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ver Understand》白哥尼

5、下坠 我们在风中

　　我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头顶上的灯闪得我眼睛疼，虽然我已经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的手被紧紧束缚在胸前，身上的束缚衣让我无法动弹，胳膊还在隐隐作痛。眼睛的失明让我的其他感官灵敏万分，我都能感觉到药物在我体内渐渐被溶解……被吸噬……被深深埋入我体内的每一寸。
　　我想大概就是这些药剂让我渐渐失去了光明……
　　我的听力同样异常敏锐，我能分辨出不同人走路的声音，他们转身时空气旋转的角度，说话时风的节奏，以及针筒抽动时，我甚至能知道里面有多少成分……
　　现在，我听到有人靠近了，我想着他的模糊轮廓，我的脑海里立刻闪过一个人的脸，他眼角细长，眼神也很冰冷，左嘴角有一道伤疤，他的手指就像是冻肉一样翻着死人的灰白色，语调很奇怪，或许是因为他是在国外长大的缘故，好比法国或者意大利之类的地方。
　　我静静的听着他走到我的门前，钥匙的声音乒乒乓乓，他大约花了十秒找到了属于我的铁门的钥匙，他娴熟的转动着它，然后打开了那扇铁门。
　　脚步声越来越近……
　　灯闪得更加厉害了……
　　我的背后不知为何开始冒出冷汗，我忘了很多东西，但我下意识的恐惧他，他的靠近让我感受到一股冰冷的气息，像寒冬的暴雪，像北极的冰川……
　　“别……”我掀动着我干燥到干裂的嘴皮。
　　他近了……
　　“别过来……”
　　他没有停下他的脚步……
　　“别——！”我惊声尖叫起来……
　　声带颤动的仿佛要被撕裂开来！我不顾一切的发出非人的惊叫声，我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发出更响的声音，这导致我几乎是全身都在颤抖。
　　骨骼都相互碰撞摩擦，发出不堪入耳的杂音，怨怼着我对他们非人的虐待。
　　世界在我眼中模模糊糊，天旋地转……
　　他来了……他来了……
　　这句话就像是铺天盖地的北极冰雪，瞬间将我全身的血液迅速冰封起来，心里只是绝望的盘旋着一句话：他来了！
　　“啊啊啊啊！！”
　　***
　　风拍打着窗户，就像是想将它打碎一般的用力。
　　我打了个冷颤，额角的冷汗顺着脸的轮廓滑下来，我现在坐在这里，仍能清晰的听到那股绝望的呼叫。
　　我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手腕——那里什么都没有。
　　我呆愣着过了良久，我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我放下手，站起来，开门走了出去。
　　现在已经入夜了，从窗户往外头望还能看到万家的灯火，我依稀听见了雨声。
　　父母不知道去了哪里，我想他们大概有出去了，去找哪位什么什么医生了。
　　现在这个家里冷冷清清，窗外狂风呼啸，携带着雨滴从天空中砸下来。
　　我的脑海里空空荡荡，我看着那些雨滴瞬间滑落时的光景，它们让我想起莫奈的一幅画，点块状的色块，模糊不清的印象，光与色的瞬间变换……
　　雨滴爱上了飓风，愿随它离开云层，只为亲吻它的侧脸而甘愿坠地破碎……
　　它们坠落，落到地上，粉身碎骨，那比玻璃碎裂更清脆的声响仿佛是雨滴献给飓风的染血的情书。
　　我的思绪胡乱的飘飞，我从雨滴想到鲜血，从鲜血又想到草莓……从草莓想到了蛋糕……
　　我忽然想吃蛋糕了，被草莓一圈圈围绕的那种，白色的鲜奶油丝滑无比，成堆的草莓如同堆砌在灰白色废墟中的红砖块。
　　雨在下啊下啊下，他们带着头盔在雨里拆啊拆啊拆，他们拆掉了顶着雕像的圆顶，拆掉了深红色的墙壁，拆掉了原本就不是非常结实的地基……
　　他们把那些红色的砖块丢进了灰白色的废墟里，马路边的红灯忽而亮起，在一片雾蒙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显眼，仿佛一只被生生挖出的独眼。
　　它哭啊哭啊哭。
　　我看着他们拆，我跟着它在哭。
　　我哭啊哭啊哭。
　　一个男子从雨雾中走来，淡淡的眼神，淡淡的笑容，淡淡的朝我看来，我隔着雾蒙蒙的眼睛看见了他那一双漆黑的温柔的眼睛。
　　他有血红色的嘴唇，饱满，勾人，挂着温和的笑意。
　　我看着那抹苍白之下的血红色，下意识的认为他对血红色葡萄酒的耽爱如同一个瘾君子对那些白粉的疯狂爱恋。
　　我看着他走来，走近，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青草香味儿。
　　他对着我笑，对着我说：“我——”
　　哗啦哗啦。
　　雨还在下啊下啊下。
　　我泪眼朦胧的看着窗户，上面还在滑落着雨滴为飓风殉情的尸体。
　　我听见耳旁有人在呼喊我的名字，声音忽高忽低，忽尖忽利。
　　听那声音，喊叫的人似乎非常焦虑，我没有转头，我始终看着那双眼睛，闻着那淡淡的青草味儿，我忍不住凑上去。
　　他也跟着低下头来，我的眼睛缓缓闭起，最后一线光让我看到了他发丝尖的水滴，它们移情别恋般亲吻着他的头发，顺着滑下来，又仿佛忽然良心发现，忙不迭地张开双臂为风献吻。
　　我闭上了眼睛，听着水滴粉身碎骨的声音，它们对着我絮语，说它们追求自由，追求幸福，追求解放，所以它们爱上了风，所以它们愿为此而奉上染血的情信。
　　我静静的听着，缓缓倾身而上……
　　他仿佛能读懂我的意图一般，温柔的抱着我的肩，下滑至我的腰，我嗅到了青草味，它们渐渐变得浓郁起来，甚至胜过七月的玫瑰……
　　我们挨得很近，很近，虽然他温柔得过分，但他的身躯却冰冷无比，就像是寒夜里的风刀，一寸寸的刮着我的肌肤，让我疼痛，让我流血。
　　我们挨得很近……
　　我呼吸，他也呼吸，我们的心跳都几乎同步，一起停一起跳。
　　我们交换了一个冰冷的吻。
　　风在我耳边呼啸而过，我的身心极度放松，我感受着上升和下坠，下坠，下坠，我不停下坠——
　　我听见尖叫。
　　我听见呼喊。
　　我听见谁在哭泣，谁在大笑。
　　但我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雨在哗啦哗啦的下啊下。
　　我在雨雾中坠啊坠。
　　我们在雨中交换了一个冰冷的吻。
　　我们在风中翩然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