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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章四十一 ...

  •   炎狱山
      朗风惠旧宅

      夜近天明时,浓比墨色。
      庭院里有一颗比这个院子年岁更大的老银杏树,它在院子的西北角上高高的耸立着,盘扎的树根强劲有力地在地面上抓出一个小土坡来。花鹤翎蜷缩在树根下一个被风的角落里,象一个安然躺在母体内的稚子一般,全身上下竟是赤条条的,只有脖颈上带着一个笨重的铁项圈,一条漆黑的链条从他后颈延伸出来,另一端被固定在老银杏树的主枝干上。
      一片碧绿的银杏树叶缓缓的落在他身上,他睁开眼,抬头看见了郁郁枝叶间飘下的一片衣带,靛青色的衣带尾端缀着一枚小小的柳叶刀。他将眼睛闭上,复又低下了头,沙哑着声音道:“别看我。”
      唐佰越躺在他头顶的枝干上,望着葱葱树影,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因为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外——他所知的巫瞑,总是和光同尘的,从不会主动惹得旁人不快。可这一切又都在情理之中——因为在巴陵的时候,花鹤翎就告诉过他,古扎巴布恨花鹤翎。
      两人一块静默了一会儿,花鹤翎小声道:“药藏在平安客栈,我们见面的厢房梁上。我不知道柳白朗对他动了什么手段,药效或许只管一刻钟的。你同他简单说明一下眼前的状况,让他自己做决定。”
      唐佰越平日里懒得动脑子,似乎也没什么主见,却不愚钝,稍微一想便明白了花鹤翎的计划,并无异议。
      又过了一会儿,他问:“你要跟我走吗?这儿守卫不多,想要离开很容易。”
      花鹤翎闻言,迟疑了片刻,最后低声道:“不了,现在还不是时候。”

      稀薄的晨光穿透层层华盖般的树冠斑驳的落在花鹤翎的身上,他疲倦极了,也平静极了,终于沉沉的睡去。

      酒池峡

      小竹楼内亦迎来了清晨的第一缕曙光,柔软的日光与清透的山风一道穿过琉璃屏风洒落内室。
      古扎巴布本就不习惯睡眠,早早的便先一步醒了过来,只是高床软枕温柔的叫人不舍,便依旧搂着柳白朗合着眼躺在榻上假寐。
      一个小厮入的门来,隔着屏风行礼,恭恭敬敬地禀告道:“主人,唐三少求见古扎大人。”
      唐佰越在唐安之门下排行老三,故恶人谷里的人尊他一声唐三少。
      古扎巴布还记着前夜的仇,听了唐佰越的名字,只觉得晦气,便道:“不见,叫他滚。”
      未料,柳白朗却道:“引他进来,带到花厅去候着吧。”
      古扎巴布睁开眼,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柳白朗。
      柳白朗撑着手臂坐起身来,眉宇间尚有几分睡意,顺手捋了捋鬓角的散发,垂眸道:“侬想等着他自己打进来么?侬又不是不知道他没有脑子,只听唐安之的摆布,十有八九是唐安之让他来的。”
      古扎巴布道:“他没有脑子?呵,你们对他的误会可真大。”
      大抵是还没睡足,柳白朗整个人都懒洋洋的,平日里的凌厉皆还没聚拢,带着吴音绵软道:“无论如何,他是唐安之最看重的徒弟。打他的脸就是打唐安之的脸,现在还不是和那老贼撕破脸的时候。侬不想见他,我替侬打发了他就是了。”
      也不知柳白朗今日是真的心情好,还是真的没睡醒,这一番话说的都有些温柔缱绻的味道了,临了竟还在古扎巴布脸颊上轻轻落了个吻。
      古扎巴布快被他给甜软了,想了想将人拉回了床上,爬起身来,打着哈欠道:“算了,我去。”

      古扎巴布心想经过昨夜那一番谈话,唐佰越对他应已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了。若真是唐安之派他来的,那么不见到自己,想来唐佰越是不会罢休的。
      他稍作洗漱,随意披了件外裳下楼出门去见唐佰越,岂料唐佰越一见到他,竟就扑了上来,如小鹿入怀,撞的古扎巴布措手不及。
      一大清早就有人投怀送抱,着实叫古扎巴布结结实实的楞了一愣。
      就这片刻的功夫,唐佰越竟仰起头来,张嘴吻住了他,灵巧的舌头将一颗药丸推送入喉。
      古扎巴布即刻感觉到整个人都不对劲了,头疼欲裂间,脑海中浮现过许多画面,有关于不空关的,有关于柳白朗的,也有关于龙门荒漠的,关于韩广的,往日种种,走马灯一般,最后定格在一间古老的深宅大院内,庭院里的洛阳花开的正盛,花鹤翎坐在廊下捧着一碗茶,静静的思索着什么,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真是时光未央,岁月静好。
      此时此刻,他听见唐佰越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他在等你。”
      巫瞑睁大眼睛,那浓墨似的眸子里,琉璃般泛起淡淡水光。

