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君可归去来兮（4） ...
-
文娘从郭叔家出来，没有急着回去，先是去了张大爷家，买了一斤肉才折回自家。
走到不远就看到自己店前又围了一群人，文娘有些纳闷，心想别又躺一个人就好，再走近时，就听见激烈的叫骂声，好像……有……阿文！
“你！你欺负人！这明明是……是你打碎！”阿文一着急，说话就打转儿，越急越错，越错越急，“我……我刚才……刚才在那桌整理……桌子，转过来……就……就看见你把……碗摔在地上！”
温九正在一旁拉着阿文，轻轻拍着背给他顺气，等着阿文说完，才开口道：“这位客人，我们开店做生意，不经意的磕磕碰碰，碎了，是福气，叫“碎碎平安”，而你这般故意摔碎碗就是触霉头，摆明了挑事啊……”温九说得一气呵成，说话间就没看过所谓的挑事儿的三人一眼。
一听温九这话，三人中一个壮汉“啪”地拍了一下桌子，站起身来，“哼！开店？你这店难道就一个傻子和一个丫头？我们不和你们扯，把你们掌柜叫来！”说着又拍了一下桌子。
这一下，不拍还好，一拍，桌上的另一个碗也震了下来，“哒！”真清脆的生音。
“……”
“哎哟，我就是掌柜，这是怎么了，我老远就看见我店门围了一群人。”文娘在人群中一会儿，才出声。
“你？”壮汉看了一眼文娘，“开着店不管，赶集啊？”
文娘连忙把手里的肉拿给阿文，又把温九拉到自己身后，“大爷，不是本地人吧？”
“关你屁事！”壮汉没好气的回了一句。
“这碗碎了就碎了呗，赔就是了，你说是吧，我这店里又不没人，总有人看到的，是吧，何必欺负孩子呢？”文娘说完，看着桌上的另一个穿白衣服人。
壮汉走到文娘面前，阻断他的视线，“你这婆娘！我们都说了不是我们故意的！你这茶水滚烫！端都端不得！”
文娘绕到桌前，碰了碰茶壶，又闻了闻茶壶。接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坐在一边的一个高个儿，急忙用手遮住白衣服人，像是怕文娘这噗嗤一笑会喷出口水来。
文娘瞪了一眼高个子，又顺便瞟了几眼白衣服，心想还真是外地人。
文娘叫阿文再去跑一壶相同的茶，再拿个茶碗给……白衣服。
“三位，想必是点了我店里的“锦绣花开”吧，这茶喝的人还真是少。”文娘转过身来坐在桌边，“你们怕是让阿文把店里最后的茶拿来吧？”
壮汉挠着头，心想她怎么知道，却不好意思说出口。
文娘不管壮汉的变化，嘟了下嘴，指着桌上的茶壶，“这茶可是真心贵啊～”
这时阿文提来一壶新烧的茶放在桌上，又把新茶碗放到白衣服面前，白衣服轻轻点了下头。
文娘起身，笑着揭开茶壶盖，对着白衣服偏头，“三位请看。”
白衣服起身往向茶壶里，只见茶壶里的一朵干花在水里打转，渐渐花瓣都开始舒展，从花蕊到外围，就像花从含苞到绽放的全过程，水也渐渐变成了淡橘色，一朵红色的花依旧在水里打转儿，仔细一看，还会发现花瓣下有一张绿色的叶子。
“三香子！”
“三香子？”
温九和白衣服几乎同时出声，不同的是温九惊讶，白衣服是疑问。
温九惊讶的抬头看白衣服，白衣服也是一脸震惊。
“对。就是三香子。”文娘说。
壮汉一脸蒙逼的望着茶壶，没回过神来。
高个儿啪的拍了一下壮汉的脑袋，壮汉幽怨地看了一眼高个儿。
这时，白衣服突然起身，对文娘鞠了一躬，样子十分郑重，“是在下没拿稳茶碗，才摔了茶碗，阿武一时冲动为我辩解，没想到闹了笑话，我向您道歉。”说着又鞠了一躬。
“少爷！明明是这茶水太烫，再说了，少爷您……”阿武没想到自家少爷会这样说，正想辩解，却被高个儿打了一下，“诶！阿海，你打我干嘛！”转过来，看着阿海正瞪着自己，到嘴边的话也吞了回去，还悄悄瞥了一眼自己少爷。
白衣服没有什么表情，却一直看着温九，搞得温九心里突然毛毛的。
“这两位小兄弟还真是有趣。”文娘虽然在说阿武和阿海，眼睛却看向白衣服，“公子，既然认得这茶是三香子，想必也知道它的泡法。”
