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作知合》英俊的小脚趾

2、1

　　四年后，关东市。
　　太阳毒辣辣地炙烤着神色匆匆的行人，黑色的柏油马路吸饱了热量，又拼命地散发了出来。偶尔刮过一阵带着凉意的清风，让人忍不住停下脚步，眯着眼睛好好享受一下这短暂的舒适。
　　校尉站在人才市场的门口，把手里的一叠简历当成扇子似的用力扇着。心里骂着，张益添真是不靠谱，再迟到一会估计招聘会都散场了，可以直接回家了。
　　一辆扎眼的红色JEEP在十字路迅速调了个头，一脚刹车稳稳停在了校尉面前。张益添的脑袋从车窗里探出来：“诶嘿，我好像有点迟到了。”
　　校尉没好气：“没有，没迟到。想参加明天的招聘会还来得及。”
　　张益添赔了个笑，赶紧缩回了脑袋乖乖找了个车位把车停好，奔着校尉一路小跑过去。
　　校尉叹了口气，转身进了人才市场的大门，张益添屁颠屁颠地跟在校尉身后。
　　校尉闷着声不说话，张益添为了打破尴尬，只好找着话题缓解气氛：“校尉，你说人才市场这名字是谁最先想到的，太恰当了。咱们辛辛苦苦学习四年，最后却得跟萝卜白菜似的让人挑。现在的大学生是得有多不值钱，连个‘人才超市’都进不去，只能来‘市场’找出路。”
　　校尉摇摇头：“人才市场这四个字，还真就只有市场俩字挺恰当。什么人才，真正的人才早就被人家企业早早选走了。刚才我在等你的时候，看到有个长得挺不错的小姑娘，捧着一叠简历，失魂落魄地往出走，一边走一边还说，‘怎么会这样呢，我是人才啊，我可是人才啊！’唉，看那模样真是让人辛酸。”
　　张益添笑起来，拍了拍校尉的肩膀：“你还挺怜香惜玉的，先不用替别人心酸，一会就该轮到我们自己辛酸啦。”
　　校尉有些无可奈何：“要不怎么总说你是少爷命呢，什么事都从来不会引起你的关注。你看看今天招聘会的主题，一个是土木建筑，一个是环艺和装饰。这两类企业都是喜欢直接把女生排除在外的。我自己是学环艺的，我知道其实很多女生无论是画图还是设计都比我棒很多，但是我也知道她们在用人单位面前注定没有我有竞争力。这就是社会的残酷，你明明知道歧视是存在的，但是你却没办法阻止这种不公平。所以，我才会格外心疼那个女孩子。她也许真的是个建筑行业的人才，但是被性别拒之门外。”
　　张益添耸了耸肩，推着校尉进了海选现场一样的人才市场正厅：“你啊，就应该去考公务员，绝对是心怀家国天下的人民公仆。”
　　校尉一进正厅马上被各个用人单位打出的条幅吸引走了，剩下张益添一个人在各个展台之间闲逛。
　　来得晚了些也有好处，找得到工作的都签好了单位或者约好了复试，找不到工作的也都各回各家了。人少了很多，也安静了不少。但是从展台上面的一片狼藉还是能看得出来，不久前这里刚刚发生过非常激烈的竞争。
　　张益添溜达了一圈，校尉说得对，今天来的企业大都是建筑装饰行业的。张益添纳闷自己一个学日语的干嘛非要来，简直就是开玩笑。
　　张益添找了个没人的展台背对着桌子坐了下来。看着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张益添有点泄气。跟张毅恒约好了的，如果到月底之前还找不到工作，那就得回江南老老实实地跟他学做生意。张益添不是那种多么有志气的人，非要闯出自己的事业什么的根本不是他性格。但是张益添是个要面子的人，成天被张毅恒吆五喝六的日子，张益添想想就觉得心烦。
　　但是张益添忘了，被自己亲爹骂，总比被外人骂要好上许多。逃得了一个剥削阶级的张毅恒，还会有千千万万个张毅恒站出来。老板哪有慈眉善目招人喜欢的。
　　“你是来面试的吗？”张益添身后突然传出来一个声音，给他吓了一跳。
　　张益添回过头，看见一个斯斯文文的眼镜男。张益添扫了一下眼镜男的衣着，白衬衫的扣子全都系得好好的，黑色西装还系着两颗扣子。这么热的天还穿得这么一丝不苟的，八成是大企业HR啊。张益添赶紧瞟了一眼桌子上的牌子，翰林建筑装饰工程有限公司。呦呵，名气还真是不小。
　　张益添以前也听张毅恒说过这个翰林装饰，几乎占据了1/4的北方装饰市场份额，尤其是独特的设计理念，跟张毅恒的寰睿装饰在设计界不相上下，并称“南寰北翰”。翰林以设计中体展现出唯美的传统元素而名扬于设计界，寰瑞则是凭借大胆前卫的设计而超群绝伦。
　　张益添的脑子快速运转了一下，露出了一个谦卑到近乎谄媚的笑容：“嗯嗯是的，我是来面试的。刚才我看展台没人，还以为要跟贵公司失之交臂了。”
　　眼镜男摆了摆手：“也是你运气好啊，本来都要撤了，留下的十份简历被我们老大否了六份。你们找工作是碰运气，我们找员工也是碰运气。老大现在在那边筛简历呢，一会来亲自面试，你等一会吧。我叫王程。”
　　“王哥你好，我叫张益添。”
　　张益添松了口气，还好没被管事的看见自己刚才那副散漫的样子，趁机赶紧看看招聘的职位，绘图师，预算员，设计师助理......张益添没再往下看，一看见设计师助理心里就有底了，听张毅恒说起来过，设计师助理可以简单理解成设计师的文秘，干的都是端茶送水的活。张益添自认为这几年被张毅恒锻炼的不错，别的不敢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还是有的，跟在领导身后干干杂活拍拍马屁这种活还是能胜任的。
