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与歌》大三五

2、斯嘉丽 斯嘉丽

　　斯嘉丽
　　辉煌的落日逐渐隐没在群山中，漫天的霞光浸染着血一般的夕阳。斯嘉丽坐在窗畔，目光落到远处被大雪淹没的森林上。这里地处南境，冬日本不应如此寒冷，纷扬的大雪下了一月，像要将这里吞没。她从未见过如此壮丽的雪景，每日守在窗畔，常常呆坐着就是一整天。
　　自小她便喜欢坐在窗畔，从早呆到晚，或者蜷在藏书阁里，安静地翻看那些久远的书页。她所度过的13年人生，有大半时间都花在这两个地方。于她而言，这是为数不多的窥探这灰堡之外世界的方式。
　　有时她觉得自己像个囚徒 。虽然她从小生活在这里，但塔利从不她许踏出这城堡一步。她不知自己姓氏，也从未见过家人，只知道自己被寄养于此，城主塔利爵士抚养自己长大。可即使塔利从小抚养她长大，也依旧与她生硬而疏远，她感受得到，塔利爵士很尊敬她，就像这里所有人一样。他们对她怀有一种近乎于病态的恭敬，永远称呼她为尊敬的小姐。
　　除了外出，他们会尽力满足她所有的愿望，无论是稀有的植物，或是古旧的巻书，只要她开口，不消三日，她便可在晨起时看见静静置于镂金木桌上的各色珍奇，沐浴日光。塔利为了让她稍微开心一些，不惜工本，为她修筑种满各地珍奇花卉的植物园，又搜罗来各国古书，足足摆放完整个塔楼。她曾经对不能外出这件事与塔利爵士争执，那时同现在一般，正直隆冬，于是她刻意为难塔利:“若是你能送来一串葡萄，我就从此不再提这件事。”她只是这样说，并没有认为塔利真的会送上葡萄。隆冬时分，这样的东西连王族也享用不上，因为这不是金子能解决的。只是第二天早晨，她从厚厚的丝绒长毯中醒来后，就看见镂刻着精致雕花的橡木案桌上，几串晶莹剔透的葡萄躺在水晶果盘中，反射出紫罗兰色的微光。塔利微笑着站在案桌旁，向她轻轻俯身行礼:“这是从极西之地加勒斯送来的。小姐，愿您开心，请慢慢享用。”于是她如约，从此再未提起过这件事一次。

　　年轻的侍女低着头，轻轻地推门而入，穿过错落着的橡木书架，来到斯嘉丽的身侧。此时正是傍晚最明亮温暖的时候，阳光从从窗间落至斯嘉丽的身上，将她亮如真金的长发衬得更为柔软，一双湛蓝色的眼睛像白鹿一般清澈，白皙的皮肤因漫天的霞光而蒙上了一层艳丽的绯红。此刻她坐在夕阳下，仿若那尊神会中的美丽雕塑。侍女将头压得更低，使自己看起来尽可能的恭敬谦卑，才缓缓开口:“斯嘉丽小姐，塔利爵士让我告知您，有一位客人前来拜访，请您前往侧厅等候。”

