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息》沐清子

2、不如不见 “顾柯泽，

　　《圣经》上写，当女子在爱，她的心顺水而下，流徙三千里，声音隐退，光线也远遁，她以爱把万物隔绝，把岁月亦都隔绝，她在这寸草不生的幻境深爱一回，如果受伤害，她便憔悴。

　　图书馆大门外是247路公交车，飞舞的雪花呼吸间的雾气将眼前的景色变成没有聚焦的老照片。

　　零下三十五度，还选择在这样的天气出门，言欢也不得不佩服自己的一时兴起。裹紧大衣，默默的等着公车。

　　好一会儿，都快感觉四肢冻到麻木的时候，247路公车才摇摇晃晃的停靠在眼前。言欢上车投币，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车上的人只有稀稀拉拉那么四五个，但也是，也没有那么多人“一时兴起”或“不得不”。

　　打开手机，忽略数不清的未接来电和未读短信，言欢果断的把手机卡抽了出来，放进包里。然后插上耳机，打开音乐。

　　其实言欢的手机里反反复复只有那么一首曲子，一首大提琴曲，叫什么来着，大概是叫什么《天鹅》的。言欢对这些没兴趣，但顾柯泽喜欢，那言欢就接受。

　　公车依旧摇摇晃晃的走着，停下，打开门，关门，走着，停下……上车下车的人都格外默契的秉持沉默是金的原则，连播报站名的电子女声，今天都格外安静……估计是坏了。

　　公车行驶到了文化馆站，上来了一个小男孩，打破了平静的247路世界。

　　小男孩的后面跟着一位老奶奶。一个头发花白，步履有些蹒跚的老奶奶。当然那个小男孩是不会发现步履蹒跚这种事的。

　　“快点，快点，车都来了，快给我刷卡。”小男孩不耐烦的催促着后面叫他慢点走别摔着的老奶奶。

　　好不容易老奶奶才跟着小男孩上了车，刷了卡，坐在了言欢身后的空位。小男孩却不停的唱着听不清歌词和旋律的歌，还时不时学狼叫的嚎上两声。估计是车上的人投去的不喜的目光，老奶奶一直轻声呵斥着那个小男孩，可小男孩完全不放在眼里，还不停的用腿蹬言欢身后的椅背。

　　言欢只好无奈的站起身，走到最后一排坐下。然后看着那个小男孩转过身冲言欢做着鬼脸。

　　一个被宠坏的小孩而已……

　　而言欢……是孤儿，是一个被所有人都认为有自闭症的孤儿，当然，幼年时期的言欢也这样觉得，自己大抵是有自闭症的。

　　佛说“一花一世界。”

　　言欢就是一个人一个世界，那时候的她对外界的一切都没有太多的反应，除了沉默还是沉默，唯一的不同就是言欢会主动抗拒所有的邀请，即便是善意的。

　　言欢是八岁的时候被送进市里的福利院的，之前言欢住在乡下外婆家，从言欢出生就没怎么见过自己的父母。言欢三岁那年在外打工的父母双双遇难身亡，外婆年事已高，小小年纪的言欢格外懂事，那时候就学会了照顾外婆，承包了家里的所有重担，倒也没有其他想法，就是活下去而已。言欢的外婆说话口齿不伶俐，言欢听不清，所以一直都是外婆说什么，言欢都只能点头，回不了话，久而久之，也就懒得说话了。

　　没有经济来源，婆孙两就指着言欢父母去世的赔偿金过活，外婆生病了，也不去医院，言欢知道，外婆想留那些钱给自己读书用。可相依为命的两人心里都装着对方，言欢硬是要拖着外婆去县里的医院就症，可无奈，外婆就是不依。

　　病来如山倒，更何况外婆身体一向不好。于是八岁的言欢眼睁睁看着外婆永远离开了自己。外婆的后事都是村里人可怜言欢一家才给捐钱办了，言欢不哭不闹，只是小小的脸上多了几份不易察觉的倔强。

