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长衾枕寒》王宥熄

11、10

　　江铃之前提到的那家新开的蛋糕店，名字叫“查泰莱夫人秘语”。不知道这个店主是个怎样的人，又为何要取这样的名字。我大学时期倒是看过一本D.H.劳伦斯的小说《查泰莱夫人的情人》，讲述性与爱、灵与肉。不知是否与此有关。
　　我对甜品向来喜爱，不知是不是因为曾经吃了太多的苦。
　　江铃说，看我吃东西是种享受，因为我吃东西的样子总是很愉悦。我笑着嗔怪她：“你倒不如直接一点，说我是吃货。”
　　我早说过，我六根不净，有的时候甚至五谷不分，我不挑食，对食物的热爱相当虔诚，每次都会把盘子里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才算罢休。且我享受那种饱腹感，人们常说八分饱最合适，可我总是喜欢吃得足足十分饱，否则总觉得心中至为空空荡荡。
　　我要了份黑森林蛋糕配着花果茶，吃得极为痛快，江铃却没什么胃口，只点了杯美式咖啡，小口抿着。
　　我知道她心情不太好，吃完东西便提议去逛街。
　　逛街购物是女人的天性，买衣服剁手常常带着鲜血淋漓的痛快。我和江铃皆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人，大多时候寂寞无聊便彼此为伴，逛街游玩，做对趣友，倒极少谈起自己的私事。
　　其实我们都不甚了解对方的过去，对彼此的现状也并不详焉，越是长大成熟，人与人之间便觉得愈发无足轻重。但我又仍感激，人海中浮沉，还能遇到像江铃这般的人，让我不至于觉得自己当真只是这江城的清风，没得个人相伴。
　　我们逛了好几家服装店，江铃的手上已经拎着大包小包，她的阴郁在大汗淋漓的筛选穿脱中一扫而空。恰逢一家极为大牌的服装店，因为薪资还未到达那个水准，我与江铃平时是从不会自讨没趣地进那样一家店的。
　　江铃这日却像是着了魔，提着各色购物袋，也不管恰不恰当，非拉着我进去，嘴里嚷着：“怎么的，老娘还买不得几件奢侈品了不是？”
　　江铃的声音引得店内两位正在挑选服饰的女士转过头来，我愣了愣，只觉得其中一位女子的面容极为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店员在她身边低眉顺眼地说道：“黄小姐，我们店来了几件新款，是否要试穿？”
　　那位“黄小姐”极为轻易地说：“不用，按照我的码数包起来吧。”
　　店员小姐依旧波澜不惊地露出招牌式笑容，道：“是，我们晚些便送到您的住处。”
　　看，有钱人除了有使鬼推磨的能力，还能有指点江山的气派。
　　而我，只是仓促离席，扔下江铃，独自躲进了洗手间。
　　是黄珊珊，宋天阴的未婚妻，我从未想过会在今时今日在这样的地点这样狼狈不堪这样猝不及防地遇见她。我竟然这样怕见到她。
　　我就像是一个小偷，带着偷来的首饰上街，却偏巧不巧地遇见了它的主人。我怀揣着一颗小心翼翼地爱着宋天阴的心，却连光明正大地站在黄珊珊的面前的勇气都没有。
　　直到此时此刻，我才真正明白自己是有多卑微，是有多渺小。你以为灰姑娘的童话当真会发生？然而现实是，通常你连野兽都得不到，哪怕你装着一腔孤勇。
　　在我母亲死后，很多人见到我时眼神里多少会流露出些许的同情，他们的同情令我感到恶心。我记得有一次我放学的路上，遇上一个刚刚买完打折蔬菜的大妈，她用她那油腻的手摸着我的头发，眼神里带着一副悲天悯人的圣母之光对我说：“嘉宝，可怜的孩子，这是你的命，有的时候，人不得不信命。”
　　后来，我的命格成为她与其他闲的没事的长舌妇茶余饭后的谈资，她们说我命硬，生下来便没有爹爹，又克死了自己的母亲。
　　我不信命，我甚至痛恨所谓的天命。所以到如今，我能够倚仗的，只有我们的感情。若果宋天阴对我存着真心，我愿意再割肉舍身飞蛾扑火一次。带伤狂奔，爱可不就是如此？
　　正在我心中千回百转几次时，江铃来敲我的隔间门。她说：“嘉宝，你许久不出来，我担心你有事。”
　　我理了理衣服，又拍了拍自己的脸蛋，努力扯出一个自认为还算不错的笑容，这才打开门，道：“我没事，可能是吃坏了东西肚子有点不舒服。”
　　她看我的眼神极其复杂，带着于心不忍，却还是开口道：“刚刚那是黄珊珊吧。”
　　虽然加了一个语气词，用的却是肯定句。
　　我微微点了点头：“我知道。”
　　“嘉宝，你可还好？”
　　“我还好……”
　　一句话还未说完，江铃已经抓住了我的手，我这才发觉自己的指节泛白，双手在微微地颤抖，想来面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只是……有点害怕。”
