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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录像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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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少年迷迷瞪瞪从“蝴蝶梦”歌舞厅走出来,已经是凌晨3点,被冷风一吹,身体在瑟瑟发抖,但头脑都清醒了。
“快走,冻死了。”
“哥们,这个点了,夜市肯定收摊子了。”
“我觉得也是,这么冷,还不如在里面继续推车。”
“走吧,走吧,去看看再说。”
关于那一沓钱,鸡毛和瓜皮已经相信是小叔偷了家里的钱,出来摆阔,因为这样的事在小叔身上已有多次先例。只有野驴将信将疑,死揪住不放,说你包里装着一座金山,还要把一个随身听折价处理掉,换点钱推拖拉机,这讲不通。小叔就生气了,说野驴,你他妈少哔哔,不乐意的话老子给你100块,你给老子把随身听还回来。野驴就不说话了。因为天气越来越冷,牌玩得兴味索然,鸡毛提议让小叔请客吃夜宵——这属于典型的吃大户,小叔想都不想就答应了。
路上既没有车,也没有人,路灯照出的光晕昏黄而清冷。几个人缩着脖子,沿着兴盛路往南走,绕过农贸市场,进入东大街。农贸市场过去,向西,毗邻的是凉州区医院,这中间有一小片空地,以往每到夜幕降临,就会有几个饭摊挑起灯来,捅开火炉,等待着那些加完班、喝完酒、打完麻将、泡完妞的人们,会一直经营到深夜。等到小叔几个人满怀希望地走到那里时,地上除了人们扔下的垃圾,空空如也。
“妈比,真没了。”鸡毛叫起来,是他执意要过来瞅瞅的。
“我早说了,这个点了,跑遍武威城都不可能有,非不听。”
“冻死了,咱们回去吧。”
“回去也冷。”
“那怎么办?”
“神逼,你这么多钱,请我们住一次宾馆怎么样?”鸡毛说,“我还从来没住过宾馆呢。”
“我操,”小叔冲着地上一个空塑料瓶猛踢一脚,瓶子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咣啷啷一声落到远处,“老子钱多,他妈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去录像厅怎么样,好歹可以睡一下?”瓜皮想出个主意。
几个人或双手插兜,或双手抱胸,冻得跺脚,相互看看,似乎谁也想不出更好的点子。
“哥们,赶紧的,瓜皮急着要撸一管了,脸都涨青了,你们看不出来。”野驴笑着说。
“对,瓜皮最擅长打飞机。”推拖拉机赌钱的时候,用小牌充大,诈唬别人也叫“打飞机”,鸡毛一语双关,几个人都哄笑起来,瓜皮也跟着笑。几个人这样笑闹着,一起往农贸市场快速走去。小叔不说话,跟着大家走,走一会儿就要伸手摸摸背在身上的挎包,包里只有小半盒烟,一个打火机,和一沓人民币,但小叔却感觉到那包很沉,勒得他脖子都疼。
在我的记忆中,从小到大,生活中总是不断有新事物出现,旧事物淹没,就是在这种新旧更迭当中,社会在一步一步地向前发展。录像厅就是其中的见证之一,上世纪90年代一度风行,最开始放映的还是录影带,后来转为碟片,VCD、DVD进入千家万户的时候,它开始没落,等到电脑逐渐普及,它就被扫进历史的垃圾桶,彻底销声匿迹了。
农贸市场里面有三家录像厅,一楼两家,二楼有一家。市场门口黑黑的,地上到处是垃圾和烂掉的水果,菜叶,两道铁网门,用一根铁链拴着,把两边的门撑开,哗啦一声铁链子拉直了,中间留出的空隙刚好容一个人通过,几个人鱼贯而入。一楼第一家,灯黑着,安安静静,到第二家,灯还黑着,安安静静,瓜皮说他妈的比,以前晚上都开门着呢。
瓜皮领着几个人在市场里绕着走了半圈,顺一段水泥楼梯上了二楼,远远看去除了有一个“招待所”的灯牌亮着以外,瓜皮手指的那个地方同样黑咕隆咚。
“瓜皮,你他妈尽忽悠人,又白跑一趟。”
“他妈我上周还来过,晚上放着呢,骗人是孙子。”瓜皮说着,不死心地自顾自往前走,几个人跟着往前走,嘴里骂骂咧咧。到录像厅的招牌前停下来,灯光虽然是暗的,但里面隐约有声音传出来,瓜皮得意了,说:
“看,怎么着。”说完敲门。敲几下没人应,又敲几下没人应,准备拿脚踹的时候,哗一下,门旁边的窗户开了。也不是窗户,是开在窗户上的一个巴掌大的方孔。灯光亮起,光从那个小孔里射出来,撕裂了周围的黑暗。一张皮肤松弛的男人的脸从小孔后面出现了,对着外面警惕地瞅两眼,看见是几个缩着身子的少年,没好气地咒骂起来。
“干什么,大半夜的?”
“看录像。”
“包夜5元。”
“这都半夜了,要5元?”
