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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


  •   白色的羽毛在半空中肆意飞扬,沙鸥的自由仅只隔了一堵高墙,为了什么要如此地沮丧,毕竟是过往的风,才折断了你的翅膀。

      洗梧殿外沙沙翠竹作响,洗梧殿内暗淡烛影幢幢,岱黑的缎子蒙了真荇深不见底的眼睛,窗外,虫鸣纠稠聒噪。打开蜀绣白底龙纹浅嵌的衣领,齐斯望着真荇白皙锁骨上依然森然的牙齿印怔怔发楞,前所未有的温情水般滑过指间,被蒙了眼的真荇,却是死一般宁静。于是,潜伏在黑夜里的危险就突然降临。

      黑衣的夜行客们举起明晃晃的大刀,顷刻间,整个洗梧宫内殿就是杀意弥漫,伏在真荇脖颈间的齐斯倏然就争开双眼,反手抓过床头的宝剑,浅棕的瞳仁里是近乎刻薄:“他爷爷的,竟然敢来坏本少爷的好事,没听说过妨碍别人谈恋爱是要被驴踢死的吗?”

      “……”

      白衣翩飞间,剑花繁复,水一样婉转,黑衣夜行客暗红的血就似汹涌的喷泉。杀人莫敢前,须如猬毛碟。齐斯想,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是那个化雪的初春的早晨以前,杀人或者被杀,都还离自己非常遥远。几个回合下来,终于有眼尖的刺客发现了卧榻上被蒙了眼的动弹不得的真荇,于是刀锋凌厉地绕过齐斯,章法凌乱,却直取真荇的头颅
      。刀入血肉,不浅不深,不二一声闷哼,血就染透胸前的衣衫,忘川对面的那片彼岸花一般,吸食生命的妖艳。

      御林军姗姗来迟,汹涌的火把照亮整个洗梧宫时,齐斯面色惨白幽幽转过身去颤抖着双手解开了真荇眼上的黑色缎子。强烈的视觉冲击,整个大殿里尸骨横陈,好一个修罗场,海国太子妃浑身都是铁锈的血腥气息,胸前更是血流不止。终于支撑不住一头栽进真荇怀里,齐斯气若游丝,眼睛里却满满满满都是笑意,颇有要交代遗言的架势:“……下下个月初三是旺材的预产期,因为是第一胎,所以可能有些麻烦,到时候你一定要多多注意……”

      “……”

      “还有,我是你的救命恩人,这一点你一辈子都不可以忘记……”

      “……”

      “还有,我想要见冕谈,一定要再见他一次,不然的话,我就算下了黄泉也不得安息……”

      “……”

      “还有,还有,”略微地抬起头来,齐斯的眼神已是涣散,轻抚真荇的眉眼,“你没有事,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真荇的心头猛然一颤,这是你的真情流露,还是又一个谎言,我已经没有办法相信你,我总是没有办法看清你的眼睛。于是齐斯冰凉的手指突兀地扫过真荇的脸颊,就昏了过去。

      “太医,传太医。”

      冕谈和敖蛟被邀来海国王都的时候,齐斯才醒没多久,青儿姑娘一直守在齐斯身边,太子时而也会过来看看。大半时候是端端地坐在窗前,一坐好几个时辰,若有所思,间或叹一口气,青儿奉来的茶却是再也没有喝过的。

      第三天,在洗梧殿外的僻静角落里,真荇终于叫住了青儿,问了这样的问题:“齐斯和冕谈到底是怎样的关系?”

      青儿姑娘手托着药盅听在耳里,记在脑里,口中坠坠:“太子殿下怎么知道公子曾经和冕谈将军是有一段不可告人的关系的。”

      真荇挑眉,拂袖,“我不知道,是你刚才告诉我的。”

      “……”

      冕谈是单独来见齐斯的,转过回廊千条万条,洗梧宫外艳阳高照,什么花,什么草,什么鱼,什么鸟,或生或死或游或叫,都自在逍遥。齐斯正半躺在卧榻里吃,金丸珠弹,红绽黄肥。
      一看到一袭玄衣冷冷清清的冕谈,顿觉烟霞散彩,日月摇光。齐斯掩面假咳一声,趁机将皮往床里一扔,顺势躺了下去,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冕谈不自觉地摸了摸钱袋,慢慢靠近。齐斯缓缓伸出右手,星眸微闭,蒙蒙胧胧,娇娇滴滴,“呐,冕谈,我以为这辈子我们两人再无相见的可能了,能够于临死之前再见你一面,齐斯此生已了无遗憾。”

