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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蛙 二 金瞳的少年 ...

  •   洛湘兰扒着山头,暗中观察。
      她又溜回了清麟城。几日未归,却见城墙上没了飘飞的黑旗,取而代之的是绣了金龙的赤旗,金鳞之间镶了朵桃花。
      玉铮桃叶,金龙红日。
      皇室御旗!
      洛湘兰直直抽了口凉气。她着实不明白黑旗会如何惊动了玉铮城里的天子,柳家居然肯派军北上,几日之内拿下了清麟城。她隐隐觉得有些高兴,毕竟总看不惯洪子越和他手下的那群土匪,这下黑旗会被朝廷一锅端了,当是载歌载舞地庆祝。而这份兴奋却被什么猜不透的东西死死掩着,仿佛那金龙红日旗之后……藏着恶鬼的爪牙。
      玉铮城离清麟城……也不只几日路程。若是柳家能拿下黑旗会……只有一种可能。
      他们早知道黑旗会会夺下清麟城。
      那秦盏呢?
      顺藤摸瓜带来的惊恐远大于得知真相的喜悦。洛湘兰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森林里找不着秦盏,那他多半是给黑旗会抓了去……现在黑旗会的占城换回了朝廷做主,那他们又去哪里了呢?
      洛湘兰绞尽脑汁地去理清前因后果,想要深究下去的时候却发现所有的线索都断掉了。她眯缝着眼睛去望城楼之上持戟的兵士,望不出个所以然来。叹口气,站起身,一面埋怨秦盏傻子捅出的大娄子,一面拽出件斗篷来,遮了脸。
      果然是只能进城了吧。

      清麟城历了黑旗会这一劫,也还算顽强。或许是城主白婴自愿献城的缘故,清麟城虽有几栋宅子着了火,却没步鹿寻的后尘。淮松河畔,最繁华的集市开始缓过劲儿来,被劫匪吓走的商人们一一返还,有胆大的早摆好了夜市的铺子,等待着紧闭门户的客人们定下心神来。洛湘兰披着斗篷穿行于人流之中,试图去拖个看起来信得过的人问话,寻来寻去逮了金鱼摊的小贩:“这清麟城前几日……可是发生什么大事了么?”
      小贩歪着头看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的风帽迎风而落,一双碧色的眼睛。
      “哎呀哎呀,真是巧遇呢湘兰姑娘。”
      冤家路窄。
      金鱼摊小贩还是笑,风帽背后伸出只亮蓝的蝶翼来,扑腾了几下。
      戚长霜。

      “你在这里做什么?”洛湘兰皱了眉。
      “找人啊。”戚长霜还是那张稚嫩的少年面庞,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涌起了酒窝,碧色眼瞳澄澈得仿佛不曾染过鲜血。他从身旁的大袋子里扯出个蒲团来,在洛湘兰面前认认真真地摆好了:“坐?”
      洛湘兰被他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二丈摸不着头脑,她想着自己和“碧蜘蛛”戚长霜也不算太熟,仅仅只是跟随祝醒和这富有盛名的江湖杀手谈了次生意而已……难不成是祝醒这个老妖精……暗中捣鼓了些什么?
      戚长霜眨巴着眼睛,似乎看穿了她所想:“祝先生可是大金主呀。”碧眸莹莹地闪,“长霜怎么能不给祝先生争口气?”
      看来是用金钱收买了呀。毕竟这孩子可是硬生生被祝先生一车金钞从叶行坤那里挖了墙角,调转矛头去对付叶行坤顺便帮着秦盏逃出来的。洛湘兰哭笑不得,只得硬着头皮坐在了对方摆好的蒲团上,心里还是有些戒备:“祝先生让你来找什么人?”
      戚长霜正从袋子里拽出两根钓竿来,垂在早已摆好的金鱼池之中,殷勤地递了根竿子过来。洛湘兰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住了。
      红金鱼摇着杜鹃花般的大尾巴招摇过池,饥不择食地去咬戚长霜的饵。
      “本来是该找常氏梨园。”戚长霜任那只金鱼扯着鱼线远去,挠着头长长地叹,“可惜让那姓柳的抢先了……祝先生给的期限又迫在眉睫,不知姑娘能否让祝先生通融一下……?”
      “通融?通什么融?”洛湘兰哑然失笑,“所以你对我这么好还让我坐蒲团钓鱼……是为了通融?”
      她讽刺地晃着手中钓竿,惹得池里鱼儿争相跳跃,水花不听话地溅起来。戚长霜似被她抓着了尾巴脚,面露尴尬:“我不是……你听我解释……”
      他本就长了张娃娃脸,急起来如同没得到心爱玩具的幼童,煞是可爱。洛湘兰努力憋住笑,圆回话题来:“你说……被姓柳的抢先了?”
      “姓柳的想必是做好了打算的!”戚长霜被她一激,指天骂地地抱怨起来,“黑旗会来了才不久,那灵州王的神机营就神出鬼没地出现了!洪子越的刀哪里能砍得过柳家的鸟铳队呀……”
      “不是……我是说你找常氏梨园,如何能被皇室抢先?”洛湘兰心说这孩子果然心智尚幼,和他聊天可真是费劲,“靖安皇帝也在找常氏梨园么?”
      戚长霜耸耸肩:“这我就不知道了……要去威胁人家赤月掌门秦盏也威胁不到呀,毕竟他和你在一起嘛……”碧色眼瞳的少年斜眼看着她,晃了晃手中的钓竿,还在钩上的红金鱼被他摇得七晕八素,“秦盏呢?”
      洛湘兰被问得噎住了。她愣愣地看着戚长霜,试图以打结的舌头扯点幌子,却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知道了。”娃娃脸的江湖杀手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你也把他弄掉了呀。”

