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枝词》花小鹅

6、第 6 章

　　丁月华等在花厅，百无聊赖。可是等了有一会儿，却不见展昭回来，反而是张龙赵虎来了。
　　“岳公子，展大人接到旨意，得即刻和李公公一起入宫，脱不开身，让我们来告诉你，不必等他了。若是有什么事情，看我们是否帮得上忙。等他得了空，再去府上拜访。”
　　“多谢二位！我没有别的事情，只是明天要回江南了，所以来道别的。”丁月华说完，又担心道，“宣他进宫，不会是有什么差事要派他吧？他还带着伤呢！”
　　张龙赵虎连连摆手，满面喜色:“不是不是！这回可是大喜事——展大人要当驸马爷啦！”
　　“啊？驸……驸马”丁月华大为意外。
　　“对啊，皇上想把乐仪公主许配给展大人。这不就宣他进宫了么。”
　　这世界变化太快，丁月华一时接受不过来。前一刻展昭还是展昭，还在开封府花厅跟她说话，怎么转眼工夫，他就成驸马了？驸马啊！“皇亲国戚”，在她的概念里，这是多么遥远的存在啊！
　　张龙赵虎一语既出，本是一心期待着听到“恭喜”二字的，可是从这位岳公子脸上看到的却只是惊讶，二人的勃勃兴致未免大受打击。
　　“这……一入宫门深似海，以后咱是不是就见不到他了？”岳公子愣了半天，冒出这么一句。
　　“岳公子说笑啦！这是去做东床帝婿，公主出降是要在外面开府的，驸马爷自可以随意出入。又不是女子入宫做嫔妃，怎么会‘一入宫门深似海’！”
　　“哦……”丁月华讪笑两声，“我主要是，太意外了。”
　　“可不！这样的事，谁能料得到呢！”
　　“皇家选婿，就这样拍脑袋的啊？忽然一声令下，选谁就是谁？难怪当初会看走眼、选了个陈世美回去。”丁月华还是觉得匪夷所思。
　　“可没有那么简单！朝廷也是吃一堑长一智，如今选驸马，必得好好明察暗访一番，不但要家世清白人品端正，而且有妻室、有婚约的，统统不行。”
　　“原来如此。”
　　张龙大发感慨:“要说展大人这些年来，也遇到过不错的姑娘，只可惜，唉！包大人和先生常常为展大人的终身大事操心，而今总算是皆大欢喜了！”
　　赵虎追问:“你说哪个姑娘？早些年那个连彩云？我看她可不太厚道，明明知道不可能了，最后临了临了，还偏偏要在展大人心上戳一刀！”
　　眼看两位门柱兄貌似准备就顶头上司坎坷的恋爱史展开分析讨论，丁月华没有心思跟着八卦，道声恭喜，拱手告辞。
　　出了花厅，转过回廊，又听到前方拐角另一侧有人在边走边谈。听声音由远及近，是包大人和公孙先生。丁月华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她耳力不差，听得出，他们也是在谈论展昭。
　　“方才在客厅，看展护卫的反应，似乎并不那么情愿接受这门婚事。”包大人有些忧心。
　　“也难怪，他与乐仪公主不过数面之缘，彼此并无感情。”公孙先生分析道。
　　“若仅仅是因为这个，倒不妨事。公主贤良淑德，展护卫温和体贴，彼此相处的时间长了，自然会日久生情。想当年，本府与拙荆也是盲婚哑嫁，而今不也一样鹣鲽情深。”包大人顿了一下，“本府是担心，他若是虽然尚无婚约，却已然心有所属，就比较麻烦了。”
　　“这个么，据学生所知，展护卫不久前，确曾有过一位心仪的姑娘……”
　　“哦？！”
　　“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大人可曾注意到，展护卫最近这些日子，多少有些消沉。”
　　“这么说来，不知该说是上天注定，还是造化弄人……”
　　二人说着说着，已经转过拐角，丁月华赶紧上前行礼。
　　大人和先生认得她:“岳公子，是来找展护卫的”
　　“是，方才已经见过面了。他既奉旨入宫，在下就告辞了。”
　　出了开封府，丁月华踏上熟悉的街道，只觉得没来由的心烦意乱，似乎还间杂着莫名其妙的沮丧和失落。京中家事已了，明天就要离开开封了，如果没有其他事情，应该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到这里来。这座城，自己蛮喜欢的。眼下心里隐隐的失落，是因为舍不得离开吧！
　　诶，等等，也许过不了多少时间，自己就会再来这里的。既已选婿，大婚恐怕不会拖得太久。到时展昭成亲，做兄弟的难道不该来向他道贺吗？
　　可是，一想到要面对面跟他说那些恭喜的话，她却又着实觉得好生别扭——目前为止，展昭被招为驸马这件事，她仍然觉得很不真实。
　　还是先回家吧。至少好好把这个消息消化一下再说。

