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仙记事》六个桃子

2、第二章 三人

　　夜半时分，息桑在山洞内睁开了双眼，入眼是烧得正旺的火堆，树枝被烧的劈啪作响，火光烘着她半侧身体，绿色的衫裙上映着大片的橘色。不远处响着粗粝的呼吸声，她沉默着坐起身，视线随着窜出的火星飘向角落里睡得一耸一耸的大黑团。

　　手里的玉牌亮着微弱的青光，她不禁又问了一遍：“这真是他们口中那个怪物？残暴嗜血？”

　　玉牌中传来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夹杂着猎猎风声。“人不可貌相，想必妖魔也是如此，我马上赶到，你要小心提防。”

　　“它若真如传言那般，为何又只点了火堆给我取暖？”息桑想反驳几句，却被她揪着目无门规的小辫子训了会儿。

　　玉牌那头是她那下山游历的二师姐柳烟荼，新柳镇查到的消息便是她几日前传回宗门的。

　　传闻在镇子附近赶夜路，会遇见鸟首兽身的怪物出没，接着便会有人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人们总是惧怕未知，习惯用最坏的心思来想这些异族，不久便有了鸟首怪物在夜间掳猎吃人的传言，闹得周围几个村镇人心惶惶。

　　柳烟荼停歇在镇上等宗门回复的那几日，息桑早就偷看了案卷记载，下山后直奔失踪人家。想她此前一直在山门内老实修炼，不曾与谁结仇，摸到范家村后却遭人追杀。他们不仅有修为在身，还熟悉此处地形，更奇怪的是......

　　息桑侧了侧耳朵，自她进了山洞，那群人便再无动静了。

　　尚未来得及告诉柳烟荼追杀的事，玉牌上的青光已经消散。息桑只好抬眼望向人们口中那鸟首兽身、通体漆黑的怪物，即便是蹲着，也有一个成年男子的高度，空旷的山洞因它显得充实起来。

　　许是被方才的对话吵醒，那大黑团正缩在角落里整理散乱的干枝，一层层累得分外仔细，堆积完后又从顶端将它们一根根填进火堆里。这小心翼翼的模样，可比那些拿刀要她命的亲切不少。

　　因方才闭眼眯了会，息桑现下恢复了些精气神。她一边观察对方一边等待玉牌的动静，瞄到它身旁再次累起来的柴火，有些过意不去，迟疑道：“这位......妖兄，可要我帮忙？”妖兽突然停下动作，盯着她摇了摇头，往后挪了几步。

　　息桑见此眼眸一亮，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确认道：“你听得懂，对吗？”见对方没有反应，她又指了指脚下，试探问它：“这里是你的地盘？可还有其他人来过？”

　　妖兽却越发后退，捂着脖子缩回到角落，方才听懂人话的模样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见此，息桑慢慢往前踱了几步，不太熟练地弯起唇。“别怕，我没有恶意。”她语气温和，目光却清冷，穿过那黑亮锋利的尖甲，落在妖兽颈间，将它繁密黑羽中的一抹红收入眼底。

　　不待她细看，头顶的兽息渐渐加重，带着湿意的冷风钻进她的衣领，息桑打了个颤，三步并两步退到火堆后。再抬眼，居然从它警惕的兽瞳里读出一丝羞恼。

　　羞恼？息桑好奇了一瞬便不再多想，见它浑身黑羽有炸起之势，她捏了捏耳垂，伸出空空如也的双手，隔空安抚它。“别担心，我只是看看，不动手。”

　　通过这半夜的相处，息桑猜这妖兽是极通人性的，甚至能听懂几句人话。她摇了摇手，强调道：“真的，我从不撒谎。”

　　果然，妖兽闻言慢慢平息下来，见她不再靠近便恢复沉默。但现下双方谁也不敢妄动，于是一人一兽就这么隔着火堆，大眼瞪起了小眼。

　　直到息桑已经瞪得双眼干涩，才等到山洞外的脚步声。本以为是她柳师姐终于冒雨赶来，但是仔细分辨，那脚步虽有意放轻缓，却不似正常女修那般轻盈连贯，也没有追杀她的人步伐稳健。

　　大半夜有觉不睡，反而偷偷摸摸跑来这妖兽的洞穴，似乎不太合理。思及此，息桑又无声失笑，自己不也是如此吗？

　　妖兽的听觉理应比她更加警觉，此刻却只沉默地盯着她，喷出长串的温热兽息。息桑皱了皱眉，火光下温软的眉目变得冷冽，她率先起身往石壁上贴去，指尖划动间，一张灵符凭空出现。

　　那人走到洞口停了一小会，才继续向里走来，时不时低唤两声，带着属于少年的清朗。

　　妖兽在旁低吼几声，像是在回应，息桑疑惑地望向角落，见它缩成一团，伸爪在胸前来回摇动。

　　她歪头瞧着，眸光闪了闪。这时洞口响起另一个女子的声音：“你是哪家的孩子，在此处做什么？遇到坏人怎么办，不知道外面危险吗？”