      太阳悠悠转至头顶,给劫后余生的清麟城洒下点暖光来。
      碧眼少年说着这夜市金鱼摊不好聊天,遂随意地扯了帐篷藏了他的金鱼,拉着洛湘兰进了家小酒馆,殷勤地招呼她吃喝。洛湘兰戒备地看着这个刚刚嘲笑过她又对她笑脸相迎的小孩子,觉得世界有些幻灭。
      她低下头嗅嗅杯中杜康,隐隐一股苦味儿。酒馆老板擦着杯盏瞄见了她皱眉,歉意地笑笑:“怠慢姑娘了。那洪子越是个有品位的匪,顺走了这馆子里所有的清麟春,只剩下这些碧萝酒了……”
      “同是天涯沦落人呀。”戚长霜对着她举杯,话里有话,“咱们大哥不说二哥……都是要把祝先生气炸的人,结拜个兄弟先?”
      “长霜弟弟。”洛湘兰由不得这熊孩子胡闹,“可别忙着结拜,要给祝老太婆交代……我的秦盏和你的常氏梨园,至少得先找到一个罢。”
      戚长霜正啜着酒,被这声“长霜弟弟”嚇得差点喷出来:“什么‘长霜弟弟’!我们骨蝶可比你们这些凡人活得久多了!”风帽背后亮蓝的蝶翼扑闪着,惊得酒馆老板连忙扶住了瓷杯。洛湘兰心说这人果然很孩子气,不过是想炫耀他有了成年骨蝶才长的蝶翼而已……就连秦盏这种还拖着后腿的傻瓜也不会这么幼稚……
      她在心里默默扶了额,想着和这人联手找秦盏和常氏梨园……是不是太鲁莽了些。
      窗外忽而有鼎沸人声。
      锣鼓震天。
      洛湘兰眯着眼看出去,街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好多人,皆在叫嚷着推搡着,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她起了疑,坐近去看,心说今天还是清麟城的大日子么?
      身后传来清脆的碎裂声。酒馆老板还是没能扶住那瓷杯,绘了桃花的白瓷零碎地躺在地板上,却换不回老板回头。那男人大步朝门口奔去,急急匆匆。
      洛湘兰和戚长霜面面相觑。后者吼一声:“老板不结账么?”
      酒馆老板推门而出,哐当一声。
      “砍洪子越了!结什么账!”

      靖安十六年,七月十六。
      锦梧道间,午时已近。
      黑旗会大当家洪子越的行刑地点安排在锦梧道。这是条纵贯清麟城的大路,道边栽满了梧桐树,时是夏日,还是绿影葱葱。暖光泻过碧叶间的间隙,洋洋洒洒地点出片斑驳的炫光来,仿佛带了劫后余生的喜悦。锦梧道一路走下去便可至淮松河畔,城主府将军府酒楼戏院沿水排开,热热闹闹。清麟城的富贵人家向来爱熙攘,府门出去,便是坊间。
      而洪子越的行刑处定在锦梧道,想必也是为了方便虎口逃生的王侯将相前来观赏消气,毕竟人上之人可容不了自己被视为草芥。百姓们也拥在锦梧道两侧,表情里却看不出太多的喜悦,仿佛是吊着线的木偶,扯出的笑容也是干巴巴的。
      戚长霜拽着洛湘兰寻了个好位置,是茶楼戏珠馆的阶下。戏珠馆的老板似乎多的是金银珠宝,门前立了俩石狮子,一只踩着幼师一只踩着绣球,咆哮得栩栩如生。碧眼少年扑腾几下翅膀爬上了狮子头,指着对面:“一人一个?”
      洛湘兰瞄着那高高昂起的狮子头,心里寻思着的确不能和这熊孩子联手,然后爬上了狮子踩着的石墩。
      锦梧道中央没了梧桐树,正午的阳光刺眼如同利刃。明晃晃的日光下立了只木墩,四周围了红旗,烈日般炫目,竟有种血色弥漫的庆祝意味。洛湘兰伸长脖子去望大道中央的日晷,日影拼了命似的转,仿佛赶着去收割谁的生命。
      “午时一刻。”戚长霜趴在狮子头,“清麟城也太激动了些。”他望着刺眼阳光下的茫茫人海,长叹口气:“世俗之人似乎都特别喜爱别人的鲜血?”
      洛湘兰没兴趣去听他幼稚的感慨,只忙着扫视着茫茫人群。锦梧道尽头是城主府,城楼上挤满了锦衣华服的王公贵族,金龙红日旗猎猎地飘,华盖一顶顶地撑起来,金闪闪得令人眩晕。她抱着渺茫的希望,试图从人海中寻得一丁点秦盏的讯息,恍然间竟现了暗红的袍角,和着繁复的金纹。
      她猛地浑身一凛,差点没扶稳狮子头。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那抹暗红和金纹已经消逝了,持戟的兵士簇拥着挡住那条走道,冰冷的铠甲之间,闪出双暗金的瞳来。
      秦盏!
      金瞳的少年隔着茫茫人海望她一眼,眼神里却藏了冰。
      赤金的华盖垂下来,掩住了他的背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蛙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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