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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结 二 一步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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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老头,明明可以吃到香菇鹿肉饺子的。”洛湘兰闷闷不乐地对着铁围栏踹上一脚,后者带着斑斑锈迹颤了颤,固执地没有倒下。
秦盏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试图压下腹中的咕噜声。
他们的确到了鹿寻城,只是到的方式不大一样罢了。黑旗会掳掠过后,一片废墟之中腾不出地儿来给他们歇息,只能草草地搭起帐篷围上围栏,把两人赶了进去。秦盏透过帆布相掩之间的间隙偷偷往外看,来来去去的全是持戟的兵士,虎头燕颔的,暂时死了逃走的心。
洛湘兰对着铁栏杆撒够了气,怏怏不乐地回到秦盏身边:“死老头老不正经烦人得很,这下我们又得浪费几日才能去玉铮……黑旗会胆子也忒大了些,竟然杀了城主徐元策占了鹿寻城……”她叹了口气,“以前总听说淮松河这边贼寇横行,今天总算是见到了,还是个死老头!”
洛湘兰说到洪子越就气不打一处来。无以发泄,她只好愤愤地跺了几下脚,气鼓鼓地坐下了。
“总之……”秦盏见她心存愤恨,好心好意地试图安慰,“我们先想想怎么逃出去……”
洛湘兰白他一眼:“我们当然应该先想怎么逃出去!”
秦盏被她一凶,瑟缩起来:“我……我的意思是……我们也许……可以用鸢代的天赐‘屠光’?”
“‘屠光’确实好。”女孩子似乎是欣慰地点了点头,下一个瞬间她又横眉立目起来:“笨蛋!用‘屠光’是想招来叶清嘉然后我们一起死吗?!”
秦盏只好唯唯诺诺地点头。他又瞟了一眼帐篷外边,士兵们换班了,新来的精神抖擞趾高气扬,更觉得脱逃无望。
洛湘兰见他颓了,也不好继续损他。两人就这么饿着肚子沉默了些时候,直到白须的老人撩开了帐门。
他更了衣,一身素色直裰,竟也有了些文士的风骨。秦盏正思索着这必定不是个简单人物,一旁的洛湘兰却跳着脚怒吼起来:“死老头快放我们出去!”
洪子越看着她笑:“小姑娘有点脾气?”
声音亲切,表情和蔼。满脸褶子里全是友善。
而洛湘兰只想把那张脸揍得再也笑不出来,她抡起胳膊冲上去,却被洪子越一个作揖惊得刹那间停住了脚步。
“赤月门下洪子越,见过掌门大人。”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老人眼中收敛了戏谑神色,岁月沉淀的冷静缓缓漫过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瞳,燃出了赤色的玉盘。
一瞬间万物皆沉寂,秦盏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个自称洪子越的老人,后者抚了抚衣袖,脸上满是笑意。洛湘兰也惊了,微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
“赤月……门下?”
