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长衾枕寒》王宥熄

9、08

　　午休时间，大家都去吃饭了，江铃来叫过我两次，我不饿，便让他们先去吃饭，转眼之间，硕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伏案办公，誊写着新一批的档案。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我以为是老潘，抬起头来，却正好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宋天阴！
　　老潘在他的身旁小心服侍着，宋天阴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好像是生怕打扰了我，然而其实我早已发现了他。
　　“你怎么来了？”我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激动与兴奋，话出口了才觉得不妥，这句话说得好像我们很熟。
　　幸好宋天阴并未在意，只是说道：“正好和老潘谈事情，想着过来看看你。”
　　宋天阴走到我的身旁，我连忙拉过一旁的椅子让他坐下。
　　“吃饭了吗？”
　　我摇摇头。
　　“怎么不跟大家一起去吃？”
　　“我不饿。”
　　“人虽不能为了吃饭而活着，但是也不能不吃饭。”
　　宋天阴向老潘使了一个眼色，老潘心领神会：“宋先生也还没吃饭，我去叫人准备。”
　　老潘走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宋天阴两人。我觉得有点局促，因为我很怕会有同事先回来。
　　“要不我陪你出去走走？办公室里太闷了。”
　　宋天阴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轻轻握住我的手，柔声道：“不必了，我就坐一会儿，待会还要与人谈事。”
　　我略微有些吃惊：“你特意来看我？”
　　宋天阴但笑不语。
　　“看来你最近真的很忙？”我问他。
　　“是。”
　　“忙得没有时间联络我？”我觉得我的语气像赌气的偏房。
　　“我们多久没见？”
　　“两个星期零三天……半。”
　　他感叹：“这么久了。”
　　随后捏了捏我的脸蛋：“想我了？”
　　“恩。”
　　“等忙完这一阵，我抽时间多陪陪你。”
　　“恩！”
　　过了一会儿，老潘回来了，好像有事要找宋天阴。
　　见他起身欲走，我下意识地拉住了他的衣袖。
　　“宋天阴，”我叫住他，“你这周六有空吗？”
　　“什么事？”
　　我鼓足勇气，对他道：“春今路井欲川的画展最后一天，你可不可以陪我去？”
　　他可能原本以为我要说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听我说完，他露出了笑容。
　　“我很高兴。”他说。
　　“嗯？”我不解。
　　“这是你第一次主动约我，我很高兴。”
　　“我会去的。”临走前，他向我许诺。

　　宋天阴前脚刚走，江铃从外面走进来，手里还拎着一袋外卖盒，随手扔在我的办公桌上。
　　“给你带的饭。”她的语气不是很好，生硬地将我从椅子上拽起来，“你跟我去下洗手间。”
　　江铃拽着我一路穿过乱七八糟的办公桌和长长的走廊，一把把我推进女厕所，锁上门。不知道是不是之前有人在里面偷偷抽过烟，厕所里面乌烟瘴气的，江铃把我按在墙上，直直地看着我，要不是对她颇为了解，我会以为她对我图谋不轨。
　　“嘉宝，”江铃看得我头皮发麻，“你跟宋天阴……”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吐出，郑重地说道：“是，我在同他交往。”
　　“你……你明知道他已与黄珊珊订婚，你为何……”
　　我叹息：“是，我明白，但我没办法不爱上他。”
　　江铃的手指攀上我的，轻轻地摇着头：“嘉宝，你这是飞蛾扑火，是自作孽，是难可活。”
　　我一下子鼻头泛酸，就快要流下泪来：“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我不应该，可是我……”
　　说到动情处，欲言又止，只有哽咽，再难以说下去。
　　江铃抱着我，轻拍着我的肩：“我知晓我知晓，嘉宝，都怪那不识好歹的宋天阴，是他先来招惹你，可是我的好嘉宝，你怎么这样傻，轻易就上了贼船……”
　　我泪流满面：“是我心甘情愿。”
　　“嘉宝，你可知这条路，不好走……”
　　泪眼迷蒙间，头脑一片混沌，只听见江铃这样对我讲。
　　我当然也清楚，前路是黑不见底的隧道，我从未敢多想能够走得多远，我跟宋天阴，能够走多远？爱一天，是一天，罢了。