      “……既然你已经没有遗憾了,那我就告辞了。”

      “……回来,敢再给我装蒜,你欠我那一千两的银子,到底要拖到什么时候才能还?”看来病美人这一招只能骗骗真荇,对本身就没有什么同情心的人果然没有半点杀伤力 。齐斯微笑着阴森森从床上爬起来,刹那间,浮屠就成地狱。

      真荇正要踏进洗梧宫内殿,恍然间听见谁与谁的唇枪舌剑,窗外千珠松柏,万节修篁,晴空冉冉。

      齐斯说:“你到底给不给?”

      冕谈说:“不是我不愿意给,实在是……”

      齐斯说:“反正今天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冕谈说:“……”

      真荇转身,皱眉,大踏步拂袖而去。

      齐斯继续说:“你身上就只有这块家传玉配能值个八九百两银子了,要是不给我的话,我不敢保证今天下午敖蛟那个醋坛子会不会突然就知道了我们两个之间过去那颇值得纪念的一去不复返的不可告人的秘密关系。”

      “……”

      然后海国的太子妃就终于心满意足地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当时节,齐斯喜不自胜,太好了,这下子来年三月分真荇生辰的贺礼总算是准备完毕。在整个海国王宫纷纷纭纭的传说当中,当朝太子确实是极喜欢玉的,况且还有柳太史令的独家笔记为证,那么多页的笔记可不是白背的,那么多页的笔记,那么多页的笔记……齐斯猛地打一个寒颤,我干嘛要去背柳士承那一大堆有关真荇的八卦笔记,干嘛要知道他的生日是每年的三月第五日身高七尺有余不吃粽子,干嘛要时不时地就想起中秋那夜里他叼住自己脖子时眼睛里的促狭和波光流离。流连风月已然七年有余,齐斯突然惊觉最近的自己竟如同年方二八的思春期少女。冕谈惊见齐斯脸色由白变红由红变青由青变黑,默然无语。

      庆国第一青楼潋滟坊花魁瑶姐儿曾经说,逢场作戏的,不是爱情。那时节,楼外三点五点梅花,一竿两竿修篁。齐斯虚倚于潋滟坊雕花的廊阁旁,手中一杯沉香薄脂,七分清醒三分醉,十分风流倜傥。一去不复返的清明,就葬送在海国太子似笑非笑的嘴角旁,荡啊荡。齐斯突然感到强烈的惊恐,和迷茫。

      日落时分,青儿姑娘匆匆忙忙踏进洗梧宫一声妈啊!才终于把齐斯从一天的辗转反侧中彻底惊醒。“妈啊,公子啊公子,您怎么还不着装更衣,今夜里玉人河画舫上的宫宴,可是多么重要的事情。”齐斯才突然想起来真荇似乎确实是告诉过他今夜里会有一个宫宴的。这劳什子的鬼宴席,齐斯有些愤然,凭什么来扰了自己难得严肃的思辨。于是素手微抬,“我不去了,太子问起来,就说我在修身养性。”

      烟笼凤阕,香罩龙楼,光摇丹檄动,云拂翠华流。侍臣灯,宫女扇,光华流转。皇家的画舫里,青儿姑娘低眉敛目,如此这般这般。太子挑眉,冷笑,几分阴险。冰国太子敖蛟缓缓摇动杯盏,不经意地左顾右盼,紧靠在他旁边的冕谈静看远山,久看都不厌,靠在真荇右下方的不知名华服男子轻挑三角眼,几分浮荡,几分不满。青儿姑娘一一记在心坎。“我去把他提过来。”不待众人反映,立海的王太子殿下侧身一跃,白衣翩飞间已在玉人河对岸。