　　江铃轻轻地抱住我，她的身上带着好闻的茉莉香水味，环绕着我：“不要怕嘉宝，在我心里，你甚过黄珊珊千倍万倍。若果你与宋天阴真的郎有情妾有意，不要怕，你去同黄珊珊争，我压上所有筹码，赌注你会赢。”
　　这无疑是我这么久以来得到过的最大慰藉，我泪流满面，想道谢，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紧紧地抱着江铃，像婴孩般蜷缩在母体中，渴求着温暖。
　　“不想那些烦心事，我饿了，我没去吃东西。”江铃大手一挥，带着我去胡吃海喝，结果，我们俩人手里提着各种购物袋，跑到长安街去吃路边烧烤，不亦乐乎。
　　有的时候很喜欢这种状态，可以穿着考究出入各种高级场所，也可以毫不顾忌狼吞虎咽着路边摊，人生总是因为这种反差萌而变得有趣万分，让我觉得好像还是有明天可以期待的。
　　我和江铃坐在靠外面的一桌，因为可以更好地欣赏风景，看着江城夜晚形形色色的人群，偶尔“老夫聊发少年狂”，喝点小酒，谈心聊天，却无关风月，避重就轻，会快乐很多。
　　隔壁桌坐了几个年轻人，一个小姑娘说：“我刚刚拿着菜过去，看见老板自己拿着烤串在烤，让他老婆坐在一边，知道为什么不？”
　　另外几个年轻人摇了摇头。
　　小姑娘使了个眼色给身旁的小男友：“心疼老婆呗。”
　　几个年轻人哈哈大笑，我跟江铃两个坐在一旁听着，也是哭笑不得。
　　我们不再年轻了，不再是曾经那个没心没肺的年纪，不能够任性妄为，我们需要为生活奔波，为明天忧愁。我们也许将会有一个家庭，我们会有更多的牵绊，因为人生本来就意味着牵绊。我有的时候会想，现在牵绊着我的是什么，也许是宋天阴，也许是我的不死心。
　　我的手机里还静静地躺着他发给我的每一条短信，每一次我们的通话记录我都会录音，在睡前反反复复听上几遍，几乎可以倒背，我以为这能够安慰我，我本想着这样，可以假装他始终都在身边陪着我。
　　但我无法忽视黄珊珊的存在，她的存在意味着宋天阴并不是完全的完完整整地属于我的。我一早就知道的，但是我无法阻止自己不去想，爱怎么可以不是唯一呢？
　　江铃把烤得外焦里嫩的鸡中翅递给我，我大口大口地吃着，就着啤酒大口大口地灌着，夜风冷冷地吹过来，吹过我的脖颈，我的锁骨，我的发丝，就像是情人的呓语，我竟然被这样的情景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隔着这样的夜色，江铃静静地望着我，她说：“嘉宝，你怎么又哭了？”
　　我被呛到，抹着眼角，夸张地大叫着：“太辣啦。”
　　吼完才觉得愚蠢，这个鸡中翅根本没有放辣椒。
　　我们总是这样欲盖弥彰，越长大，越不肯放下伪装。
　　许哲曾经说我，就是那种典型的“死鸭子嘴硬”，以前有一次考试，我考得特别差，没敢告诉阿南，于是偷偷找许哲帮我签字，结果他义正言辞地拒绝了我的请求，没办法，我只好自己偷偷地龙飞凤舞地在卷子上签上了阿南的名字，结果可想而知，老师通知了家长，我被阿南罚面壁思过。
　　可我打死不肯认错，阿南就拿衣架打我，我痛得哇哇大哭，许哲一家人都跑过来劝着阿南，我那时候童言无忌，吼得更厉害：“你又不是我爸，凭什么管我？你又不是我家长，我为什么要找你签字？！”
　　阿南拿着衣架又要冲上来打我，还好被许叔给拖住了。
　　长大以后再回想起这件事情来，只觉得羞愧。我那时候只知道自己痛，嚎啕大哭着，却不知道，站在我身后的阿南，何尝不是边打我边偷偷抹着眼泪。有时候可怕的不是欺骗与谎言，而是鲜血淋漓的真相，锥心刺骨的现实。
　　阿南收养我，终身未娶，他所受过的苦，可想而知，而我却从来不是一个称职的好女儿。没有人教过我，该怎样去做一个好女儿。
　　我一直很怕步我妈的后尘，遇见一个坏男人，然后毁掉一生，而我到现在也不知道，那个男人，那个可以称作我生父的男人到底在哪里。我也没想过要找他，因为在我心里，这么多年，阿南已经成了我的父亲，真正的父亲。
　　我想没必要，去找到我的生父，像紫薇一样质问他：“你可还记得当年大明湖畔的夏雨荷？”我要做的，只是好好活着，让那些看笑话的人失望。
　　我很怕过不好我的人生，所以我一直努力着，我的心里藏着太多东西，肩上压着太多重力，宋天阴偏偏在这时候出现。他偏偏在这时候出现。
　　也许是上天看我实在可怜，所以它自以为是地想要赏赐我爱情，却不知道，这份爱，只会让我加倍痛苦。
　　但是为了宋天阴，我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