　　“客人？”斯嘉丽娴熟地穿梭于迷宫般的石雕廊道间，疑惑地想着。她一直住在这里，除了塔利和那些永远低头沉默的侍仆以外，没有见过任何人。她甚至觉得，除了灰堡中的这些人，她的存在就再无人知晓，她会有什么客人？塔利爵士从不让她外出，更别提让她去见外面的人。这个人一定来头不小。“难道说……是我的父母？”斯嘉丽的脑中突然冒出这个想法，于是她湛蓝色的眼睛浮出笑意，提起缀着圆润珍珠的层层裙摆，向大厅奔去。
　　空荡的大厅里灯火摇曳，高大的穹顶上刻满精致的浮雕。斯嘉丽坐在冰冷的铁座上，不自觉地缩起，将自己娇小的身躯藏在高大铁椅的阴影里。
　　“阁下。”身穿铁甲的卫兵举起长剑向来人问好，斯嘉丽抬头，只看见一个俊美的青年从大门走进来。他身着一袭刺金白袍，雪白的亚麻长袍上用金线绣满了玫瑰、星辰和日月，披风上则是神会的图徽和家族的家徽。手上的指环和腰间的锋利长剑更证实了斯嘉丽的猜测。他是神会的人，虽不是主教，但也一定身居要职。
　　斯嘉丽微微低下头，掩盖住眼底的惊讶，她并不是震惊于他的身份，而是震惊于他的外貌——他有着和斯嘉丽一样的金发，在夕阳下如同流动的黄金，还有那简直如出一辙的湛蓝色的双眼，让斯嘉丽不由得心跳加速。她的金发与寻常人的金发不同，有着真金般的光泽，她记得塔利曾无意中说过，只有她家族中的人才会有这样的金发。
　　“难道他是我的哥哥？”斯嘉丽紧紧盯着他，眸光流转，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她所渴望的家人与真相，如今就在她的眼前。
　　“斯嘉丽？”青年迈着无声的步伐走来，坐到她的面前，轻轻地唤了一声她的名字。斯嘉丽收回自己的目光，白皙的脸上露出小巧的酒窝。“我的名字是威廉。我今日替你的父亲来探望你，你在这里可住的习惯？”
　　“我从小就住在这里，没有什么习惯不习惯的说法。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我不能回家。我自小就没踏出过这里一步。如果我还是不能外出，你们至少要告诉我为什么。”斯嘉丽歪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塔利没有告诉你吗？”青年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他皱了皱眉，目光中掺杂着愧疚，“你不知道你的姓氏，也不知你的父母是谁吗？”
　　斯嘉丽摇了摇头，有些奇怪，难道威廉对她被寄养在外的事毫不知情？竟然问出这样的问题。“自然不知道。”
　　威廉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但随即又恢复了一贯的微笑，依旧保持着轻柔的语调:“我很抱歉，斯嘉丽。但我向你保证，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了。你会回家，会有你应有的姓氏。你要记住，你是一名所罗门，无论你在哪里，这一点都是永恒的。”
　　“所罗门……”斯嘉丽喃喃自语，她记得这个姓氏，一个充满荣耀的家族，世代掌管着神会，与魔物抗争数千年。她看到威廉的绣金白袍时，就已经想到，此时她猛然明白，自己在翻看各家族通史时那种强烈的不协调感了——塔利截去了所有关于所罗门家族的外貌特点，并极力避开这一姓氏。对于一个显赫的家族来说，这很不正常。显然，塔利不想让她知道自己的身份，所以，她自然不能外出。这样看，威廉的来访倒是出乎塔利意料之外。
　　斯嘉丽又歪起了头，准备再问些什么，然而塔利那低沉的声音却不合时宜地出现了:“威廉阁下，抱歉打扰您与斯嘉丽小姐的谈话，但您的父亲快马送来急讯，要您立即前往神会的议事厅，收到讯息后马上出发。您乘的马已经牵到侧门外，阁下随时可以离开。斯嘉丽小姐，晚餐已经就绪，请您前往大厅用餐。”
　　“去吧，斯嘉丽。今日我暂且离开，改日再来拜访你。你若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尽管告诉我，我一并给你带来。”威廉轻轻对斯嘉丽说道，脸上挂着歉意。斯嘉丽回赠他一个明艳的微笑，微微屈身以示礼仪，“再见，威廉阁下。”
　　等到斯嘉丽的身影消失不见，威廉又恢复了他一贯的笑容和恰到好处的语气，向塔利点头致谢，“感谢你的帮助，塔利爵士，请您好好照顾斯嘉丽，就如往日一般，所罗门家族将不胜感激。”他稍稍停顿了一下，湛蓝色的眼睛望向塔利。虽然依旧满目笑意，但塔利知道，这是威慑的目光，“此外，塔利爵士，据我所知，随斯嘉丽一同送来的雪松木箱似乎并不在她那里。十分感谢您细心的保管，但我希望您能尽快交还给她。”
　　“那是自然，威廉阁下，劳驾您费心。夜晚将近，阁下路上多加小心。”塔利恭敬地伏下身，语调平静得没有丝毫波澜。威廉礼节性地向他一笑，随即转身离开。
　　侧厅高处，斯嘉丽的脸隐没在木雕楼梯拐角的黑暗中，无声地望着这一切，“雪松木箱。”她轻启薄唇，喃喃低语消逝于夕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