      真荇双脚踏进洗梧宫内殿的时候齐斯正半躺在卧塌上仰头闭目用小黄瓜美容,听见脚步声缓缓开口些微不快:“青儿我不是叫你留在那边帮我把好吃的全部打包回来的吗,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真荇微抿了唇角淡淡然上前,俯身,靠近齐斯满是小黄瓜的脸,低声:“不是说你在修身养性吗?”齐斯一惊,猛然抬头,激烈的碰撞,突然就满脸通红,圆圆的小黄瓜顺着面颊,四处落散。天啊天啊天啊天,刚才碰在一起的,可是,可是,彼此的唇齿鼻尖?齐斯惶惶然失措,惶惶然捂住自己的下半张脸。

      “不是说你在修身养性吗?”真荇半笑不笑,缓缓问道。

      这个混蛋,这个混蛋。齐斯强抑住自己不正常的心跳,狡辩:“我确实是在修身养性啊。所谓修身,就是修理身体,使其美好,所谓养性,就是培养性格,使其忧郁,我不说话深沉忧郁地用小黄瓜敷脸,这个本来就是修身养性的必要手段。难道说你居然连这个都不知道?”

      真荇微微皱眉,齐斯心下诧然,是自己不小心说了实话伤了他的自尊吧,这男人实在小气得人神共怨。殊不知,真荇的皱眉,只是单纯地因为这个时候的不二,着实笑得比哭还难看。

      强拖着齐斯出了洗梧宫,拐九个弯,就是玉人河畔。打横抱起齐斯越过冰凉的河面上到画舫上来的时候,基本上所有的人都睁大了眼,为着齐斯脸上淡如轻烟的红晕,和不正常的小黄瓜残片。冕谈、敖蛟背上双双冒冷汗,真荇怀中那猫般温顺的男儿郎,果真还是两年前那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浪荡少年?

      然,齐斯注意到的,只是坐在海国太子右下方的那个漂亮少年。据说,前日里,南边湘国的小皇子若弘到访来探望他贵为贵妃的姐姐若华,据说若弘小皇子一年里总要来个那么两三次名为探亲其实别有用心 ,据说,唤做若弘的小皇子长着一双格外香艳的勾魂的眼睛。传说中勾魂的眼睛此刻就充满了嫉妒牢牢盯着齐斯的全身。不二微笑,微笑,再微笑,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于真荇。齐斯笑得渗人,真荇浑然不觉,冕谈、敖蛟刚挥发掉的冷汗再次湿了背。若弘站起来微微施礼:“这位就是太子妃殿下,怎么如此狼狈?”好浓的火药味,阜太傅咽了口口水。齐斯微微眯起眼睛,尚未启口,就被真天劫了先机,:“若人殿下不知道吗,我们海国的太子妃殿下可是西方庆国被喻为天才一样的存在呢,三岁便能诗能赋,六岁便用兵如神,运筹无阻,难得能够见到这样的人物一次,不求他为您做首诗可是大大的划不来呢。”若弘小皇子微微仰了仰头,“那就赐教了。”阜太傅再次咽了口口水。真荇以手支颐,浅浅地笑,事不关己。

      不二仔细地端详面前的若人小皇子,半天:
      “粉丝眉毛草莓眼,
      葡萄鼻子苹果脸,
      头发野火烧过般,
      不如一包方便面,
      长得真惨。”

      “……”

      “……”
      “……”

      “你……你…….”若弘小皇子你了半天。

      喝一口茶润润喉,齐斯巧笑嫣然:“想要跟我抢男人,你还早了八百年。”

      全体沉默。阜太傅再咽一口口水,冕谈、敖蛟再冒一次冷汗,太子殿下真荇依然从容不迫地喝茶,唇角的笑意若隐若现。玉人河上的宫宴,不欢而散。

      下了画舫之后向左转,冕谈随在齐斯旁边慢慢悠悠轻声打探,当然是闲得无聊纯粹个人爱好,“刚才对湘国的小皇子说的最后那一句话,该不会是你的真情流露吧。”

      不可名状的震撼突然就重重掠过齐斯大脑,骇得这长年在脂粉堆里打转着来来往往往往来来的庆国右仆舍家的大公子心惊肉跳。却依然还能保持春风化雨的微笑,“当然只是为了打击那个若弘小皇子的嘛。”

      然后就听到青儿姑娘在附近咳嗽,哀怨婉转之余不乏大胆奔放。齐斯转头来看,只看到不知什么时候站到自己背后的月白长衫的真荇,似怨非怨,似笑非笑,似怒非怒,寒着一张脸,非常可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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