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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先锋”网吧 人一激动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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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激动智商就直线下降,明知道是无用功,小叔还是失魂落魄地把录像厅里的每一个沙发都搜了一遍,沙发边缘、沙发底下,任何角落都不放过。如果小叔只丢了几十块钱,鸡毛几个估计会幸灾乐祸一番,但这一笔钱,放在他们谁面前都算是一笔巨款,也都不敢胡说,一起手忙脚乱地帮着找。
鸡毛、瓜皮、野驴、小鹏,谁身上的钱都在,小叔兜里昨晚玩牌剩下的那些钱也在,唯独皮包里的东西被盗了,这贼真不简单。完了问老板,打扫卫生的女人说老板不在,录像厅要到中午12点才营业,到那时老板才回来。问我们丢东西了你们不负责。中年女人说,你东西在你身上,又没交给录像厅,录像厅负什么责。小叔最后说,找不着了。其他人都说,肯定找不着了。录像厅的防盗门随着一声响亮的“我操”,被暴踢了一脚,“咚”,痛叫了一声,小叔双手插进裤兜,转身走了。
小叔不知道,那天早上,在他因为失窃而大动肝火的时候,另一个人同样在为失窃的事情而大动肝火。百米开外,武威六中的校长办公室里,姜永红校长正对着副校长和保卫科长训话,武威市天祝自治州教育局长的公子转到六中来第一天就被贼给偷了,可见学校安保工作多么松懈。
小叔那一整天心情都不是很好,可以说糟透了。他双手插着兜,低头走在街上的样子,常常让我想起一本外国小说的名字,那本书当初我一听书名就特别想买,叫做《我是个年轻人,心情不太好》。
野驴还算是有点文化,安慰人的时候,能够说出“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样文绉绉的话来,小叔置若罔闻,一路上一言不发。和鸡毛他们分手后,小叔和野驴结伴一起往回走,计划是去野驴家里休息一下,补补觉。两人都是幸福巷长大的,做过同学,关系比起鸡毛他们来要更铁一些。
一样东西不曾到手,和到手了又失去,虽然前面两手空空,后门还是两手空空,但感觉却截然不同,就好比一个人刮中了大奖,兴高采烈去领奖的路上不料却把彩票给弄丢了,心里那种前后强烈的落差绝对匪夷所思。
“真人不露相”,小叔现在深刻地理解了这句话俗话中饱含的智慧,觉得这话真精辟,前晚那一对神秘的黑煞星,自己连个照面都没打呢,二狗就丢了一片耳朵;昨晚可不是,那位半夜给自己盖毯子的好心人,连高矮胖瘦都不知道,就被人家给洗了。铤而走险当了一回贼儿子,偷来的光阴还没捂热,他妈转手就孝敬了贼爷爷。贼爷爷,我日你的先人。
两人在路边吃了早饭——鉴于小叔的不幸遭遇,野驴主动掏了钱,饭后也不逗留,不看车,不看美女,直接往野驴家里走。野驴算好了家里没人,结果等把钥匙插入锁扣,开门进屋之后,小叔才踏进一只脚,就听见屋里一个男人的声音咆哮起来,小叔赶紧又退了出来。
“你个兔崽子,昨晚死哪去了?都叫你野驴,真是一点没叫错。”
小叔听见野驴他爸叫自己的儿子是“野驴”,忍不住笑起来。就听到野驴反过来大声呛他爸:
“说我,你不回家的次数还少啊,我不回家我光明正大,你不回家的时候你都在干啥?”
“我干啥了?”
“你自己心里清楚。”
“混账!”
“没有你混。”
野驴使劲拍上门,气呼呼地从屋里冲了出来,使个眼色,两人就转身上了街。我小叔不禁在心里想,要是自己爸爸还在世的话,遇到这种情况,不知道他会怎么样。
两人也没什么地方去,合计一下,就近去了杨府巷的“先锋”网吧上网。老板看见这么早就有人来光顾自己的生意显得分外热情,给他们选了最好的位置。野驴和小叔比邻而坐,机箱启动了,电脑正在开机中,野驴问小叔,你那钱到底从哪来的?小叔转过头来,怒目而视,说你他妈不提这茬会死吗。然后互相不再说话,小叔开始打“红警”,野驴自个玩着一个小叔没玩过的游戏。
小叔玩了几把“红警”,看见野驴从头到尾不停地用左右手两根食指敲击着键盘,屏幕右下角一个卡通小企鹅隔一会跳起来,隔一会跳起来,一个对话框里全是滚动的文字。小叔好奇了,凑过来问:
“这什么?”