　　言欢所在的这个村很穷，年轻的都外出务工了，剩下的都是年老的在村里干干农活。没有人收养言欢，于是言欢就被送进了市里的福利院。

　　福利院的院长是个和蔼可亲的婆婆，也是言欢唯一相信的人。
　　其实也不算，不算唯一相信的人。

　　因为四年后言欢遇到了顾柯泽。

　　在漫长乏味的人生路上，只为活着而呼吸的平凡普通甚至有点人格障碍的言欢，在十二岁那年遇到了温暖如阳光的顾柯泽。那一年，顾柯泽二十二岁。

　　言欢已不记得她第一次出现在顾柯泽眼前时，自己的模样。但她永远记得顾柯泽出现在自己眼前时，他的模样。

　　那是一个寒冬里难得的艳阳天，院长婆婆在午饭时间找到了她，告诉她，有人想收养她，但是因为年纪不到，所以可能会被挂在其他人的名下。婆婆也向言欢说明了那个人的情况和为什么收养她的原因，并询问她的想法，大概是为了尊重言欢的意愿，婆婆将主动权放在了言欢自己手里。言欢依旧不说话，只是望着窗边的水泥地上透进的阳光。

　　见言欢没有拒绝，婆婆就将言欢带进了一间办公室里。其实这四年来，也有人想领养过言欢，但都被言欢“不讨喜”的沉默给弄得尴尬的离开了。随着时间过去，言欢的年纪越大一些的时候，想领养言欢的人几乎没有了。可能在那些人眼里，这样的娃娃，养不熟了。每每如此，婆婆总是拿着心疼的目光望着言欢，毕竟在婆婆心里对言欢是有些偏爱的。其实言欢有多好，只有肯相信言欢的人才知道。

　　这间办公室，言欢很少进去，尽管那就在言欢住的那间屋的隔壁。言欢时常听到这间办公室里传来一阵阵的笑声，那意味着又有一个孩子找到了自己的归属。这样的快乐，可能永远都不可能属于自己，所以言欢抗拒着这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

　　无奈，却也跟着婆婆跨进了大门。

　　内心不安的站在婆婆的身后，却皱着眉头倔强的逼自己不能退缩，那怕……全身都在轻轻打着颤，言欢咬着嘴唇静静的等着自己的“审判”结果。

　　“来了？” 一道好听的男声轻轻响起，像是怕惊扰了谁。

　　“对啊对啊，顾先生你看，这就是言欢，这娃虽然不爱说话，内向了一点，可是特别懂事……”婆婆牵着言欢的手，将她带到自己的身前，不停的给那个叫“顾先生”的人说着言欢的好话。

　　言欢无奈的抬起头，看了一眼……

　　这就是要收养自己的人吗？

　　明明他自己看上去都那么“弱不禁风”。

　　高高的个子，有些病态的白色皮肤，小小的一张脸，五官单看都是让人惊叹的精致，可合在一起却又那么温柔平静。

　　他就站在那里，冲言欢轻轻一笑，就好像透进窗户散在水泥地上的阳光，足以温暖整个冬季。

　　“你就是言欢？”顾柯泽打量着眼前这个像个小狼崽一样的小女孩。倔强的眼神却透露着不安的心，让他不由想到失去成年狼群庇护的幼狼，明明没有多大的攻击力，却死都不肯低头认输。难怪他的好友不停的向他提起这所福利院里有个很特别的孩子，叫“言欢”。

　　见言欢不说话，婆婆在一边忧心的望着顾柯泽，生怕这一次收养又不了了之，在婆婆心里虽然舍不得言欢，却也想言欢可以在好一点的环境里长大。

　　顾柯泽并不生气，甚至可以说他已经预想到了这一幕。于是，理所当然的自顾自的开始向言欢介绍起自己，完全忽视言欢的沉默。

　　顾柯泽是个心理治疗师，准确来说，是个年纪轻轻就有不少成就的“天才”心理学者。顾柯泽也是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去世了，唯一的不同就是他是由自己的叔叔带大的，幸运的是叔叔阿姨对他视如己出。所以他的童年没什么阴暗面，甚至可以说是被一路宠溺着长大的孩子。

