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浅屋》木梯

9、心意，商量 书

　　书浅屋的主房内，邶子柊收敛眉关，叹惋声从形色佼好的薄唇里一点一点荡出，在夜明珠的清光下如水波荡漾时起时平。

　　已是第三天了，少年还未醒来。右手覆上额头，邶子柊缓缓闭上了双眼，光采被掩盖，青年倚在床靠上，静思凝神。

　　十二年前，他懵懂无知，随缘拜于槜山仙人门下，听说是因他七根封仙命格。他不在意这，只是在父亲的期盼下开始了他漫长却也饶有趣味的修仙之旅。数月后，他从师父手中得来一块透清含血玉佩，听师父说是为了给他补阳寿的，必须片刻不离身，他也就乖乖听了。尔后，他对这玉万般喜爱，视之为珍宝，感觉它与自己性命从此紧密相连。

　　师父告诉他，这玉佩的主人是三主神之一的书灵，只许借他十二年，待他成年后便要归还。

　　书灵？三大主神？那是什么？年少不懂事，哪知道书灵是自己万万触及不到的。直到凰姐姐从焱峰搬到落凤丘来，他才晓得。芮思凰在天界不过是只神兽而已，他都难以抗衡，那一帝之下万神之上的书灵呢，岂不是他几万世也修不来得见一面的机缘。借他玉佩？当真是他无尽轮回积来的偌大的福气。

　　可是，十二年后的今天，他不仅见了他的真容，还得以触碰他的身体。初逢那时的惊鸿浅笑，一点别扭一点自然流露的羞赧，他不得不承认，他被其夺去了全部视线，钩去了魂魄。再逢，是他在萤绿灯火下苍白的脸颊，以及那轻若浮尘的瘦弱身躯，他心疼，也心悸，更想去不顾一切的宠爱他。也许是对弱者的怜惜，也许是太过虚幻的一见钟情，谁知道呢。他只意识到宠他好像是千百年前形成的理所当然的习惯。

　　他并没有将他视作那高高在上不容冒犯的神，而是此生将要陪伴的人。

　　这三天里，他听俏兮姐他们讲书灵的故事，都只能听出他的坚强和无助。

　　而用这三天时间他想清楚一件事，他想，陪在他身边，直到他主动不要自己，没关系，只是爱与被爱的关系。他不能护他在天界顺风顺水，因为他力不能及，但他可以用生命担保护他在人间逍遥。

　　哪怕……一厢情愿！

　　想到这，邶子柊不由缓了口气，他也很是惊讶自己竟然如此简单就下定了这么重的决心。抬头望向床柜边的夜明珠，感觉它的，光色比之前亮堂了很多，着有一层生机。

　　“邶？子柊……”有声音从身后悄悄入耳。

　　青年心头一动，愣住。

　　“邶子柊。”这回，声音清晰了。

　　按耐住喜悦，邶子柊回过头，便见晕睡了三天的少年欲要撑起身来，他连忙让他躺回去。

　　“子柊？”少年困惑地张大了双眼。

　　“你身子还未好全，莫要乱动！”青年假装呵斥他。

　　“你凶我？”少年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他黑溜溜的大眼睛眨巴眨巴，一副委屈伤心的样子，和平日里那个书灵大人完全两样。

　　邶子柊呆住，他能说小书灵卖起萌来他一点抵抗力都没有么？

　　“对不，你在凶我。”少年又重复道。他的手轻轻拽着青年的衣袖。

　　“没有，乖，听话。”青年低下头给少年盖好被子。

　　邶子柊的声音好温柔，但是也好奇怪，他为何这样对他说话？

　　少年不听话地把双臂从被子里拿出，环住了邶子柊的脖子。

　　“我叫东皇浅，子柊！”

　　不是三主神之一的书灵，至少不是神界那个众仙口中不近情面的大人，是东皇浅，是会和邶子柊在一起的东皇浅。

　　邶子柊竟然听懂了少年隐藏着的意思，然后就主动靠近了少年，嘴唇快要吻到少年红透了的耳朵，他很是温柔地唤着少年：“浅儿……”有点意犹未尽的感觉。

　　浅儿？好……好肉麻。

　　东皇浅觉得自己前一千多年红脸的次数绝对没有这几天多。

　　“子柊，你再叫一声吧。”少年满是期待地望着他。

　　“浅儿。”