　　原本定的是周六的约会，未曾想周五晚上宋天阴来接我下班。许是也知道人言可畏，他的车并未停在公司楼下。
　　出了公司，走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旁边一直跟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我疑心是他，知道他的车从来不止一辆，走上前去查看，他正好摇下车窗，四目相对。
　　“怎么不叫我？”
　　他笑而不答，只是道：“上车吧。”
　　我刚坐上副驾，他起身上来替我系上安全带，顺带亲了亲我的额头，然后才盯着前方，平稳地驾驶着。
　　以前常听人说，男方亲吻你的额头，是极爱护与尊重的体现，宋天阴的额头吻我也极为喜欢，脸上不由有些发烫。
　　“你忙完了吗？”我问他。
　　“恩，明天不是要去看展？”他的声音轻柔，目光仍旧注视着前面。
　　我心里某处柔软的地方有些许的触动，他的双眼凹陷，眼下有些许发黑，面色也略显疲惫，显然熬了不少夜。几日未见，觉得他又瘦削了些，连下巴也更尖了些。想来为了明日的约会，他提前完成了不少的项目与会议。想至此，不觉又多爱他一分。
　　“宋天阴。”我轻唤他。
　　“恩？”
　　恰逢红灯，他将车停在路口。
　　我伸长脖子凑上前去亲吻他的下巴，上面薄薄的胡渣弄得我痒痒的，正欲收回，他反客为主，擒住了我的唇，我往后躲，他搂住我逃避的腰肢，揽紧了一些，加深了这个吻。
　　直到身后有鸣笛声响起，他才放开我，重新驱动车子。
　　我觉得呼吸急促，连忙开了窗，假装看着车窗外的风景。
　　夜晚的江城灯红酒绿，比白日的素雅清净多了几分魅惑，怪不得人们常说，连这城市也要到了夜晚才会展露本性，所有的繁华，只能在夜里看尽，江城的夜生活，也得到十点以后。
　　“外面的风景有那么好看？”宋天阴冷不丁一句。
　　“恩。”我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
　　“比我都好看？”
　　我笑，点了点头，“恩”。
　　他左手握着方向盘，腾出右手宠溺地揉了揉我的发顶，“回去收拾你。”
　　“饿了吗？想去哪里吃？”他征求我的意见，手滑落下来的时候握住了我的手。
　　“冰箱里还有很多菜，我做饭给你吃，好不好？”
　　他一怔，看着我，不说话，我却注意到他嘴角一闪而过的笑容，心里也开心起来，默默地紧了紧两人相握的手。
　　他掉头驶回我的公寓。

　　翻了翻冰箱，将冷冻的肉拿出来解冻，然后找出番茄、土豆、鸡蛋和一些青菜，思索了一阵，心下有了谱，便着手开始做饭。
　　宋天阴倚在门框上看着我做饭，我见他闲着，便道：“你帮我洗菜吧。”
　　“哪里？”
　　“就在水池边的篮子里。”
　　“好。”
　　准备好前头工作，点火，倒油，锅里的油滋滋地响，我“哎呀”了一声。
　　“怎么了？”宋天阴转过头来问我
　　“忘记系围裙了。”
　　“你放在哪里的？”
　　“就挂在门后。”
　　我一边躲闪着锅里四溅的油，一边豪迈地挥舞着锅铲。
　　“别动。”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的身后，低低地说。我不由想起之前他深夜来探望我，跟我躺在一张病床上，我那时候也是不安分地在他的怀中乱动，他搂紧我一些，警告道：“不要再乱动，否则后果自负。”后来我果然僵着身子不敢再乱动。
　　想至此，不由轻笑出声。他已经替我系好了围裙，敲了敲我的额头：“笑什么？”
　　我笑着摇了摇头，不答话，他也不继续追问，只是帮我捋了捋凌乱的额发。
　　菜做好了上桌，他帮着端碗筷、盛饭，这样小小的细节竟让我心动不已，让我一刹那以为，往日的时光又重现，我跟阿南相依为命，但是从来不缺少那种家的温暖。
　　简单的三菜一汤：番茄牛腩、土豆排骨、清炒菜心和紫菜蛋花汤。
　　狭小的客厅里，橘黄色的小灯仿若夏日的流萤，在夜里散发着微弱却柔软的光芒，屋子里静谧，像下过雪的清晨，盈盈白雪，万籁俱静处，只容得下我们两个人。
　　我做得菜色清淡，自己吃得极少，宋天阴却吃得极高兴的，连着盛了好几碗饭。
　　我吃累了，到旁边去看电视，临走前对他威胁道：“你要把这些饭菜全部吃光，不然罚你洗碗。”
　　我舒服地窝在沙发里看着无聊的肥皂剧，昏昏欲睡，隐约听到浴室里传来宋天阴的洗浴声，想来他已经吃好了，起身到饭厅收碗，却发现饭菜他都已经吃光，碗也已经洗好了收进了碗柜。
　　望着一尘不染的厨房，我有一刹那的恍惚，仿佛我们是相处多年的老夫老妻，过着细水长流平平淡淡的日子。
　　如果，如果宋天阴没有未婚妻，如果他没有一个早已被书写好的前程，如果我们的身份地位不是这样的相隔甚远，该有多好。我是多么地想要将这一切忘掉，却终究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