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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结 三 “你不是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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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与不逃,终无定论。折腾几日,黑旗会的车马出了鹿寻城门,带着滚滚烟尘顺淮松河而下,逼近了被称作“雪国”的清麟城。
秦盏本以为当是一场大战,却始终没能等来铁与火。黑旗会在城墙下驻扎了一夜,次日清晨便有白旗扬起,清麟城主白婴亲自献城。
“民为天地之本。”城主瘦小而文雅,宽袖里满是文士风骨,“洪先生此路,荆棘漫布,而日月朗朗。”
秦盏听得一头雾水,一旁的洛湘兰抬头来瞥了白城主一眼,没有说一句话。
于是黑旗会不折一兵一卒踏入了清麟城门,一向清冷的雪国竟也热闹起来,男女老幼争先恐后拥挤在街边,想要一睹传闻中替天行道的黑旗会之风采。时是夏日,雪国还未曾有漫天大雪,如今却有漫天烟花散落,飘飘扬扬在战士们的黑铠之上,和猎猎的军旗一起。
“或许黑旗会的前路……真是日月朗朗呢?”秦盏遥遥地望着满城盛况,犹犹豫豫挤出这句话。他转头去看洛湘兰的反应,却不见水蓝色或是浅绿色的裙摆,洛湘兰站的位置空空的,没有人。
她早走了。
窗外是人声鼎沸,满城攘攘,通体全黑的旗子飘扬在青空里。黑旗会的兵士们在岔路口分为两股,笑笑闹闹地消失在清麟城错综复杂的长街小巷之中。秦盏遥遥地望,总觉得那条路上隐隐约约显出洛湘兰的影子,却渐行渐远。
欢喜鼓舞一日,人声将息。暮色漫过天际,晕出一两点星光。辗转千回灯烛尽,三更声起。秦盏索性披了衣,蹑手蹑脚推门而去。清麟城的夜晚寂静无声,暗色之间透出雪国的清冷,秦盏禁不住裹紧衣袍,又恍然间想起无数个属于赤城的夜晚来,风华台上少年一人演尽爱恨离仇,那么多那么多的浓墨重彩,似乎都是为了等待那场初见。
那场寒枫音起,红绸涌动的初见。
他一人在空无一人的巷中彳亍,抬眼不见月色,只觉心里沉重,而思绪纷乱。仿佛自遇上黑旗会开始,他与洛湘兰之间便存了裂隙,这裂隙教人心慌,虽能轻易粘合,却也能将他们拽上殊途。困意开始漫上眼皮,朦胧之间秦盏瞥到了浅绿色的裙摆,一如当年风华台下,少女倚着树杈,手中青枣含春。
定是自己看错了罢。秦盏自嘲地笑,将要转身而去。
“傻子,你去哪里呀?”屋顶上传来女孩子脆生生的声音,虽掺了些倦意,倒也如银铃般悦耳。
恍如一梦。
“死老头搞出的幺蛾子,也让你睡不着了?”女孩子抱着膝盖坐在屋顶上,垂眼撇着檐下的秦盏,嘴角挂着一如既往的狡黠笑容。
“我……”秦盏内心挣扎几番,只得承认洛湘兰的话一针见血。他束手束脚地在檐下徘徊了些时候,屋顶上的女孩子开始不耐烦了:“要上来就尽快别这么磨磨蹭蹭,大家都还想回去睡觉呢。”
秦盏听得这话,乖乖攀上屋顶。两人待在高处遥望睡梦之中的清麟城,竟是无人打破这沉默。
秦盏坐得心焦,又觉着尴尬,却无从谈起,只得静待洛湘兰说话。
“死老头真的很讨厌。”许久的沉默之后,洛湘兰闷闷地冒出一句话。
“真的……很讨厌?”秦盏寻不得回答,只得重复她的话,暗暗觉着自己真不会讲话,每当湘兰询问他什么,他总是傻傻的,茫然无措间似乎瞟了湘兰无可奈何的表情。
真的……很没用啊。
洛湘兰这次却并未看他,目光落在遥远而不可及的虚空,沉寂在茫茫无际的黑暗里。
“我……有没有跟你讲过我小时候的事情?”