哗啦一声,小窗关上了,把那道光也收了回去。
“好吧好吧,5元就5元,神逼掏钱。”鸡毛连忙拍那窗户。
一间房,七八排硬沙发,最前面摆着一台挺大的电视机,正在放映一部香港的鬼片,音箱里面的声音一惊一乍,室内光线随着电视内容变幻,前排的沙发上能看到露出一两个脑袋,其他仿佛空着,同时能够听到混杂在电视上噪杂的声音中,中间某个沙发上有人正鼾声如雷。一股脚臭味扑鼻而来。
几个人免不了抱怨几句,借着电视屏幕中微弱的光各自找位置。一排两个长沙发,小叔和鸡毛坐了最后一排,野驴和小鹏在倒数第二排,鸡毛单独找了一个位置坐。老板慢吞吞地从里间抱了几条毯子,给每个人扔了一条,小叔感觉自己淹没在一种浑浊不清的气息之中。他掏出打火机,点亮看了看座位,用手把上面散落的瓜子皮扫掉,侧身蜷着躺下来,用衣领掩住鼻子,顺手将那条不知道多久没洗过的毯子拉过来盖在身上。
才发现身下的沙发,从沙发的硬度、长度、扶手的高度来说,干脆就是一个反人类的设计,无论以什么姿势躺着,都会感到异常难受。头枕到沙发扶手上,感觉脖子要被折断,头枕到沙发上去,两条腿就要完全蜷起来,头难受,腿也难受。还没躺好,竟然已经隐隐听到鸡毛鼻子里发出的鼾声。这可真是一头猪。
小叔也顾不上那么多,胡乱地躺定了,胸腔里一颗心还悬着,于是把手伸进包里,细细摸那沓钱,透过指尖,钱币上面凹凸的质感,繁复的纹路,冷硬的边缘,全部显现出啦,清晰如在眼前。又两只手无声配合着,默默地,一张张地数,一共数了二十张。整整二十张啊,还全他妈是如假包换的崭新的百元大钞。
小叔就在心里暗自嘀咕:包里怎么就有这么多钱呢。我也是够粗心,以前老师说我粗心我还不信,包上有一个夹层,我竟然没发现。野驴几个人,还有那个不知底细的小子都看见了,会不会出什么事。玩牌的时候,当那个小鹏说他是六中的,我差点乱了方寸。丢了钱的那小子今晚不知道在干嘛呢,估计会鬼哭狼嚎。操他妈的他怎么会这么有钱呢,到底什么来历。这么多钱,怎么花?
小叔头脑中最后的问题都落在怎么花这一大笔钱上,落在买哪个牌子的运动鞋,买哪个牌子的单车,最近该去哪个地方吃饭,和谁一起吃这些问题上。这样想着,时间不知不觉过去,杂乱的声浪擂鼓一样不断敲击着耳膜,想快点睡着偏又睡不着,头开始疼起来,耳鼓也疼起来,渐渐陷入迷糊之中。
夜半醒来,耳朵里传来的是嗯嗯啊啊的□□。小叔感觉脖子好酸,半梦半醒间抬头一看,只见屏幕里面,两具白花花的赤裸□□正在机械而夸张地××〇〇。自己前排的沙发上,一个戴眼镜的少年正张口结舌,呼吸急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屏幕。正是那个小鹏。
小叔心中暗笑一声,换个姿势,倒下继续睡,几分钟之后就重新坠入梦乡。夜里,随着录像厅里放映的片子而做着各种奇怪的梦。睡熟了,朦朦胧胧中,还感觉有人走过来帮自己盖了盖毯子。
再醒来时,天已经大亮,录像厅的门大敞着,帘子掀起来搭在门上。一个中年妇女一边扫地,一边折叠那些散落在沙发上的毯子。遇到个别还在睡觉的人,便咚咚地猛敲沙发底座上的木板,凶巴巴地说:“天亮了,清场了。”小叔便是其中被这样叫醒的人之一。
小叔揉揉眼睛,感觉浑身酸痛,野驴和瓜皮好像也刚刚醒来,伸着懒腰打着哈欠。那个叫小鹏的,站起来晕晕乎乎转了个圈,眨吧着眼睛努力想要弄清楚是怎么回事,翻了翻白眼,一屁股又倒在了沙发上。中年女人走到最后一个沙发前,叫鸡毛起床,说:“天亮了,清场了。”鸡毛翻了个身,说声“妈比,别吵”,继续睡去。中年女人恼了,一把掀掉鸡毛身上的毯子,使出了传说中的狮吼功:“天亮了,清场了。”鸡毛吓得一骨碌爬起来,睁大眼睛呆望着正看着他笑的瓜皮、野驴、还有我小叔。
小叔开始整理自己的衣服,一低头,身体一僵,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只见自己腰间的皮挎包拉链离开着,小叔清楚记得自己昨晚是把拉链小心拉好,然后把包整晚上都抱在怀里的。伸手一摸,小叔的身体不禁打了个摆子,抽剩的那小半盒芙蓉王不见了,金属打火机不见了,还有,那一沓百元大钞也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空包。
“我钱丢了。”小叔叫了一声。
几个人都惊得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