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火娘娘》女人诗

3、三、寄蛊 利欲熏心，

　　看着这个女人下山的时候一路狂奔，嘴里喊的不是“弟弟，姐姐马上回来”，就是“爹，女儿不孝”，应碧珏觉得，那个女人和之前那副无助逃命的样子，真是判若两人。
　　“师父，她这是回去了吗？”应碧珏一直看着下山的那条路。
　　暮色四合，然而夕阳迟迟不肯落下，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凉风习习，师父的话，就像风一样凉透了她。
　　“你以为我为何不想见她，她体内早已被种下蛊虫，若说是个小女孩，那还尚且有一线可救之机，可你观她年纪，这蛊要在幼年放入，年深日久，她行动早就受制于蛊了。”
　　凉风骤起，纵然不是该下雨的时候，最迟到了晚间也会有大雨了。应碧珏感叹了句:“待会下雨了，山路泥泞，会很难走的吧？”
　　“那是她的造化，至于死活，谁人知道？”师父不屑冷哼一声。
　　师父走到山崖边，指着那头的香火村，说:“永远记住我的话，楠枝山上的所有人，世世代代都是背着血债的。你别觉得他们可怜，听过为虎作伥吗？”
　　“被老虎吃掉的人，死后变成伥鬼，专门引诱人来给老虎吃。而这种人，从小被种下寄蛊，小时候被吃；长大了，就跟着吃起人来。”
　　“师父，怎么个吃人法？”
　　师父指了指应碧珏的心口，说:“多年媳妇熬成婆听过吧？给她们一个期许，让她们认为，只有被吃了，才能爬到吃人的位置。从小把寄蛊种到她们心底，随着时间过去，寄蛊对人的控制越来越深入。”
　　应碧珏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对，问:“师父，这么个东西长在自己身上，难道她们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怎么可能没有感觉？哪怕再傻也知道他们对儿子和女儿不是一个待遇。可是如果周围所有人都告诉你从来就是这样呢？”
　　穿堂风吹过庭院，山雨欲来。师父缓缓开口:“这话自然骗不了你我，然而孩子，懂什么？天生反骨的更少了。”
　　冷风飕飕，应碧珏有些哆嗦，问:“那个寄蛊是怎么起作用的呢？”
　　“寄蛊分为子母蛊，母蛊在香火身上，子蛊在女儿身上。一母蛊可以有多子蛊…”
　　“那不是子母蛊吗？我们这也有的啊。”应碧珏更加莫名其妙了。
　　师父笑了笑，说:“确实如此，这寄蛊原本就就叫做子母蛊。原本是名门正派给弟子准备的。弟子下山办事，一是路途遥远，二是一路艰险，故制出这子母蛊，以防弟子下山之后失去行踪。谁知有心术不正之人利欲熏心，竟然将好好的子母蛊改造成了寄蛊。将好好的寻踪用的子母蛊变成了吸人血肉的寄蛊。”
　　“那么师父，香火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要用女人来养？庙里的香火并不需要的啊。”
　　师徒二人守着偌大一个庙宇，并没有多少人来进香，也没见得这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师父冷哼一声，说:“坟前那点子香烛而已。说起来也是可笑，只不过是活人死人互相利用而已。死了的人要利用活着的人显威，活着的人也想利用死人狐假虎威。往往不是生辰就是死祭，故而，祭祀之权在谁手上，谁就有了发话施威之权。所谓香火，不过是要一个坟前点火的男丁而已。”
　　说着，师父慈爱地看着应碧珏，说:“原本你也是要落入这么个轮回，好在那时候你年龄太小，不是种寄蛊最合适的年龄，我也把你带了出来。如今你若要下山看看，也不是不行。你收拾好行装好自为之吧。为师还有事情要做，你且下山游历一番，我再去香火村与你会合。”
　　应碧珏点点头，师父又嘱咐道:“你虽随我住在山上，我也常让你下山办事，然而你毕竟少与人往来。所以去之前，你先到这附近的城里待上十天半个月的，也好见见世面，看看人情。”
　　说着就让应碧珏去屋里收拾行李了。
　　香火村里的男人们都不在家，都纷纷出来看那个逃走的女人是怎么回事。香火村很少有女人外逃的事情，但是这个孙大丫从小就不好管。
　　逃走的女人，也就是孙大丫到了楠枝山山脚，就被早已等候在村口的香火村及周边村子里的人拖到了香火娘娘庙后门的一个偏殿里。
　　“小姑娘，跑得倒挺快的啊。”侯雁绕着她走了几圈，一脚踹到她膝盖，女人一下子跪倒在地。
　　“老哥，真是多亏了你，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孙豪跟着狠踹了女儿一脚。
　　这是这个孙大丫第二次被抓回来了。她圆睁着眼睛，死盯着孙豪和侯雁。
