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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谢谢老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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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威东关的农贸市场在十几年前已经拆了,后来在原址上盖起了一座商厦。从前,那里可是东关最热闹的去处,整个建筑像极了一座灯光球场,只是中间立着高大的水泥柱子,卖吃食的,卖衣服,卖五金杂货的,把市场分割成几个不同的区域,每个区域都有若干货摊,货主们总是夸张地吆喝着,招徕各自的顾客。市场四周是围成一圈的两层式建筑,上面是茶楼,饭馆,旅社,酒吧,录像厅,KTV,下面是古玩店、文具店、租书屋等各种商铺。
市场有两道门,正门超南,对着东大街门口又有一些摊贩,在卖瓜子花生,风味小吃,水果饮料,稍微靠里一点,几个货架上卖的是光碟、磁带等音像制品,音箱里放出的流行歌曲震耳欲聋。门边的墙上有几个巨大的广告牌,里面总有新贴上去的大幅的红纸,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市场里几家录像厅当天要放映的片名,《香港舞男》、《偷窥无罪》、《鸡鸦情未了》,总用类似的片名来吊你的胃口。那儿一年四季,不分寒暑,每一天,行人都川流不息,熙熙攘攘。整个市场人声鼎沸,漂浮着一股杂乱而又质朴的味道,就像人们浑浊而原始的各种欲望。
农贸市场的后门超东,出去是兴盛路,对面就是武威最著名的麻将场子,核桃园。现在改名字叫植物园了,但人们习惯上还是称之为核桃园。里面的核桃树高大而茂密,成为夏天人们避暑的好去处,周末,或者下班后,人们总是三五成群去到里面的茶屋,打牌或者喝酒。我小叔没退学之前,就是那里的常客,一碗“三炮台”5元钱,喝了续,续了喝,几个不爱上学的少年,每人要一碗茶,然后打几毛钱的麻将,可以兴高采烈地玩整整一天。
从农贸市场后门出去,沿着兴盛路往北走,过去就是武威六中家属院,整齐地立着三排红砖砌成的小楼。再过去就是武威六中了,我小叔的母校。六中是武威城里最好的三所中学之一,除了一中的中考和高考成绩遥遥领先以外,六中和二中的竞争一直不相上下。中国的高中哦,那里有多少被残酷地碾压和撕碎的青春,也就有多少热血和年少轻狂的梦想。
我小叔从和平街小学毕业以后,按理说根本进不了六中初中部,刚好我一位姓陈的姑爷爷是六中的校长,就进去了,小叔初中毕业后按理说也不可能进得了六中的高中部,巧,我那位姓陈的姑爷爷那时候还是那的校长,就进去了。可见,世上的很多事情并不按理。多年以后,我进六中还是托了这位姑爷爷的人情,虽然那时候他已经退休了,不当校长了,但在任校长是他当年一手提拔起来的副手。我记得是在一间堆满书的书房里,在我和我奶奶的注视下,他拨了一个电话,说“姜校长啊,我有个外孙想过来报个名”,然后,就搞定了,就这么easy。小叔不争气,在高中读了两年三个月,然后就因为一件轰动全校的丑闻被勒令退了学,那时我姨爷已经过世,我姨奶奶为这件事差点气疯。
天一点一点得黑下来了,城市里的灯火斑斑点点逐渐亮起来。小叔绕着六中校园的围墙低着头往前走,他混在一伙正要去上晚自习的学生当中,根本看不出来他已经告别了学生生涯。棒槌吃过饭后已经回家了,小叔知道,棒槌跟着自己就是混个玩,混个嘴。到了六中门口,门房的灯亮得灼眼,小叔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敢进去,门房的孙老头眼睛尖得像一把刀子。