　　展昭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月色依稀，微风拂面，沿途寂静无人。他踽踽独行，丝毫没有一个准驸马应有的春风得意，却反而显得心事重重。
　　“驸马爷，恭喜啊……”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带着一身酒气转出了巷口，一时脚下虚浮，斜倚着边墙才堪堪站定。
　　展昭停下脚步，眉峰微蹙，轻轻叹了口气:“秦兄。”
　　“她明里暗里试探了多少次，只道皇上绝对不可能将她许配给一个小小的御前护卫。没想到……”秦皓举起酒壶，仰头又灌了一口，“这一回营救公主，全靠你展大人谨慎周密有勇有谋，博得龙心大悦，自然是不同寻常。”
　　“营救公主，靠的是大家通力合作，非展昭一人之功。”
　　“可是我呢！”秦皓抬手捶了捶胸口，“是我害她身入险境的！她最危险无助的时候，我又在干什么？我只会在那里捶胸顿足而已！什么都没有做！”
　　“秦兄及时护送公主就医……”
　　秦皓一把揪住展昭的衣领:“那些接应的人手也是你事先安排的！”
　　展昭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二人就这样僵持了片刻，秦皓渐渐松开了手，低声苦笑:“我本来以为，自己能照顾她、保护她。可大事当前，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没用。我有什么资格怨天尤人！展昭……”
　　秦皓将壶里的酒一饮而尽:“展昭，你要好好待她，让她幸福……”
　　展昭看着他，眼神中似乎别有深意:“能和相互喜欢的人在一起，才是幸福。”
　　秦皓方才酣醉之中，自己说了那么多，犹自浑然不觉，展昭这一句话，反倒令他警惕起来:“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展昭虽得圣眷，却未必是公主心中属意之人。”
　　秦皓冷笑道:“你如今说这等便宜话给谁听，圣旨已下……”
　　“陛下虽有招赘之心，但还并未正式赐婚。除了一道口谕宣我入宫，还并没有什么圣旨公之于众。”
　　秦皓闻言一愣。的确。这事是公主告诉他的，并非官方消息。
　　可是，这又有什么区别？既然确有口谕，那正式的圣旨还会远吗
　　“展某方才已经秉明圣上，营救公主一事，展昭职责所在、不敢居功；公主殿下的终身大事，如果可能，何妨听听她本人的意见。”
　　“什么？”秦皓一下子酒醒了大半。
　　“秦兄，早点回去休息吧。明日入宫当值，千万千万，不要迟了。”展昭一字一句强调，说得极为认真。
　　他自忖不便讲得太多，等着明日一早旨意下来，方是正途。皇上已经同意，明晚赐宴群臣，参与营救公主的四品以上官员都在受邀之列。还会请公主出来，一则当面致谢，二则，亲自物色驸马。
　　“你是说，你不想娶公主？你还说服了皇上，公主的婚事要听听她本人的意见？”
　　展昭微微苦笑:“而今对展昭来说，无论娶谁，都区别不大。我只是不愿无端误了公主。这件事，我尽力而为；倘若最终圣心难改无可奈何……我会对她好的。”
　　秦皓呆在当地。他愈发确认，有些事情，展昭已经知道，而且有心成全。他拱手抱拳，语气恳切:“展兄，大恩不言谢！”
　　展昭温和地一笑:“秦兄，你醉了。展昭何曾于你有恩。告辞。”
　　展昭辞了秦皓，继续往开封府走去。他思前想后，心中隐隐有些苦涩况味悄然泛起。大千世界，茫茫人海，能够遇到一个你由衷爱慕的人，而且巧的是，对方也恰恰喜欢你，这是多么幸运而幸福的事情！自己怎么能不努力争取、旁人为什么不乐得成全呢？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这样幸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