最后是秦盏打破了令人尴尬的沉默,声音却细如蚊蝇。
“您的父亲是一位英雄,愿素日庇佑他。”洪子越垂眸而叹,轻轻拍上秦盏的肩膀,“白绮城之战……本应有我与他并肩。”
老人的眼瞳中闪出些水光来,即刻而逝。他不再提往事,拍手唤人摆上宴席,是洛湘兰心心念念的香菇鹿肉饺子。秦盏看着热气腾腾而上,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一旁的洛湘兰也有些发愣,竟拽着秦盏的手后退了几步,戒备地看着笑容慈祥的老人。
老人却不在意,仍旧做出邀请的姿势。秦盏犹豫半晌,最终挣脱了洛湘兰的手,坐在了晶莹剔透的饺子前。湘兰阻拦不成,只得叹口气也跟着坐下,还是拿怀疑的眼神瞟着洪子越,后者自顾自地拿了杯盏开始倒酒,秦盏嗅到了清麟春的香甜气息。
“大堤在前,终无法阻挡大潮涌起。”洪子越扶起壶嘴来,色泽如玉的液体一线泻下,泛出温暖的光。他将酒水奉与两人,秦盏接得倒爽快,洛湘兰即使心里硌着,也不敢拂了老人的好意,只得接过。
“在下跟随您的父亲已三十余年,一直追随赤月的脚步,从未倦怠。”洪子越饮罢一盅,悠悠长叹。秦盏和洛湘兰见老人沉浸于回忆之中,不便开口,只留老人一人自唱独角戏:“那时候秦先生做赤月掌门已有多年,算是我的师父了。”
“秦怀生是你的师父?”洛湘兰抿了一口清麟春,皱着眉问。她的眼睛里还是闪着不信任的神色,只是藏得深了些。老人听出她话中带刺儿,却只是笑笑,自顾自地说下去:“秦先生教了在下很多,若没有秦先生,洪子越早葬身于玄虎剑下。”
“秦先生对子越有如此大恩,子越却未能在最后一刻与先生并肩作战。”老人埋下头去饮了一大口,似乎要把他的愁绪全部浸润在这口酒之中。他脸上的笑意浅了,浓墨重彩的悲伤浮上浑浊的瞳孔,“我本应逆淮松河而上,却被玄虎拦了前路。‘骸主’为清剿赤月,封了华澜边境……”
洪子越的声音渐渐轻了下去。老人转头望向帐外月色,沉默不语。
“人生百余年,一念之差,便悔过一世啊。”
许久后,只余长叹。
宴席之后的清晨,秦盏自朦胧中睁开双眼,想再去洪子越处寻得秦怀生的消息,却被巡逻兵士告知洪当家早离了鹿寻城,去劫过玉阑道的京城豪商。洛湘兰却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四处打听,哼哼鼻子表示不屑,秦盏料不到她竟是如此反应,心里倒起了点不爽的情绪,在午饭之时终于问出口来:“湘兰可是对洪先生有什么不满么?”
“洪先生?”洛湘兰瞥他,眼神里含着嘲讽,“不过是土匪罢了,值得称先生?”
秦盏见惯了湘兰的不恭,心底却还是有些烦躁:“洪先生是我父亲的弟子……”
“秦怀生的弟子?”洛湘兰从鼻子里哼出声来,“傻子你倒天真得可以,死老头若是赤月的弟子,祝老太婆怎么从未提过?”
“湘兰你怎么……”秦盏气结,只觉心里有火却无从燃起,转念一想却觉得湘兰所说也蛮有道理,若是洪子越真是赤月弟子,与秦怀生并肩作战多年的祝醒——总不该只字不提?
他泄了气,默默地坐下来,听着湘兰在他耳边叽叽喳喳:“早觉得死老头本身就有问题,带着黑旗会的兄弟押我们回鹿寻,又好吃好喝惯着说自己是赤月门下,又不放咱们走……”她转转眼珠,目光在秦盏眼里定住:“你说死老头会不会想逮着我们去给玄虎卫邀功啊?”
秦盏还没想到那儿去,被洛湘兰这么一点,更是茫然无措:“我……我不知道……”
洛湘兰瞟他一眼,在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里看见了一点点慌张,心说都过了成年礼,怎么还跟没长大的小男孩一样……心一软,伸手去揉少年头顶,把绾好的发髻揉成毛茸茸的一坨。秦盏似乎还想反抗,最后还是打消了挣扎的念头,任由女孩子在他头顶糊弄。
“别担心啦。”洛湘兰揉得心满意足,收回双手,笑着说,“今晚咱们找个机会,溜出去继续往玉铮走,去他的黑旗会,去他的死老头。”
她转过头去继续吃她那碗香菇鹿肉饺子,秦盏望着女孩子的背影,却觉得心里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漫上一丝裂痕来。
一步真相,一步深渊。
后来洛湘兰还是没能找到机会溜出去。洪子越长得是粗犷了些,做事倒也一丝不苟。这女孩拖着秦盏跑了一路,在淮松河边牵只小船飘飘摇摇欲走,对岸却燃了绵延千里的火把,白须老人踏着虎皮靴御赤兔马而来,一脸的亲切和蔼。
两人只好悻悻然回了废墟之上的帐篷,看门的绣娘老奶奶一面刺梅花一面慨叹,说小崽子们不懂洪子越爷的良苦用心,脱了徐元策的束缚竟然还想着逃跑。
“良苦用心?”洛湘兰几乎要笑到不能自已,“死老头还会有良苦用心?”