继续往前走,绕到祁连大道,如果校门那里是学校的头的话,这里就是学校的尾巴了。学校的围墙一人多高,上面密密地嵌着亮晶晶的碎玻璃片,在无声地发着警告,路边一排高大的白杨树,分解了路灯暗淡的灯光,让围墙的大部分处于阴影当中。从街角开始,1,2,3,4,5……小叔边走边数数,数到35时停下来,抬头看时,还跟原来一样,墙头上有一小段距离,上面磨得平平的,一片玻璃都看不见。小叔心中窃喜,他伸手往墙身上一摸,脸上不禁浮出了笑容,那两个踩脚的凹坑还在老地方,不仅在,似乎比以前更深了。
一辆出租车开过去了,街两头都没有行人。小叔后退两步,身体一弓一张,噌噌两下,已经上了墙头。墙头上插碎玻璃片的水泥都不见了,几片砖头摸上去细腻而光滑。墙那边,是熟悉的学校校园。小叔一纵身,就跳下去了,脚底下是杂草和树叶受到踩踏后发出的声音。
我小叔落地的地方20米开外,就是六中狭长的操场,中间是足球场,周围是几圈跑道,再过去是篮球场、羽毛球场,操场那头,远远就能看见亮着灯光的宿舍楼和教学楼了。操场边上,三间大瓦房孤零零地坐落在那里,这是最早的学生宿舍,学校的宿舍楼盖起来之后,曾弃用过一段时间,后来学生人数爆炸,只好重新投入使用,高四,也就是补习班的学生住在这里。小叔上学的时候,踢球踢累了,常常要到这里面去要口水喝,他熟着呢。
正是晚自习时间,三间宿舍灯都黑着,小叔说正好。到第一间房门口,他摸摸锁,锁是挂着的,并没锁上,小叔四周看看,取下锁,推门一闪身进去了,然后把门一关,顿时像跌入一团黑暗当中。半分钟以后,眼睛适应了那黑,两排高低床的轮廓逐渐在眼前显现出来。小叔就快速地在那些床铺的枕头下面,挂在床边上的包里面摸索起来,摸出了文具,复习资料,裤头袜子,方便面,馍馍,吃饭用的饭缸饭盆,好不容易摸到一个很小的随身听,小叔装进了口袋。
都他妈跟自己一样,是些穷鬼,小叔心里正这样骂着,不想在靠墙一个上铺床头的位置摸到了一个硬梆梆的皮包,小叔心中刚刚升起的那股失望瞬间被殷切的期望取代了。拉开拉链,伸进手去,发现皮包里有两盒烟,一盒是拆开的,一盒还没拆,一个方形的硬东西,摸在手里冰冰凉凉,应该是一个金属打火机,还有一串钥匙。用金属打火机,我操,是个有钱的主,想必包也不错,小叔把皮包从床上取下来,发现包上有带子,顺势往身上一背,同时一伸手把包里那串钥匙塞到了枕头底下。然后走到门口,听听没什么动静,就出去了。出去后还不忘把锁给原模原样地挂上,挂上后,小叔想,算了,我好人做到底,卡塔一声,把锁锁上了。一丝诡异的笑容划过他的嘴角。
第二间房门挂着锁,小叔摸了摸,锁是锁上的,小叔在家练习过开锁的技术,没有老司机带路,至今不得窍,只好贴着墙根走向第三间房。第三间房门根本就没锁,房门掩着。小叔还是下意识地对着房门听了听,里面悄无声息。推门而入的一刹那间,突然听见窸窸窣窣有人起身,倒把小叔吓得一个激灵,僵在原地。
“谁?”黑暗中一个惊恐的声音问道。
小叔竭力控制住自己的呼吸,壮着胆反问道:
“你谁,怎么不去上自习?”
“我感冒呢。”那个男生说,说完还特意咳嗽了两声以证明自己没有说谎。小叔内心的戒备一下子解除了。
“哪个班的?”
“9班。”
“请假了没有?”
“托同学代请了。”
“嗯,感冒了多喝点开水,把药吃上,好好休息。”
“谢谢老师!”
小叔心里暗暗笑着,出了那间宿舍门。走到熟悉的围墙底下,一个鲤鱼打挺,就上了墙,抓着墙头的砖身体一侧,已经站在了墙外的地面上。看看没人,从皮包里取出一盒烟来,路灯下一看,身体忍不住又一个激灵,竟然是芙蓉王。摸出那个打火机,金黄色的铁皮壳儿,上面一圈圈美丽的花纹,在路灯下亮灿灿,揭开盖儿,用手一摁,一股蓝色的靓丽火苗呼一下窜出来,像蛇吐信子一样嗤嗤叫着,燃个不停,把手指一松开又没了。小叔抽出一支芙蓉王,用金属打火机点上,仰起头,很惬意地吐出一个烟圈。
小叔想起兜里的随身听,掏出来一看,挺小巧,挺精致,一根细细的线托着两个耳塞,小叔把耳塞塞进耳朵,按下了播放键。耳朵里顿时传来崔健那沙哑强劲的声音:
听说过,没听说,两万五千里?
有的说,没的做,怎知不容易。
埋着头,向前走,寻找我自己,
走过来,走过去,没有根据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