白衣服收回眼光，用右手提起之前另一壶三香子，倒在茶碗里，然后端起茶碗，闻了闻，然后呡了点点，“三香子生得极寒，只有沸水才能泡出三香子干花的花开一瞬，花开时花香也就散出来了，这是种极奢侈的茶，通常都只是泡来闻闻花香的。”白衣服说道这儿停了停，“没想到今日竟然在这儿能再次喝到。”
文娘身体一震，却立马恢复原样。
温九好奇地看了一眼。
“更没想到的是……”白衣服说着停一一下，微微一笑看着温九，“这个小镇竟有姑娘识得三香子。”
温九突然脸红起来，不知怎么回答，只觉得不敢再看向白衣服。
文娘看了一眼温九，只好解释道：“九儿在我店里打杂，认得也是正常的。”
白衣服的目光在温九和文娘还有阿文身上晃了好几圈，“哦？对啊，我怎么忘了。好吧，今天是在下唐突了，还望谅解。”不等众人反应，又出声命令阿武，“阿武把结账了，记得把打碎的一起赔了。”说完，白衣服就走出了茶馆。
“阿文，算账去！”文娘喊道，眼角却余光扫了一眼白衣服的左手。
树下两人，一黑一白，一站一跪。
“公子！是属下没有保护好您！请公子处置！”
“没事的，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呵……”
“公子！”
“等阿武追上来，我们去哪？”
“公子不是有安排吗？”
“嗯……阿海，你真是聪明。”
“九儿，你进来一下。”文娘先一步进了后门。
温九应了一声儿，立马放下手上的抹布，跟过去。
温九看到文娘站在院子中央，轻轻走她身后，“文娘？怎么了？”
文娘转身笑着对温九招手，“来，九儿。”
“嗯？”
“伸手。”文娘从袖子里拿出瓷瓶，放在温九手上。
“这……”温九拿着瓷瓶，皱着眉，带着略微吃惊的语气，“这个瓶子你哪来的？”
“今早，你不是被阿文那个傻小子吓到了嘛，就是那个时候，我在我们店门口救了一个孩子，这个瓷瓶就是他让我给你的，他说这个能让你的伤疤痊愈得很好。”
温九将瓷瓶攥紧在手心里，心里却是千万个不可能，但……事实在她里……
“文娘！那个人他现在在哪里？”温九一把攥住文娘的衣袖，“你一定知道的吧！”
文娘被温九突如其来的反应吓到了，“孩子，你怎么了？那个人已经走了，他……去上织了。”
“上织？那是哪里？”温九有些疑惑。
“你不知道上织！你们那个地方得是有多封闭。”文娘拉着温九拽着自己的手，一边说一边走，“上织是南云国的都城啊，那里富饶美丽，可繁华了。”
“去上织能干什么？”温九问道。
文娘想了想，笑着说：“不一定，上织可以干好多事呢。”
温九和文娘一同走近屋子，温九低着头，自顾自的看着手里的瓷瓶，思绪万千。文娘不好再说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便走了。
记忆千转。想起瓷瓶的来历，温九便露出纯真的笑容。
小时候，一群小孩子喜欢玩泥巴，捏小人儿，陶然捏得丑极了。可是那时，陶然好像只有玩泥巴这一项娱乐活动，别的孩子都不喜欢和他一起天天玩泥巴，当然，包括温九。
有一次，温九在北安家抱来一只兔子玩儿，柳纯一就屁颠屁颠儿跟在温九身后，正好经过跪在地上捏泥巴的陶然身边。陶然兀地拉住温九的裤腿，一下子，柳纯一被陶然伸出的手绊倒。
温九回头一脸茫然的盯着陶然，却不忘踹一脚地上的柳纯一。
“兔子……”陶然直勾勾地看着温九手里的兔子。
温九下意识一缩。
“喂！呆子！”柳纯一脸幽怨，翻身坐在地上，戳着陶然的肩膀，“你想干什么！不要想抢九儿的小白！”
“不是啊！不是！”陶然急急地挥手，却突然低头不说话，又开始捏泥巴。
温九见陶然放开了自己的裤腿，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温九抱紧小白轻轻走开，柳纯一回过神时，温九已经走了一段距离了。
“九儿！九儿！等等我啊！九儿！”柳纯一也顾不上玩泥巴的陶然，赶紧又屁颠屁颠追上温九。
乡野田埂间，一个女娃儿抱着一直白兔，走在前面，一个男娃儿跟在女娃儿后头，一前一后，她走哪，他踩哪。就一个上午，全四九镇一半儿的人都知道温九抱了一只兔子来玩。
快到午饭时间了，温九也玩累了，带着兔子往回走。回来时，又碰见了陶然。
陶然看见来人是温九，笑得痴痴地，捧着什么，跑到温九面前，“兔子！”双手一伸，手里捧着的竟是一只泥兔子，还真别说，像极了！活灵活现的！