“□□。”
“□□,弄啥的?”
“聊天的,”看着我小叔疑惑的眼神,野驴眼睛中闪动着优越感,笑着解释道,“就是跟网上认识不认识的人瞎谝船。”
“谝船,那有球意思?”“谝船”是当地方言,如同东北人口中的“唠嗑”。
“怎么没意思,这可以钓马子。”(注:马子指女票。又注:女票指女朋友)。
然后野驴给我小叔全面地科普了一番□□的功用,并手把手地教着他注册了一个账号,设置昵称的时候,野驴建议就用“逼哥”这两个字,小叔说不行,他用一种颇有豪情的语气说:
“我这样的人,将来肯定要浪迹天涯、四海为家的,就叫天涯浪子吧!”
这是我小叔生平第一次接触这个后来风靡全中国的聊天工具,“天涯浪子”是他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网名,而他□□上的第一个好友,自然是野驴。野驴在我们那座历史悠久的小城里,始终是一个走在时代前列的人,那时候通用的聊天工具还是MSN,ICQ,而他就已经有两个□□号,一个叫“追风少年”,另一个名字很鬼畜,叫“专日胖子”。
“逼哥,你帮我个忙。”中途,野驴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对小叔说。看着他吞吞吐吐的样子,我小叔急了。
“野驴,帮什么忙,你他妈倒是说呀!”2017.01.24
于是野驴讲了一件事情。半个月前,他在“蝴蝶梦”歌舞厅蹦迪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姓白的姑娘,是市卫校的一名学生,认识之后,两人就来往起来,野驴以为自己交了桃花运,不料来往了一段时间之后不知道生出了什么枝节,姑娘突然莫名其妙不跟他来往了,然后就再也不露脸。这就好让一个人吸毒,今天让他吸,明天让他吸,等他彻底上瘾了却突然不让他吸了,要他断了念想,这怎么可能。
野驴一气之下就跑去卫校找这位姓白的姑娘。冒着被骂臭流氓的危险在女生宿舍找了一圈没找着,女生宿舍没找着,男生宿舍倒找着了。找着了问题不但没解决,反而受了一番羞辱。那天,姓白的姑娘跟在三个男生后面从一间宿舍里出来,站在宿舍门口,低着头一声不吭。为首一个男生个子高挑,梳着五五开的分头,斜着眼把孤零零的野驴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说:他妈鼻子够尖的,闻着味儿就找来了。又说,既然来了,咱就把话挑明,白雪是我的人,以后把×眼睛擦亮,别再死命往上贴。
“天涯何处无芳草,”野驴把眼前的鼠标猛摔了一下,“白雪也就罢了,我他妈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我操,”小叔腾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咱现在去?!”
小叔那天心里憋着一团火,就像个火药桶一样,划根火柴就能点着。想到野驴也是一口气在胸中憋了几天,现在对自己推心置腹,这事更是义不容辞。但野驴却不是这样想的。
“白天太招摇,我们最好是晚上去。”野驴说着自己的计划,“去了……也不先忙着找那杂毛下叶子,你先陪我去……找一下白雪。”
“那女的,”小叔问,“找她干什么?”
“我就想问她一句话。”
“我操,你这是真上瘾了。”小叔骂道,完了又问野驴,“今晚你不去蝴蝶梦那边镇场子了?”
“镇什么场子,就是瞎玩。”野驴说,“蝴蝶梦真正镇场子的是叉车,龙哥拿大头,叉车拿小头,叉车高兴了给鸡毛、瓜皮撒点毛毛雨,两个傻逼,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完了又给我小叔叮嘱,“这事我只告诉你,你可别告诉鸡毛他们。”
“我舌头没那么长。”小叔说。才知道野驴看似跟鸡毛、二狗、瓜皮几个天天混在一起,其实关系并不好。
“那我们今晚走?”
“走啊,反正闲着,鬼门关也陪你走一遭。”
小叔心里的话是,我倒要看看这个什么白雪黑雪,到底长什么样,把野驴迷得跟丢了魂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