      柳白朗还伏在榻上,也未睁开眼,只听得开门的声音,软软地问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此后再没了声音。

      光阴似水,一眨眼便过去了。昆仑的夏天尤为短暂,八月才堪堪出了头,寒蝉却似乎已嗅见了秋日的味道,渐渐的不支声了。
      连日的日晒雨淋让花鹤翎大病了一场,离开恶人谷足足将养了一个月。期间断断续续的低烧让他几乎下不了床,好不容易有一天稍稍好转了一些,睁开眼看到的人却是唐佰越,着实让他吃了一惊。
      唐佰越见他醒了,下炕给他倒了一碗水,用筷子蘸在他唇上,对他解释道:“巫瞑去叶家商行传信。”
      花鹤翎轻微的点了点头,无力地眨眼,似还没有真正清醒过来,呆呆的,倒有些别样的可爱了,过了一会儿,脸上才浮出些困惑的神色。
      唐佰越知他在困惑什么,答疑道:“我路过长乐坊,来看他。我不来,他不敢离开你,担心你醒过来没人照顾。”
      花鹤翎淡淡应了一声,睡的久了,脑子似也迟钝了,很缓慢地问他道:“柳白朗呢?”
      唐佰越答道:“死了。巫暝杀了他,然后自废了武功。”
      花鹤翎闻言,神色有些复杂。
      唐佰越道:“你不必担心。对于巫暝来说,武功固然是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所以拥有的时候他无法主动选择放弃。但若真的失去了,不是他的东西,对他而言亦无什么重要了。
      因为消沉这种情绪,没什么用处。”
      花鹤翎无奈笑笑,问:“真有如此简单?”
      唐佰越摇摇头,道:“这一点都不简单。对巫暝来说放弃这个决定很难。你不离开是对的,只要你还在危险中,他就不会在做完这个决定后一时冲动的连带解决了自己。”
      花鹤翎道:“我很卑鄙。”
      唐佰越不置可否,驴唇不对马嘴地道:“我不想他死,和他在一起这样的感觉很舒服,很安心。”
      花鹤翎是个明白人,一瞬便懂了唐佰越话里的意思,又觉得这人真是有趣,平日里显的那般薄情,又竟这般会安慰人。但也没有再深究这个话题,有些事情,终归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罢了。他断开这个话题,问道:“唐公子,你考虑过离开恶人谷吗?承蒙你多次照拂,或许这次我也能帮你一把。”
      不想,唐佰越竟摇摇头,平静道:“我不能离开师父,手脚离开脑子就会废掉。”
      花鹤翎不明所以的望着他。
      唐佰越却没有再解释些什么。
      幸好花鹤翎也是个识趣儿的妙人,没有再刨根问底下去。
      依旧是那句老话,此间许多事情,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罢了。

      门外传来鸟扑打着翅膀飞走的声音,银饰随风叮铃作响,像是一首乡间小曲。
      巫暝进门后直奔厨房,将新买来的活鱼放入大水缸里,朝院子里喊道:小越,今晚上要留下来一起吃饭吗?我买了新鲜的鱼。”
      唐佰越闻声出门,钻到厨房里,说:“师父让我今天酉时之前回去。”
      巫暝说:“那就没法一起吃饭了,嗯……上次小雁临走前给他做的酥糖还有一袋,你要带回去吗?”
      唐佰越愉快的点点头。
      于是巫暝开始翻箱倒柜地给唐佰越找酥糖,唐佰越走到他身边去,小声告诉他道:“他醒了。”

      过了一会儿,唐佰越拿着一袋子酥糖离开了。
      巫瞑将老梨木的大门关上,深吸一气,有些局促的进了屋。花鹤翎正坐在土炕上看窗外的鸟,见他进了门来,也没转过头来,只用余光偷偷地瞥向他。

      两人之间仿佛有点尴尬,又仿佛浮生偷歇,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还是最初的模样。
      最终还是花鹤翎先开了口,光风霁月地问:“小雁呢?”
      巫暝慢慢的摸到床边坐下,缓缓道:“他回去报讯,半个月前就走了。我让他告诉他叶清歌,龙门的事情是我们遭了柳白朗的道,夜里我和韩广去追击他,中途我旧伤复发,连累韩广死在他手上。我被他带回了恶人谷,找了个机会和他同归于尽了。”
      花鹤翎转过头来看向他,眸中淡淡有些惊诧。
      巫暝平静道:“这样说会比较方便他处理后事,这次给他添的麻烦够多了,能省则省吧。我让小雁暂时别告诉他我还活着的消息,怕不够逼真。等风头过去,再让义父转告他,他应该就不会那么生气了。”
      花鹤翎调侃道:“想来下次见到你,还是会打你一顿的,你现在不是他的对手了。”
      巫暝道:“是得找个地方闭关一阵子了。重头再来,多少会比上次容易一些吧?有想去的地方吗?还是在长安养牡丹花?”
      花鹤翎眨了一下眼,嘴角微微翘起,问:“就你与我吗?”
      巫暝道:“同行的,不一直都是你我吗?”

      THE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章四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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