　　这长辈般训话的口气，息桑熟悉得感慨，她收起灵符，正准备出面去迎接二人，却听那少年问女子：“姐姐你是坏人吗？”

　　女子顿了顿，试图给自己正名。“当然不是，我乃正经修仙门派弟子，以除邪卫道为己任。”

　　少年听后又好奇问道：“那姐姐来这里，是为了除邪？”

　　女子却转移话题道：“此事不便透露，我看你倒像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却为何夜不归宿，独自一人来此？”

　　少年默默蹭着鞋底的湿泥巴，似是在思考如何回答对方。

　　“柳师姐，他可不是门下师弟，你这查岗般的架势怕是会吓到他。”息桑咳嗽了两声，从拐角处现身，缓缓上前道：“况且你们声音也不小，若真有邪物在此，我就出不来了。”

　　柳烟荼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眉头渐渐皱起。息桑只来得及看到少年毛茸茸的脑袋，视线便全被她的一张严肃脸占据。“伤成这样还口无遮拦。”说罢便提着剑要往洞内去。

　　息桑连忙拉住人，顺势抱着她的胳膊道：“师姐别误会，我这伤和那妖兽没关系，是被其他人砍的。”

　　柳烟荼斜了她一眼。“当真？那些人又是谁？”

　　息桑垂下眼眸，语气强硬道：“千真万确，至于伤我的人，稍后再说。”接着转眼看向在场的第三人，少年只留了个侧影给她们，大约十三四岁的年纪，许是身形还没长开，一身粗布麻衣略显宽松，已经湿了大半。他的双手被袖子遮住大半，抱着个棉布包裹，正往山洞里张望。

　　想起方才妖兽的反应，息桑问他：“你是来找洞里那个大黑团吗？”

　　“大黑团？”少年转过身，露出一双清澈黑亮的眼睛，眼尾略弯。许是听这称呼有同感，又或是见她们没有恶意，他犹豫了几息后，抚着怀里的包裹道：“我好像在山下听到了叫声，不知是不是它，想它可能也饿了，就过来送些吃的。”

　　二人从少年的话语中听出些许熟稔，互相对视了一眼。

　　息桑回想道：“我与它在一处时，倒是不曾听见。”

　　柳烟荼：“许是其它野兽踩中捕兽陷阱时发出的声音。”说完她又盯着少年怀里的包裹问：“小兄弟经常来此？最近可见其他人在附近出现？或受过伤？”

　　少年摇首，在她的目光下掀开包裹的一角，露出些许白色。“除了猎户，山上少有人来，我也只是偶尔带些吃食给它，不曾见过谁受伤。”

　　柳烟荼沉默了一瞬，定睛看去，不确定道：“这是馒头？”

　　少年嗯了一声便没再说话。

　　柳烟荼：“你不问吗？”从一开始，不论是听到“修士”还是“妖兽”，少年的反应总是比普通人要平淡些，好像轻易就能接受不同的人事物。

　　少年眨了眨眼，不解道：“问什么？”

　　柳烟荼：“问我们为什么问这些。”

　　少年听了却更加不解。“姐姐方才不是说不便透露吗？”

　　“不一样。”柳烟荼紧盯着他的双眼，想要从中看出些什么。

　　少年依旧一副不解的样子，清秀的脸上仿佛写满了天真与疑惑。

　　息桑见二人又要开始相顾无言，扯了扯柳烟荼的袖子，把她往山洞里带。“师姐，我等你等得又饿又冷，可怜可怜你师妹，快些进去吧。”

　　柳烟荼被强带着转移了视线，只好扯回自己的衣袖道：“有辟谷丹不吃，也想我给你喂馒头？”

　　息桑小声试探：“那师姐储备了吃食吗？”接着她便收到柳烟荼的又一个斜眼，附赠她一句：“修行在外，岂能贪图口腹之欲？”

　　少年安静地跟在二人身后，闻言掏出一块馒头，加快几步递到她身旁。“姐姐，给，不难吃的。”

　　这回轮到柳烟荼不解。“馒头还分好吃与不好吃？”

　　“那是师姐没有吃过外门食堂的隔夜冷馒头。”息桑见少年犹豫着要缩回手，一把接过馒头。“谢谢小兄弟。”

　　她用指尖捏了捏这白胖的半圆面团，软乎乎的，刚好手掌大小，虽然表皮已经凉了，内里仍是温的，靠近鼻尖时还能闻到丝丝甜香。

　　少年脸上一热，白皙的皮肤藏不住两片浮现的红云，他盖好棉布把包裹抱得更紧。“姐姐不必客气，叫我小九就好。”

　　息桑见此，手里又捏了几下，只觉得这少年与他做出的馒头一样，雪白松软。“那你叫我息姐姐吧，我旁边这位姐姐姓柳，想必小九方才也听我唤她柳师姐了。”

　　少年望着柳烟荼的侧影“嗯”了一声，回首时目光似停在她的佩剑上，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