温九一见，“兔子！”急忙把怀里的白兔塞到柳纯一手里，又捧手接过陶然手里的泥兔子，反复翻看了好几遍，温九轻轻摸了摸兔子耳朵，抬头小声询问陶然，“可以给我吗？”眼里都闪着光。
陶然紧拽衣袖，低着头，不说话。
“九儿，问她做甚？你喜欢就那去吧！我看他敢不给你！”说完，柳纯一还瞪了一眼陶然。
陶然还是不说话，却往后退了一步，想是躲开柳纯一的眼神。
温九：“……”
“九儿，快些回家吧，还得把兔子给北安还回去呢。”柳纯一拉着温九往前走去。
“哎呀！你放开我！”温九想挣脱柳纯一，却怎么也挣不开，于是发生吼道：“那个……呃……小白啊，你不回答我，我就当你答应我了！谢谢你的泥兔子，明天我再来找你玩。”
柳纯一在前面说：“快走啊！”
之后，柳纯一和温九走远了，却不知陶然一个人站在原地眼巴巴地看着柳纯一怀里的兔子。
温九捧着泥兔子，没有回自家院子，却转入了隔壁北安家，“北安哥哥！你看这个！”
北安听到温九的叫喊，从屋内出来，“怎么了？”
“这个是我们村那个小……”温九急急把泥兔子捧到北安面前，想了好一会儿，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陶然的名字，“就是那个小白！那个特别喜欢玩泥巴那个孩子，他送我的！”
“送？”北安抬头给柳纯一一个眼神，“你们又干什么了？”
柳纯一一脸无辜，抬起兔爪，直摇。
“……”
“北安哥，这真的是小白送我的，纯一哥哥没有干……干坏事。”
北安听完温九的话，一脸心疼地从柳纯一手里接过他可怜的兔子，放进笼子里，回头对温九说：“他可不叫小白，他叫陶然，你怎么叫人家这个名字？”
温九不服，嘟了嘟嘴，把手里的泥兔子塞在北安手里，“我又不知道他叫什么，他送我一只和小白一样的兔子，我就叫他小白啊。”
北安听得是一头雾水，却突然震惊道：“你不会说的是那只兔子叫小白吧？”
“你这么多只兔子，就一只白毛的，那毛还这么柔顺，九儿给它取名叫小白，也是没问题的。”柳纯一突然插话，还指了指院子里的其他兔子。
“你……”
“九儿！回来吃饭了！”温母站在自家院子，叫着温九。
“好的！”温九连忙回应。
“哈哈，这个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家了”柳纯一对着北安笑了笑，又拍了拍温九的肩膀，“九儿明天再来陪你玩哦。”
“谁要你陪啊，明明是你跟着我。”温九没好气的回答。
柳纯一抬手准备拍温九的头，却被温九打开，“跟你说了不许拍我脑袋！”
柳纯一笑着把手放在了温九的肩上，说：“都一样。”说完转身就走了，刚刚走几步，又抬手挥了挥，“北安，明天见啊！”
“……”北安看着柳纯一故作姿态，“你是觉得你很帅吗？”
柳纯一不理，直径走了。
温九却突然笑出了声。
“你是不打算吃饭了？”温母突然出声，一下子噎住了温九的笑声，温九低头默默走进自家院子。
第二天，温九吃过早饭后，柳纯一就跑来了，温九拉着柳纯一好说歹说才把北安劝来和他们一起玩。
临到出门时，北安从屋里拿出一只兔子，白色的，还描了许多细节。这要去放到哪个草丛里，看到的人都会以为那就是只兔子。
温九见过北安的画技，却没想到他居然会把昨天那只泥巴兔子给上了层色，真可爱！
这次出门，温九没有再去抱北安的小白，她已经对自己手里的泥小白爱不释手了。
“我们去找陶然吧。”走在路上，北安突然对着柳纯一说。
温九一听，激动起来，“诶？找小白吗？好啊！好啊！我可喜欢他的兔子了！”
柳纯一却一脸疑惑，“为什么？”
北安边走边说：“听阿娘说，陶然家只有他和他奶奶，他从小性格就内向，也没有朋友，更是很少人讲话，昨儿能和九儿讲话实属不易，他奶奶听说了特别开心，昨晚摸着夜色过来想让九儿今天再去一趟。”
温九听了歪着头满脸疑问，昨晚没有人来她家吧？
北安含笑不语，轻轻戳了戳温九的脸。
温九鼓了鼓腮帮子，“哼！”
“诶！既然这样，北安，你说我们要不要给陶婆婆带点水果什么的？”
北安看着柳纯一，露出赞许的眼光：“可以。你去买吧。”
“……”柳纯一愣了一下。