　　好像他的名字取来就是为这么一刻的，少年心跳的速度很快，真的无法控制。

　　“那你是答应留下来咯？”好像和他在一起也不错，凑合凑合再说吧。

　　邶子柊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略微思索了一番，久到弄得东皇浅紧张得眼眶都快红了。

　　“我……的确打算走的。”青年眼中闪过一丝作弄意味的笑意，预料中少年的双眼蓦然睁大，一副吃惊又委屈又几分恼怒的样子，其下少年紧咬着双唇。

　　“你。”少年微微别过身子，用右手挡住并不晃眼的光亮，这一刻黑暗粱旋，有股闷闷窒息的难过压在心口。

　　他不要，子柊手上不都有他的灵媒玉么，不都那么亲昵地唤了他么，为什么还要走？不，他不许！

　　“不许走！”少年猛地睁开眼，飞扑到了邶子柊怀中，“你别走。”

　　“浅儿，你乱动什么？”青年忙让他躺好，东皇浅却是不应了。

　　“你要走。”所以我不放开。

　　青年无奈只好拉过被子严严实实地把少年裹在怀中。

　　“不走，我不走了。”邶子柊用唇在少年粉嫩的脸颊上轻轻亲吻，像哄小猫一样哄道，“我会陪着浅儿的，浅儿也会愿意陪着我的是么，嗯？”青年的声音厚实磁性，最后的那个音听得性感得要命，东皇浅虽是活了一千五百多年的神仙，在有一些方面却单纯得让任何呆萌都无地自容，所以自然而然被揪住了神。

　　“嗯！”少年连连点头，可爱至极。

　　这回邶子柊忍不住了，他好歹成年了，喜欢的人如此娇羞，是个人都有那心思，于是他慢慢靠近还沉浸在幸福中的少年。

　　唇与唇相碰，带出一股浪漫，两人这方面经验都为零，所以只是轻轻接触，其实这算不上接吻，但邶子柊满足就行。

　　毕竟含蓄是腻歪必须经过的步骤。

　　等少年从惊喜中缓过神来时，邶子柊已经无声地离开了。他安安静静地躺着，指尖搁在唇上，那儿青年留下的温度还未完全散去。东皇浅心里偷偷地想，他才不会承认自己有那么一丁点满足感的。

　　邶子柊要去的是此时正热闹的迎客主厅。

　　迎客主厅位于书浅屋最醒目处，高耸屋脊清一律金银色调，华贵又不落俗气，张扬又不失深沉。屋脊上的青瓷陶瓦整齐罗列，规矩森严中自然一丝不苟，却连着屋檐下的笼笼红火柔缓了线条，活跃了生气。

　　从铺有玖石的六梯台阶上经身，再跨过可允七余人并行而入的珷玦门槛，暖气袭身，不由通体舒畅。这个足以容下百多人的气派大厅，玓瓅耀目，厅内明珠玮宝駪駪不可胜数。

　　厅长宽近二十米，高约四米。两侧离墙五米的地方，各竖有六根三人环臂估计都抱不住的九龙浮雕大理石柱，龙全身镂金，鳞片嘴须可清晰辨至分毫，龙眼在微光下散着异样的光彩，仔细一瞧竟是千金难求的碧泉玉，未经雕琢的美玉独具匠心的镶嵌于龙眼中，多了层不可轻易揣摩的神韵，倘若盯久了碧泉玉反出的光更会使人产生跪下膜拜的冲动。

　　仅仅只是略微览过一圈，只是这个主厅表面露出的豪华，也只是整个书浅屋的九牛一毛。

　　“如此说来，就太过为难了。”端坐在主位左椅上的俊年左手抵着下巴右手敲击着扶手，一下又一下，同心脏的跳动般，“小浅本应为保东仙安宁而生，可我父皇为一己私心不仅给他用长老修为哺育，更是给他下了禁制，让他为自己所用助他长生。对此，我自然是反对的。但我实话说在前，兮姐，望你能体谅我这一次，我当真无力去与父皇对抗。”紫京颜停下敲击的手，猛地握住扶手，像是在因自己的软弱懊恼。