　　说那么多，无非就是告诉言欢，他有能力，也有健全的人格和完整的家庭，拥有领养言欢的条件，只是年纪不到，领养只能用叔叔的名义。

　　言欢看着眼前这个大哥哥一通眉飞色舞的自我介绍，不自觉的慢慢放下了戒备的眼神，这大概是第一个……第一个完全不介意言欢“不讨喜”的沉默的领养者。

　　从那以后，言欢被带进了顾家老宅，登记时填的名字，也从言欢变成了顾言欢。

　　……………………

　　“终点站到了啊。”

　　言欢的思绪被一道不耐烦的声音打断。抬头一看，公车上只有自己一个人了，司机大叔皱着眉头看着自己，自己走了，他就可以下班了。这样的鬼天气，谁愿意多在外面待上那么那怕一会儿。

　　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了一下自己的抱歉，言欢赶紧走下了车。

　　在漫天飞雪，路面都结成冰的日子里狂奔，显然不是一件明智的事情。所以言欢到工作室的时候，已经迟到了十分钟。而她的员工没有半句怨言，只是敬畏的看着她走进门，再目送她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言欢打开办公室的门，坐到自己的椅子上，转过头就看见一个大概四五岁的陌生小女孩在看着自己。大大的眼睛好奇的望着言欢，就好像，言欢是某种神秘的生物。

　　“你是谁？”小女孩独有的嗓音，软软的糯糯的。

　　“言欢，顾言欢。你又是谁？”

　　“你会唱歌吗？就是那首#@~％，你能唱给我听吗？”

　　“什么？”言欢有些紧张，她一点都不擅长对付小孩。

　　她赶紧按下桌子上的电话按键，无奈对里面说:“你们谁能来告诉我一下，我的办公室里是什么情况。”这边话音刚落就听到那边糯糯的声音响起，“看起来你并不会。”小女孩失望的望着言欢，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起来失落极了。

　　她拿起旁边一个卡通的书包，跳下沙发，好像是打算离开的样子。言欢有点手脚无措。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阻止了小女孩往门口走去的动作。

　　“进来。”言欢的眼神不曾离开那个小不点儿。

　　“顾教授，不好意思，忘记给您说了。这小女孩是今天早上自己来工作室的，她说她有一封信是交给您的，我怕小孩子走丢了，外面又冷，就直接给放您办公室了。”林子涵刚走进来就急忙向顾言欢解释这个小女孩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顾言欢是犯罪心理学的教授，常被公安厅邀请参与重大刑事案件的侦破，按理说教授这样的职务应该是很大年龄的人才对。可顾言欢今年才二十五岁而已，对于林子涵这样的言欢的下属来说，他们的老板是一个专业很厉害，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冷冰冰的，但心里很善良的女孩子。所以林子涵一点儿都不怕自己会被责备，之所以那么紧张只是因为对顾言欢的尊敬。

　　“好吧，信呢？”

　　“在我这，可你没有唱％~@*，我不能给你。”小女孩严肃的提醒言欢。

　　“什么％~@*”这是什么，外星语？为什么小孩子的世界那么难以理解……

　　“顾教授，我觉得她大概说的是without you”林子涵看着自己的老板一头雾水的望着小女孩大眼瞪小眼的这一幕，不由觉得有些好笑，便轻声提醒了一句。

　　“那是什么？一首歌的名字？”言欢也不知道是该问这个一脸严肃的小不点，还是问旁边那么憋着笑意的自己的下属。

　　疑惑的打开手机，搜索了一下without you，才发现卡没插，没有网络。言欢又只能重新安装好卡，再开机，搜索。她不得不怀疑，这小女孩是不是谁派来折腾她的“小恶作剧”。

　　言欢点开播放，顺着歌声看着歌词……

　　谁怎么无聊的用这种方式只为向她推荐一首歌？

　　言欢跟着旋律哼了两句，于是小女孩才满意的掏出卡通包里的一封信，递给了言欢。然后转身出了门，言欢赶紧追了出去，那么小的孩子一个人多不安全啊。

　　可出门就看见小女孩冲她笑了笑，上了一辆黑色的车，离开了。

　　言欢捏着手里的信轻轻展开。

　　信封上只有寥寥几个字。

　　“顾言欢收”

　　落款“顾柯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