“去吧。”北安笑着对柳纯一挥手。
柳纯一转眼看向温九，奈何温九只顾着自己手里的泥小白，根本没注意到柳纯一的眼神，柳纯一只得灰溜溜地跑去买水果。
柳纯一一走，北安就半蹲在温九面前，用手遮住泥小白，“九儿，你和纯一昨天有没有欺负陶然？”
温九转到一边，继续摆弄着泥小白，漫不经心地回答道：“没啊，真的。”
北安起身望着柳纯一消失的地方。事实上，昨晚陶家奶奶来时已经很晚了，温九和温母家也灭了灯有一会儿，而北安当时正在院子里给泥小白上色，陶家奶奶就一直在温九家院子门口张望，犹犹豫豫的。北安只得上前询问，也就上面那些事。
没一会儿，柳纯一就半跑半飞的回来了，到面前时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
北安一手接过柳纯一手里用油纸包着的糕点，一手扶着柳纯一的肩膀，“你还真是会下血本啊，不过，你就买个东西，这么累吗？”
柳纯一顾着喘气，来不及回答，只得指了指天上的太阳。
一旁的温九突然不再玩泥小白，抬头动了几下鼻子，“糕点吗？不是买水果吗？”
“那九儿觉得陶家缺水果吗？小孩子不应该更喜欢糕点的吗？”北安回答。
“哦～纯一哥哥，我记得你不喜欢吃糕点啊？”
“……”
北安不厚道的笑了。
等三人到陶然家时，已是好一会儿以后。
陶家奶奶坐在院子门口，老远就看见了温九他们，连忙开门迎接，“小安来了啊，快进来吧。”老人虽然嘴里招呼着北安却将温九拉到自己身边来。
“陶奶奶。”北安喊着，又手指温九，“这就是温九，今天我给你带来了，陶然呢？”
陶家奶奶咧着嘴笑出声来，“然儿，在屋里嘞。”
陶然闻声出来，却只站在门边，不出来，眼神在北安三人间转，又警惕地看着北安。
“兔子……”陶然沉默了好一会儿，兀自说出一句话。
“你很喜欢泥白吗？”温九小心翼翼地捧着手里的泥小白，又一下子缩回双手，“可是！你已经送给我了！”温九说得理直气壮。
陶然又眼睛转到柳纯一身上，确认再三，眼神里不自觉流露出了一股失望。
嗯？柳纯一当然是看到了那股失望，有些纳闷，我怎么了？
北安顺着陶然的目光看去，嗯……他怎么感觉……他是……在盯柳纯一的胸……
“咳咳，那个，”北安赶忙收回目光，低声劝道：“九儿，别这么小气，快给陶然玩一下啊。”
“……”温九死死抱着泥小白，不动。
“我不要。”陶然低头出声。
北安：“啊？”
柳纯一：“什么？”
温九：“你看！”
陶然一语出，惊了三人。
北安与柳纯一对视一眼，眼里全是吃惊与疑惑，柳纯一耸肩，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时，陶然突然哒哒地跑近屋里，抱出一只泥做的小狗，样子真像他们来时路边村民养的狗，不过，这土狗，那只不都差不多嘛，陶然做得可真像。
陶然把手里的泥土狗伸到温九面前，“我，可以，换，你的，兔子吗？”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
兔子？
温九一听，泪水差点涌了出来，跑到北安身后，“呜哇！北安哥！他还是想要我的泥小白！”
“啊啊啊，九儿，你不要哭啊！”柳纯一见温九快哭了，一下子慌了，跟着温九叫了起来。
“停！”北安捂住耳朵，“你们两个消停一下！该哭的是我啊！你们没听见他说他想要兔子吗？”
温九：“我不给泥小白！”
柳纯一：“九儿你别哭了！”
“……”所以这是俩傻蛋儿？“你俩闭嘴吧，陶然不是要泥小白啊！”
之后，在北安的好说歹说下，柳纯一跑回北安家给陶然抱了只兔子，当然，不是小白，没想到，陶然看到兔子就正常了，抱着兔子在一边开心地玩耍，话也多了，脸上还一直笑嘻嘻的。
想一想，那时的陶然还挺容易满足的。
不是说陶然捏泥巴很丑吗？这话谁说的？不知道。反正之后的陶然就在我们四九镇出名了，捏啥像啥。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君可归去来兮（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