　　过了几分钟，一个身材颀长、面容清秀的男人走了过来。男人穿着白色亚麻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这样的穿搭让张益添觉得面前的人就像是大学里的学长，跟这个人人都西装革履正襟危坐的地方多少有些格格不入。眼镜男轻轻咳了一下，小声提醒张益添：“这就是我们老大。”
　　男人走了过来，打量了一番身着Supreme短袖T恤和牛仔大短裤，看起来同样是格格不入的张益添，不禁失笑：“你是来面试的？”
　　张益添心想咱俩也是彼此彼此吧，笑着回答说：“《醒世恒言》里有一句话，‘常言道：佛是金装，人是衣装，世人眼孔浅的多，只有皮相，没有骨相。’像咱们这种重骨相的人，又何必在意皮相？”
　　男人玩味着张益添的话，片刻，扬了扬眉：“坐吧，我叫顾知。”
　　张益添只觉得顾知这个名字耳熟，在脑海里快速检阅了一下，猛然想起来到底是什么时候听过这个名字了，脱口而出：“啊，翰林公司的设计总监？久仰久仰。”
　　按照中国人的传统，一般情况下报上大名之后对方总会说一句“久仰”，其实可能对方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也说不定，无非是出于礼貌罢了。但是张益添这句“久仰”倒是真心的。张益添在张毅恒那不止一次听到过顾知的大名。当然张毅恒也不止一次地试图把顾知挖到寰睿去，只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始终没有成功。
　　虽然张益添说得诚恳，但是顾知却没把这句“久仰”放在心上。既然是来面试的，总会对翰林做一些了解，知道自己是设计总监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过奖过奖。请你简单介绍一下你自己吧。”顾知边说边翻着张益添的简历，头也不抬。
　　张益添之前一直在学校混日子等毕业，除了按张毅恒的要求学了一些奇奇怪怪的技能，就是参加一些他不怎么感兴趣的Party，假期也都陪着张毅恒应付那些难缠的合作伙伴和客户去了，根本就没有想过工作或者兼职，更别说参加过面试了。顾知这一句“简单介绍一下自己”让张益添有点摸不着头脑，自己的信息简历上也都写清楚了，这个顾知还想了解啥？
　　顾知见张益添不说话，还以为张益添没听清，只好又重复了一遍：“请你简单介绍一下你自己。”
　　张益添伸了伸脖子：“啊，我叫张益添，男，22岁。身高176，体重60kg，金牛座。关东大学日语系毕业。我想应聘设计师助理这个职位。”
　　顾知点了点头，沉吟了一下，把张益添的简历放在了桌子上：“嗯，直白点说吧，你的简历反馈给我的信息就是，你跟设计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学的是语言？而且你没有拿到学位证？恕我直言，既然你听过我的名字，想必你更听说过翰林的成就。这次招聘的设计师助理其实就是我的助理，也就是设计总监助理。那你凭什么让我在千军万马之中选你呢？”
　　张益添的手指在桌面下有节奏的敲了几下自己的膝盖，嘴角轻轻扬起来：“嗯，您说的对，我是没有拿到学位证。但是您不好奇我是为什么没有拿到的吗？因为我不热爱。我相信您作为一名设计师能体会到对一件事热爱的感觉是怎样的，高考决定了我的专业，很多时候学什么专业并不是可控的，您参加过高考，应该懂。但是我对设计的热爱并没有因为专业的局限而受到束缚，我利用自己能利用的时间学了PS，CAD，3d。我还学了简单的手绘，摄影和家居装修的基础常识。虽然没能像大部分人一样顺利毕业，但是我没有什么好遗憾的。因为我把我的时间浪费在了我所热爱的东西上。”
　　顾知思考了一下，缓缓开口：“你会PS，CAD，3d？”
　　张益添一听就明白自己有戏，压抑着自己的兴奋，在心里默默感谢张毅恒曾经逼着他在假期学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但表面上还是云淡风轻并且成竹在胸地点了点头：“嗯，是的。”
　　顾知在自己的笔记上快速划了几笔，又另起一行写下了张益添的名字：“周一上午九点去翰林设计大厦508直接找我报道，迟到就算弃权。总监助理，试用期三个月底薪1800没有提点，转正3500，设计费和工程款的提点面谈。周休两天，早八晚没准，要适应加班。还有问题吗？”
　　张益添一愣：“就这样？”
　　顾知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张益添：“不然呢？你还想来个复试？”
　　张益添赶紧摆摆手：“不用了不用了，谢谢老大，咱们周一见。”
　　顾知看着张益添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抿着嘴笑起来，张益添那番关于“热爱”的鬼话他自然是基本全部都没信。但是乾隆身边有个和珅也未必就是件坏事，助理脑子机灵点总比只会画图设计要好很多，毕竟画图设计这种工作有专门的设计师画图员去做。而且最主要的是，身边放个男助理，也能让林芷涵放心一点，免得她总吃飞醋。
　　顾知忽然想到了什么，回头看了看王程：“你又跟新人叫我老大了是不是，在外面要叫我领导，不然怎么给新人树立威严？”
　　王程笑嘻嘻地递给顾知一份简历：“知道了老大，赶紧面试下一个吧，还想早点下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