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云》谢清世

11、成蝶 一 他在最后一

　　一
　　靖安十五年六月初三，双曜日将临。
　　苍穹之中素日与玄日将共同闪耀，驱散此夜的黑暗。
　　赤城的人们早已紧锣密鼓地筹备起这节日来。白石塔下白石街，街边小贩换下了暮春的繁花，摆上净瓶、符文，甚至还有雕花的桃木剑和燃不尽的人鱼烛，以供驱邪之用。檐角的风铃换了五彩缤纷的，声音也愈加清脆起来，说是能给万丈光辉下四散奔逃的妖魔鬼怪指引逃离人世的道路。长街尽头搭着花车，铭箜草原上买来的汗血宝马配了纯金的行头，走起路来叮当作响。花车是给百花楼的花魁坐的，作为赤城最美的女人，她会站在绝高处起舞，以引亡灵注意。花车绕赤城一周便出城，花魁会扔出她的玉镯来，玉碎后亡灵将随着碎玉而去，不再骚扰赤城。
　　每年都是如此，梨园也有庆祝双曜日的演出，不过是常玉瑾演了上千次的《湘妃竹》或是《剑中魂》，没什么新意。孩子们倒喜欢这节日，可以在阳光下疯玩一天一夜，精神头十足；还可以满城去拿献给亡灵的吃食，孩子脾气，是不会被鬼神诅咒的。
　　而这一年的双曜日，对于常玉瑾而言，的确不同往昔。穿过茫茫的沙泽，遥远的迟雀的土地上，双曜日的意义也不同于华澜的人族这般是驱妖除魔，而是骨蝶族的成年礼。
　　每年的双曜日，年满十七岁的骨蝶将进入秘境结茧，沉睡一年后，他们将拥有巨大的蝶翼，在没有黑暗的一天第一次迎风展翅，翱翔于碧蓝长空。
　　破茧成蝶美则美矣，却极容易香消玉殒。若是没能趟过这鬼门关，只得下辈子重来。
　　而常玉瑾已满年岁，将要结茧。
　　十七岁的少年，眉眼出落得愈发清秀起来，或许是要结茧羽化的缘故，也带了些成年骨蝶才有的艳丽。常师父看得心生欢喜，早把前些日子的怒骂抛在脑后，忙上忙下寻找可与骨蝶族秘境相媲美的结茧之处。找来找去，叶行坤先生却笑常师父白忙活一场，道早为常玉瑾准备好了结茧用的密室，可安心过这沉眠一年。
　　“毕竟这一年关键万分。若是常老板在沉睡中出了什么差错，叶某可是再也见不到寒枫的风华了。”叶行坤摇着金扇倚在柳木圈椅边，笑容满满，眼角堆起细密的皱纹来，如同一朵将枯未枯的白菊。他笑着去搂常玉瑾的肩膀，抚上将生双翼的蝴蝶骨：“常老板这一经羽化，将更是美艳不可方物啊。”
　　常师父迭声道谢，叶行坤笑着让他不再客气。双方礼尚往来，而只有常玉瑾知道，叶行坤的手悄无声息地在他背上狠狠一掐，似乎想要掐断什么东西。
　　他没有在意，叶行坤这样的行为也不是一次两次，早已习以为常。常玉瑾伏下身去向叶行坤道谢，后者摆了摆手，让他退去好好准备。
　　常玉瑾依稀记得在白绮城中，将结茧的少年少女们会换上缀满流苏的长袖礼服，浸了熔金的线绣出绮丽的蝴蝶来，很是璀璨夺目。而叶先生不知从何处也做了一件这样的礼服，派人送至他房间来，常玉瑾拆开盒子去看，一瞬间恍若还住在童年的白绮城蜃楼之中。
　　婢女为他沐浴为他更衣，拆散了一头长发，绾成骨蝶族的披发样式来。像是一场戏，却无人为他上脂粉。叶先生吩咐过，他无需脂粉。
　　一切整理干净。入密室前，叶先生许他再见一次母亲。
　　那是常玉瑾最后一次踏入光线将尽的小巷。女人仍唱着歌，目光遥遥地投向不可及的远方。
　　“妈妈……我要走啦……”常玉瑾对着再也认不出他来的女人说话，说着说着感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眼眶里溢出来，无法止息，“你的儿子要成年了……这一年，要好好的……叶先生也说，他会照顾好你的……”
　　最后一丝阳光湮没了，夜晚悄然来临。
　　婢女在他身后躬身道：“常老板，是时候该走了。”

　　这一夜注定是无法入眠的，毕竟他还有一年的时间可以长眠。常玉瑾没来由地紧张起来，他想着自己再醒来的时候，时光已然溜走一年，若是物是人非又该如何呢？他慌忙去看常师父，后者正和叶先生寒暄，感谢叶先生栽培梨园子弟多少年。常师父当是不会变的，他一直都是这样……得心应手左右逢源。端一杯清麟春，周旋于达官贵人之间，把他的弟子们包裹上锦罗绸缎。他去看叶先生，叶行坤还是那样笑着，一袭碧色衣袍，眼角堆着细密的皱纹，如同初见……初见时他把自己交易给了他，从此换来了还能在小巷深处唱歌的母亲与满城的盛名。他不知如何去看这个男人，感恩或是愤恨，到如今也不用在意了。他去看陈逸，师兄自发现了他观潮者身份后便寡言少语起来，却还是前来为他送行，递上一块桂花糖，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地说明年今日再见，仿佛那夜祖师爷牌位前的打斗只是常玉瑾的幻觉。
　　“我不会说出去的。”告别的拥抱中，陈逸低声耳语道，“谁让我是你师兄呢。”
　　他鼓励地拍了拍常玉瑾的肩膀，退开了几步。后排的婢女端上送行酒来，常玉瑾饮罢，只觉酒性甚烈，似乎在喉咙里烧开一团火。
　　他在最后一刻想到了那个女孩子，那个在红绸中舞着寒枫的女孩子，那个把风华台上的青枣都摘光的女孩子，那个在月鸣泉边扛了只烤羊的女孩子……一年之后的她又会在哪里呢？还是会在“飞花十里照船红”的玉铮城里跳着她的《寒枫》么？
　　他转身踏入了密室的大门，一如白湘在将平的年岁里握了寒枫枪，踏入浩瀚的战场。

　　与此同时，数十辆碧色的马车滑入了赤城城门。
　　一身鱼鳞甲的少女一马当先，自腰间取下晶莹透亮的佩环来，是白虎之形。
　　“玄虎卫指挥使叶大人。”城门兵恭敬行礼，“欢迎来到赤城。”
　　“礼数就免了吧。”叶清嘉冷冷地笑，“我找叶行坤‘大人’，他在这里……似乎挺有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