　　香火村的村长孙豪，原本叫做孙赧。求子不得，没少被骂“断了香火”。后来老婆难产死了，女儿也跑了，这个村长差点当不下去——这附近的村子，村长明面上是父传子，但是如果家里男丁多，又是同一个姓氏的人家，也是很有竞争力的。
　　比如孙豪的同族堂弟孙霸，长得五大三粗，当时这山里的女人，长得能看的不多，他索性娶了个和他一样五大三粗的老婆。他老婆能生，除了头胎是丫头，后面五个都是儿子，心也慢慢大了。要孙豪说，这都是孙霸的老婆妇人长舌撺掇的，村长只要姓孙就好了，孙豪只有一个闺女，孙霸却有五个儿子，年龄还比孙豪小，今后还能再生，孙霸整天和村里的男人讲什么“有德者居之”，什么是“德”？儿子生的多就是德。
　　这是拐着弯的骂孙豪缺德呢。然而孙豪身为村长，还是有些门路，通过多阳村的村长侯雁又找了一个，不知道给女儿下了什么药，发作起来神志不清，只知道替父亲和弟弟干活。
　　侯雁读过一点书，娶的媳妇也读过一点书，他媳妇生了侯雁的长子，长子最近也结婚了，头胎就抱的大胖小子，在家里正得宠。媳妇跟侯雁说孙赧这名字起得不好，侯雁一想也是这么回事，遂帮他改成了孙豪。
　　可惜孙豪的儿子缘并没有因此好起来，继室又生了几个女儿，好容易盼来了一个儿子，孙豪也老到无法生育了，只能专心养儿子。
　　这次孙豪家的另外七个女儿都从婆家赶了回来，一个个怯懦地站在偏殿角落，不敢开口。
　　“去正殿求点香灰过来。”侯雁说。
　　然后他对着孙豪的耳朵如此这般，孙豪赶紧照办。
　　侯雁走到正殿，捻了沾血的香灰，搓成丸子，命人把那个女人带到殿内，让她吃下丸子。然后嘱咐几句就走开了。
　　孙豪和愤怒的村民们把大女儿打了一顿，然后就离开了。留下一群女人对她循循善诱。
　　“女儿啊，女人早晚都是要嫁人的，你看娘嫁人了过的日子可比以前好多了。”她的继母先开口了。
　　那是因为你生了弟弟，你没生儿子之前不是照样被爹打吗。孙大丫心里想。
　　二女儿孙二丫也说:“姐姐，你看你闹了那么多次，哪次得到好了？娘是咱们的后妈，你防着她，那我这个亲妹妹你总不至于防着吧？妹妹也知道，你不是不想成亲，那你跟爹说，给你找个好人家。”
　　孙大丫看着自己从小带大的妹妹，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是啊，”三女儿挨着她的耳朵说，“实在不行，给你找个没有婆婆的就好了。”孙三妮是继母生的，但从小也是孙大丫给带大的，继母一颗心全放在弟弟身上，孙三妮要强，嫁给了一个寡妇儿子，进了门生了两个儿子，居然能斗得她吃肉婆婆喝汤的，孙大丫是有些羡慕这个妹妹的。
　　“大姐就算要求高了点，只要不要求有钱，都是能找的。不过大娘只生了两个女儿，二姐至今还没生儿子，会不会……”孙四妮在一旁说。
　　“找个当继室的人家不行？咱娘也是继室，出门难道比人家什么原配差了？”孙二丫大声反驳，她嫁到了孙霸媳妇的娘家，婆婆也是继室，自己没生儿子不好管她，丈夫嘛，是比他爹孙豪强多了。
　　几个小的都才成婚不久，孩子都没生，也就站在一边沉默着，只有孙八妮脸上露出了不忍的表情，她丈夫看到了，就把她扯走了。
　　孙八妮的婚事是她娘唯一仔细参谋过的，选了村子里读书最好的李生，李生除了长得有些阴柔之外，倒是也不会对婆娘动手，不会骂人，也不催着孙八妮生孩子。
　　母女几个轮番轰炸，陆续走出了庙门，几个女儿被自己丈夫直接带回了夫家，她的继母跟着她爹孙豪走了。只留下她一个人在庙里。
　　香火庙里香烛不灭，映在香火娘娘像上，显得格外阴森。影影绰绰间，一个男孩走到了她面前。
　　“姐姐，你快回来吧，我不能没有你。”这是老孙家的香火独苗，也是她的弟弟，孙继。
　　“我给爹说了，叫他给你找个没有公婆的人家，这样你也可以少受点苦了。你看爹对你多好，也就是念在你带大了我们，其他几个姐姐，我可不会这样替她们打算。”
　　女人面容狰狞，瞪着这个一直在消耗她的身体的男人，吼出一个字:“滚！”
　　孙继并不生气，毕竟来日方长，骂了一句“不知好歹”就走了。其实他刚才都是随口一说，这年头哪那么多父母双亡的男人。他盘算着到时候让爹把这个姐姐往哪一卖，可以捞到更多钱供他娶媳妇。从他二姐开始礼金一个比一个少，理由是妹妹的礼金不能比姐姐多，老八更是这样，嫁了一个穷书生，恨不得拿娘家钱去贴补丈夫，那可都是他的钱，凭什么给八姐的丈夫读书用？
　　他已经开始盘算着进城一趟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是由我和姬友 聆衣暮雪 合写的，感谢我家暮雪的大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