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有盗》江山戏酒

14、少年（2）

　　虚白门上，迎来了十余年来最大的风雪，夹杂着晶莹的冰袍子，从高空簌簌落下。砸在瓦片的屋顶，发出骇人的响声。
　　“师兄，江师兄。”若光悄声叫着正在打坐入睡的燕江汜，“师兄，你说这屋顶会不会被砸穿啊。”
　　燕江汜睁开睡眼惺忪的眼，清了清糊住的嗓子：“会。”
　　“啊，”若光吞了口口水，心情忐忑，“那会不会落下来砸到我啊。”
　　“会。”
　　“那砸到我了，我会死吗？”
　　“会。”
　　“师兄你其实是在敷衍我吧......”
　　“是。”
　　“......”若光从床上蹦起，几步路奔上了燕江汜的床，吓得燕江汜一个激灵：“你干嘛！我对美人有兴趣对你没兴趣！”
　　若光瘪瘪嘴：“我不美吗。”
　　“呵呵，你长得像个兔子。”
　　“师尊常常夸我可爱。”
　　“可怜没人爱。”
　　“......”若光被哽的不说话了，只是屋顶传来的轰隆声让他心底很不安全，于是他生生挤进燕江汜的被我，死抱着燕江汜的右手，愣是不松开。
　　“师兄，你就将就我这一回吧，我害怕。”若光将脸埋在燕江汜怀里，身体还在瑟瑟发抖，燕江汜见他这幅模样，也就不再推他。伴随着一声巨响，若光激灵的抬起头：“屋外什么东西倒了？”
　　“大概是西池的凉亭。”燕江汜拍拍若光的背，“好了别想了，睡觉。明天起来肯定有活干。”
　　“可是师兄，我睡不着，你要给我讲故事吗。”
　　“你觉得我会讲故事？”
　　“不会，你随便编吧，你讲什么我都听。”
　　“哦，那从前，有个小白兔，死活不睡觉，缠着他的师兄给他讲故事，然后他被冰雹砸死了。”
　　“......师兄。”
　　“再从前，有个小白兔，死活不睡觉，缠着他师兄讲故事，然后，他被他师兄一剑砍死了。”
　　“......”
　　“很久以前，有个小白兔，半夜不睡觉，要师兄讲故事，第二天人们在枯井发现了他的尸体。”
　　“师兄。”
　　“嗯？说。”
　　“我困了，现在就睡觉。”
　　燕江汜慈爱的摸了摸小白兔的头，面无表情道：“乖。”
　　第二日，清脆的鸟鸣唤醒了还在熟睡的燕江汜，他睁开眼，只觉一只墨水纹鹤正在自己眼前舞动。于是他伸出手，模模糊糊中抓住了那只翩翩飞舞的鹤。
　　“醒了。”清冷的声音从头上传来，燕江汜抬起头，朦胧中能看清的只有那人头上的木兰簪。
　　“大师兄，你怎么，到这儿了。”若光从燕江汜身旁爬起，见着白冥黎旭，瞬间清醒了。
　　白冥黎旭任由神志模糊的燕江汜扑在自己身上，伸手托了托燕江汜快要栽倒的身体，说道：“师尊让我来叫你们，今日所有门派弟子集合到北院，清理杂物。”
　　“哦哦，我们马上起来。”若光说着，戳了戳还挂在白冥黎旭身上的燕江汜，然后，白冥黎旭就着燕江汜挂在他身上的姿势，转身去帮忙打水了。
　　若光呆愣的坐在床上，看着那个一手托着燕江汜，一手拧帕子的白冥黎旭。觉得哪里古怪，可又说不出个明堂，索性也就不想了。
　　燕江汜清醒的时候，他已经被清理完毕穿好弟子服，带到了北院。
　　“这些都要我们打扫？”燕江汜目瞪口呆，虽然知道暴风雪带来的伤害会很大，但是没料到会这么大。所有的偏殿门窗尽破，好几处的凉亭都被砸毁了，那莲池里的鱼也是翻了肚皮浮在水面，北院里的弟子树也是倒的倒，折的折。
　　“我们要将这些弟子树重新栽种。”许杉文从远处走来，看见燕江汜，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哟，衰神。”
　　燕江汜疑惑的看向他。
　　许杉文指了指那一大片的弟子树：“我说江流了，说你是衰神吧，你还不信，昨个儿的暴风雨，虽说是将许多人的弟子树损坏了吧，但是连根拔起的，愣是只有你那一棵，你说是老天眷顾你呢，还是意味着你夭折得比其他人快啊。”
　　“许师兄！不许这么说江师兄！”
　　“哼，我说的是实话。”
　　燕江汜摸了摸鼻尖，那一排排折断的树是挺悲惨的，不过再悲惨也悲惨不过自己，那一颗挂有江流儿的弟子树已经是被连根拔起，折断在偏殿的门口，移位也移得太远了。
　　燕江汜来到那断树的身边，伸手摸了摸上面凝固的雪晶，本就不属于这儿的东西，的确是会被连根拔起。
　　“当初叫你把根种的深一点，你愣是嫌麻烦，现在好了，又要重新种树了。”许杉文见燕江汜沉默不语，也就没有出言相对，“我向师尊禀报了，已经允许你重新挑选一棵弟子树，一会儿你去库房领了，重新种吧。”
　　燕江汜站直身，伸了个懒腰：“算了吧，不就是一棵树嘛，我已经入了虚白门，这棵树并不能代表什么。”
　　许杉文见他，简直是恨铁不成钢：“这可是虚白门弟子每人都有的弟子树，象征着你在虚白门作为弟子的日子，等着这些树苗，那便是一片松林，你也应该在此留下你...”
