炽烈的阳光。秦盏站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攥着空空的掌心,看着洪子越的身影越来越远。
“盏儿……要小心。”
这是黑旗会大当家最后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