她最后说,声音细细的,和进风里,如同夏虫低语。
我出生在南方的祭珏城,世人皆知那座城是腐朽之上的荣光,铜臭味里有人欢声笑语有人临死而活,城外是茫茫大海,可载万千金玉,也可吞噬白骨。
商贾云集,匪寇便多。临着大海,则逢了熟悉水性的海玥盗贼,抢得一箱珠宝随即潜进海底,人族商人气得吹胡子瞪眼,去海玥商会声泪俱下控诉几许,只换回零星成本。
当然,富商自是无需担忧。千金一掷,雇了佣兵,拼过海玥贼,扬了绣金线的大帆,耀武扬威地靠岸。
而我的父亲,定不是腰缠万贯之豪商。虽然他很想做站在船头的那个人,一生绸衣随海风飘扬,却只能日日跑商会打官司,愁得眉鬓发白。
我从没见过我的母亲,父亲总说她貌若天仙,是住在朱楼紫障里的千金大小姐。他们的相爱戏剧却又美好,无非是大小姐与穷商人一见钟情,家族却不允许他们成亲,大小姐为情所困撒手而去,给穷商人留了两个孩子,我和我的姐姐。
我姐姐不是富贵命,却生了富贵的身子。当真是弱柳扶风,娉娉婷婷之间蹙眉轻咳,便引着渔家少年争先恐后来见病美人。
我本是不太欢喜她的。
祭珏城,不当是养病美人的地方。这座城市是恶鬼,只晓得吞吃金银财宝,无所谓贤淑良德,无所谓情义忠孝,百事利为先。
姐姐知晓我心思,却依然言笑晏晏。她喜做香糖果子,我正好做了那个见识她厨艺长进的人。开始吃着满嘴焦炭,吃到最后是回甜不绝。
香糖果子大概是她唯一的优点了吧,于我而言。
那时候爱和孩子们打闹过长街小巷,抢包子偷烤羊这种事情干得多了,追打笑闹至日暮,悠哉游哉回家,闻了香糖果子味儿,心安,吃饭,入睡。
直到靖安五年的秋天。
“靖安五年?”秦盏轻轻出声。那是他踏入赤城的第一个年头,漫天大雪里他抱着他的母亲遥望紧闭的白绮城门,又在漫天大雪里倒在梨园门前,自此见了戏中山河,命便改。
“靖安五年,青云寨联合海玥贼,破了祭珏城。”
黑暗里,洛湘兰抱着膝盖,低低地说。
“我姐姐死了。”
“我就看着她被那些男人按在地上,裙子被撕开……她挣扎得很厉害,所以有人掏了刀割了她的喉咙……血流出来,流在她雪白的身体上,黑黢黢的一滩……她还没有死去,这时候月光照进窗户里,照在她的脸上……我躲在橱柜里,什么都不敢说,只看见她很慢很慢地转过头来看着我,从柜门的缝隙里看着我……”
“她的眼睛好亮,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么明亮的眼神……然后她笑了,笑得很难看……因为她的脖子全埋在血里……那些男人伏在她身上,每个人看起来都很恶心。我姐姐看着我笑,动动嘴唇想说什么,然后就断了气。”
“而我在橱柜里,什么都不敢说……”
洛湘兰埋下头去,声音颤颤的,带了些哭腔。秦盏不由得挪近了些,伸出手去拍她的肩膀,想要给出一些微薄的安慰。恍然间又想起了梦里从未熄灭的火焰,他的母亲在恶狼之间挣扎,而他手无缚鸡之力。
他的心里住了一个懦弱的小人,让他无力反抗,又嘲笑他的无力。
“我知道啊……我本来是不喜欢我姐姐的,她死掉是她的命运啊,祭珏城不需要她的富贵命因为我们只需要利益呀……”
“可为什么她躺在地上看着我的那一刻我哭了呢……?”
“我想着以后再没香糖果子吃了我就哭了……我一边哭一边想我不该哭我该笑啊因为我不喜欢的人我再也不用看见她病殃殃地走过了……”
“可为什么还会难过呢……?”
“然后我就从暗门逃走了……真奇怪啊,那时候我没有力气冲出去阻止那些恶鬼般的男人,却能撒腿狂奔数十里,逃到父亲常去的商行找他……”洛湘兰自嘲地扯扯嘴角,“但还是什么都没有了……商行早换了首领,是青云寨的大当家……”
“我再也没能找到我的父亲,海滩上的渔民说那天早上似乎有风暴,匪寇就是乘着这机会攻城……或许他早就死了吧。”
洛湘兰说起死亡来如此轻描淡写,秦盏却听出了巨大到令人麻木的悲伤,像是无底的枯井,井底藏着无边无际的孤独,却只是泛上一层涟漪。
秦盏没来由地想起那个男人来,他站在白绮城最高的塔上,带着他的罪孽和他的执念一跃而下,没有张开翅膀。他想着这世间所有的父亲离开的时候,都是这么不声不响,让死亡成为云淡风轻的一瞥,试图这样来让人不难过吗?
不会……太过自以为是了么?
“我还是逃了,仿佛遇到所有的灾难我都只能逃走似的……”洛湘兰缓了缓情绪,声音还是带着颤,“扑爬滚打过两三年,生与死的边缘踏过无数次,直到遇见了祝醒。”
“如果不是祝醒,我早死了。”
洛湘兰扯着衣袖擦擦鼻子,抬起眼睛来。秦盏见她眼角泪痕,乖乖递了手帕。洛湘兰接过去,擦了泪水,扯出她惯有的狡黠笑容来,只是那笑容略有惨淡,仿佛是零落的花。
“所以我才讨厌洪子越啊……”她说,“他们这些土匪……从来都只知道烧杀抢夺,谈什么良苦用心为民除害,只晓得为民加害……”
她说起洪子越又激动起来,脸颊有些泛红,气也喘不匀了:“当年青云寨也不说为民除害么?倒是海玥贼拿出金子来,屠城这种事儿他们也能干出来……黑旗会虽有除暴安良的历史,那都是多少年前?替天行道赤衣鬼姬晓连灰都不剩了,当年的黑旗会如今来可还有一丝一毫的传承么?!”
秦盏愣愣地听她讲,觉出道理来,又想起洪子越诚诚恳恳的自曝身份,竟是一时半会儿无法抉择。
他想起那个老人长叹人生百年,语气里满满都是后悔。他看不出虚情假意,洛湘兰更不可能虚情假意……他只是不愿意放弃一丝一毫关于赤月的消息,因为这消息连着那个早已死去的男人,那个既可恨又可敬的男人,他跳下塔的时候决绝,迷却留予后人解说。
“傻子傻子。”洛湘兰唤他,秦盏下意识地回头,对上她的眸子。
清麟城的夜晚清冷,而她眸中却有星辰。
“你不是答应了要和我去玉铮吗?”女孩子小心翼翼地问他,夜风轻拂她浅绿的裙摆,一如初见。
明明是很简单的回答,秦盏却始终无法说出口。他看着女孩子明亮的眼神,突然想起她说她姐姐死时的眼神也是这般明亮澄澈,里边藏着将了的心愿。
洛湘兰见了他的犹豫,心里却始终冒不出火来。
“同归殊途,你选咯。”
她最后说,眼睛里的光明明灭灭,是将熄的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