　　“说了懒得种。”燕江汜打断他，勾了勾嘴角，“不然你帮我种？”
　　“......滚。”许杉文简直不像搭理这个烂泥了，拂袖而去，“那弟子树就在库房里，你想起什么种了，就去拿。”
　　“啊，天气晴朗啊，心情真好。”
　　“......”许杉文在心中默念清心咒，将心底的怒火逼了回去。
　　燕江汜看着自己那棵断树，叹了口气：“浪费了，不如拿去柴房当火料。”
　　弟子们齐心协力，很快便将北院清扫出空地，燕江汜扛着木板，哼哧哼哧的去修凉亭，在木板上刻下江流儿到此一游后，铺在了凉亭地上。若光学着他，也想刻字，只是还未来得及动手就被领头的师兄抓包了。
　　燕江汜无语的看着他：“你傻啊，我刻在地上的字谁会看见，你倒想得出来，刻在牌匾上！”
　　若光委屈的盯着燕江汜，不敢发话。
　　“走，师兄带你去东亭的木地上刻字！”
　　“.......”
　　一刻钟过后，白冥黎旭抱着新的弟子服从东亭路过，然后他便看见，那东亭门口跪着两个青衣少年，一个垂着头默默不语，另一个笑而不语，责骂他们的东亭管事婆真是气急败坏。
　　“大师兄，你在看什么？”同白冥黎旭一路的弟子见他停下，侧头问道。
　　白冥黎旭摇摇头：“没什么，走。”然后快步离去。
　　等管事婆责骂完了，燕江汜被若光搀扶着走路，转过西厅，便一头撞上了在哪儿看书的白冥黎旭。
　　“呃，大师兄，好巧。”燕江汜伸出手，冲着白冥黎旭就开始笑。然而白冥黎旭只是将目光移到他一瘸一拐的腿上。
　　“这个，师兄你别这么看我，这只是意外，我也没想到西厅那儿是不容刻字的。”
　　你不知道才怪了，若光叹了口气，若不是自己也想体验着作死的刺激感，江师兄也不会受伤，于是他对白冥黎旭道：“大师兄，我扶江师兄回去休息就行，你忙你忙。”
　　白冥黎旭摇摇头，伸手拉过燕江汜：“我送你。”
　　燕江汜想了想，若光这小身板，等把自己送回院子，可能就扑街了。
　　于是他拍拍若光的背：“行啦行啦小兔子，你这小身板抗动我走这么远的路已经很不错了，剩下的就交给大师兄吧，你去凉亭歇息歇息吧，下午多半还有活儿要干。”
　　若光想着燕江汜负伤，肯定是做不得活儿了，于是又生的几分羡慕：“师兄你似乎每次都能把坏事变好事。”
　　燕江汜笑笑，然后扑在了白冥黎旭背上：“走！大师兄！世界这么大！我们去看看！”
　　“......”白冥黎旭托起他的屁股，往上掂了掂。
　　天有细雪零落，落在少年墨色的发间。
　　燕江汜伸手点化了白冥黎旭肩上的细雪，脸部在那顺滑的衣料上蹭了蹭，随后，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白冥黎旭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燕江汜吸了吸鼻子，“就是想着能爬上虚白门大师兄的背，此生无憾啊~”燕江汜忽然松开抱着白冥黎旭脖子的手，身体向后仰去。白冥黎旭只觉背上重量轻了，腰间却是更加负重了。
　　“哈哈哈哈！师兄你看你看，我可以这样盘在你背上！”燕江汜笑的更开心了，他回头看向雪地里的一行脚印，承受着两个人的步伐，深深的陷进雪地里。
　　那脚印从很远的地方延伸而来，去往那方细雪飘落的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