　　一时，一向冷静的七世子都无法轻松淡定下来了。

　　他一旁的欧阳倩兮一身露肩长袖松腰裙。懒懒靠在椅背上，还是一身艳红，不羁妖冶。

　　她摇摇头，叹了口气，无奈道：“京颜，兮姐觉得这事不能怪你，你有你的使命，能有一份心就够了。话说到这地步，我只希望你莫要步了你父皇的路。”莫要太过贪心。

　　就单单他要继任玉帝这事，他就不能与他父皇对着干。

　　七世子不再说些抱歉的话，只是在主位上安静坐着，手指又开始敲击不停，只是发出的声音早小了些许。

　　“也就是说，书灵大人不仅要永世为神，而且必将为玉帝长生而死，在此之前还要受一世的骨痛折磨，一点挣扎的余地也没有？”坐在下面的啸天道，他不免愤慨了，难道平日他崇敬的玉帝心思竟如此不堪么？真是心寒呢。

　　依旧是人形的浮亚坐在啸天腿上咬着苹果，懒懒散散的，好不潇洒。

　　“怎么能这样，凭什么让书灵大人一个人承受，明明是玉帝他的贪婪犯的罪呀！”啸天对面的宫赨玉很是不满说，“我真想……真想……”一时间词穷了，小粉拳倒是捏得蛮紧。

　　“不，并不是我父皇一个人能下成这盘局的，必然有人在旁协助。否则九位长老不会轻易松口牺牲全部灵力，小浅初次偶然死亡后，他也不可能轻易被复活。这其中到底还有何方神圣参与了，他们又是为了何种利益，我们根本无从得知。”

　　是呀，无从得知。前一千多年默无反抗，现今醒识又无从下手。当真是他们的悲哀。

　　“我想我虽不能明面里帮你们，但提供人援，你们绝对能找我。”七世子做出允诺，信誓旦旦。

　　“那世子有何建议？”啸天右边坐的是书生掌柜因施年，他细眉平展，仪表堂堂。

　　“我想有一个人我们可以找。”七世子停下敲击，抬眉说。

　　“谁？”众人齐问。

　　“音皇。”

　　“那个高傲的家伙？”欧阳雨夏似乎对音皇很是鄙夷，“他一心音律，哪管这。”

　　“不，不。”七世子摆摆手，高深莫测地扬着嘴角，说，“我父皇和音皇，力圣等六人是知心好友，或许能从他们嘴里套出点什么。”

　　“难道音皇和玉帝不是一伙的？”

　　“你们也说了，他一心音律，他会知晓，但绝对不会参与。再而，我父皇干这事不会找朋友相助，因为越是亲密越不好操控。”七世子不愧是帝位第一继承者，思路井井有条。

　　“音皇离我们近，这几年都在琴都闲居，琴都与寻书城不过相离千里，往返两天不到，带上小浅驾马车，也仅需十一二天，途中还可经过药都，打听一下千药师仙的下落也许有用。小浅也不能一直待在寻书城，灵气足的地方不定对他有益，这一路逢巧遇了适宜的宝地，怕有极大用处。”

　　“世子说的极是，我会同小浅谈谈的，一切要他乐意才行。”欧阳倩兮淡淡说。

　　当邶子柊入厅时，就见众人眉头紧锁着。

　　众人听得脚步声，纷纷止声望去，却见他同样一脸凝重，以为是书灵大人有什么坏消息，心里皆狠狠“咯噔”不停，哪知邶子柊朝欧阳倩兮说：“俏兮姐，浅儿醒了。”

　　这话让在场无一不是纳闷，醒了还不好么。

　　还是欧阳倩兮先领得他的忧虑，也不由担心：“小浅身子还虚弱着呢，可两天后便是寻书宴了。”小浅这近乎凡人之躯的身体如何撑得住。

　　“不是有圣品青丹么？说不定有点用的。”眨巴着眼，宫赨玉连忙缓缓气氛，可效果明显不大，厅里沉重思绪如丝网织集，忐忑不安。

　　好在七世子深知书灵本性，道：“小浅怕是先就有了准备。放心吧，他不会逞强的，再说，不是还有邶兄这位书侣大人么？”

　　说完，立马有数道视线射向邶子柊，阵势颇为浩荡。邶子柊被众人这托付重任的目光盯得额头直冒冷汗。

　　“去，去，别给书侣大人施压。”欧阳倩兮说。

　　好歹女子还有些话语权，目光总算散去。邶子柊只觉一身轻松，但是这莫名多出的火热视线又是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