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史做女人系列》君子心

119、24.卓文君（8）默哀呜咽 多给相如三

　　小时候是喜欢过文君和相如的，他们曾是经典爱情浪漫传奇的象征，寄托着自己的美好向往，自己的自由、美丽、与希望，可是当直面真实的时候，它却如魔镜一般片片粉碎，如你成长过程里许许多多漫不经心的现实一样，复杂、庸俗、琐屑并且显出人性的脆弱与无奈——这篇文章的写成，宛如一个人强迫你去面对现实，你知道，原来如此——

　　相如想娶茂陵女人为妾，给文君写了封信，那意思要纳妾，信的内容不传，估计已被文君撕成碎片，以相如的聪明，估计不会象传说的那样，给她一封“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万 ”缺少了“亿”的谜语信，表示对自己的妻子“无意”——他的生活基础都是来自老婆，写这种信等于休妻，他还不至于嚣张到这种地步。我想他能找到唯一的理由可能是“无子”。

　　古人重视子嗣的延续，“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多年跟文君没有孩子，娶个妾氏延续香火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而且也能堵住文君的口——估计心里正暗暗窃喜，这理由就是说到岳父卓王孙那里，也光明正大堂而皇之。

　　可没想到，接到的，是文君坚决的回绝，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蹀躞御沟上,沟水东西流。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竹竿何袅袅,鱼尾何蓰蓰。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白头吟》——文君说的很明白，自己要的爱情是“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如果相如想三心二意，那么二话不说“相决绝”……

　　很多人以为，这首诗可以证明文君是一个多么坚持忠贞爱情的理想主义者——其实这是个误区，如果文君只是坚持爱情忠贞，相如会毫不留情放弃她，而相如之所以象《西京杂记》里所说的那样“止”，乃是因为这是一种威胁。

　　江陵张家山汉墓出土的《二年律令•置后律》云:“女子为父母后而出嫁者, 今夫以妻田宅盈其田宅。⋯⋯其弃妻,及夫死,妻得复取以为户。弃妻,畀之其财。”——按汉代的继承法,女儿出嫁,作为陪嫁的田宅财物属丈夫所有。但在丈夫死去或自己被休弃后,这些陪嫁都是可以或带回娘家,或自立门户的。如果是弃妻,还可得到男家一定的财物赔偿。

　　看官是否明白了，在那信誓旦旦的理想背后，其实是一种决绝的威胁，如果娶妾，文君会自己带着家产回娘家——并且索求赔偿，因为相如的行为，是“弃妻”。

　　文君知道相如是不敢的，多给相如三颗脑袋，相如也不会敢的，不“止”才怪。

　　（“相如将聘茂陵人女为妾,卓文君作《白头吟》以自绝,相如乃止。《西京杂记 • 卷三》）

　　于是，这对传奇中的金童玉女才子佳人，只能这么过下去，因为利益的威胁，文君终于保卫住了自己的爱情。

　　再到后来，相如想继续施展自己的政治抱负，但武帝不过把他当作一个文人，写写辞赋歌功颂德，于是也就看破仕途，称病在家逍遥自在——当然，《西京杂记》还有更损的推断，说他的病是消渴症（糖尿病），忌讳房事，结果因为文君长得太漂亮，因为跟文君房事过度而死——这是后话了——问题的关键在于，这对以利益维持着的传奇爱情伴侣究竟幸福吗?

　　故事完了，我说不上来。

　　它象成长过程里所遇到的大部分现实一样，不是不幸，但也绝不圆满，整个过程里，是人性的挣扎、是利益的交换、是生命的无奈——一如现实生活本身，所以，理想主义如我是不喜欢的，尽管，这才是世界的本来面目。

　　有人说，这个世界的消亡，不是一声巨响，而是一声呜咽。

　　默哀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