老奶奶绕着红线说这你们就不明白了,洪子越爷赶跑了地主大老爷,给我们这些老百姓留了条生路!
“生路?”秦盏愣了。
“狗娘养的徐元策,偏要颁什么劳什子六一令,是要咱的命啊!”老奶奶越说越愤慨,闪着寒光的细针在棉布里狠狠地穿,戳出黑洞洞的破口来,“六一令啊!这日子没法过了!”
秦盏被她这怒气搞得更是云里雾里:“六一令?”
“大概是征税时候缴纳一年收成的六分之一吧。”一旁的洛湘兰插进话来,“的确挺惨的,其他地方都没先例的。徐元策也太过嚣张了些……估计是觉得鹿寻天高皇帝远,玄虎北苍都不会来找麻烦罢了。”
“玄虎北苍!”老奶奶面露不屑,一个激动松了针,一小缕银光就这么消失在泥土之中,秦盏忙蹲下身帮她寻去,拾了针双手奉还,老奶奶接过针,语气里还是满满的火药味:“两个都说是天子亲军为民请命,没见着啥时候为民请命过——”
“玄虎忙着抓观潮者邀功,北苍忙着养世家子弟,哪里闲心为民请命?”洛湘兰自觉接了老奶奶的话,她自己也略微有些激动了,脸颊泛了淡淡的绯色。秦盏见着面前两人都是满肚子气,更是茫然无措,满脑子想着都是昱和十年的春天名为慕容浚的英雄拔剑,北苍战袍如火烧云般炽烈。
他只觉得心里莫名有一股气憋着,横冲直撞要见识下大好河山:“可是当年北苍骑……赤痕刀出四方平?”
老奶奶从鼻子里哼出声来,手里的银针几乎要把那匹布撕碎了:“赤痕刀出四方平?我看是赤痕刀出四方穷!吃着咱的血汗粮,一个个上战场还尿裤子……”
“北苍已经不如当年了。”洛湘兰同情地拍了拍秦盏的肩膀,“曾经的火烧云,烧了一百多年,也该熄了。如今的北苍骑啊……早成了世家子弟招摇炫耀的牌子,似乎这样就可以显得他们骁勇善战……”她说着说着笑起来,笑容里满满都是嘲讽的意味,“骁勇善战的白斩鸡少年,真是笑死人啦。”
老奶奶穿着针点头附和。秦盏觉得有些懵,一时适应不了北苍形象的大起大落,心里乱撞的气也没了,空荡荡的。
“所以……”他皱着眉,努力向捋清来龙去脉,“黑旗会还算是老百姓的救星了么?”
“大救星!”老奶奶笃笃点头,“洪子越爷简直是咱们的再生父母……”
先前还帮老奶奶说话的洛湘兰一听着洪子越的大名,笑容便凝在了嘴角。她草草告别了绣梅花的老太太,缩在一旁踢着铁围栏生闷气。秦盏见她心情不好,踌躇半天还是凑上前去:“湘兰你别生气啦,洪先生其实也算……也算一方豪杰?”
声音细如蚊蝇,却蛰了人。
“洪先生一代豪杰,那你跟着他去玉铮好了。”女孩子皱了眉,眼神里压着火,“到时候赤月真的被灭门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她愤愤地一跺脚转过身去,不再理会秦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