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导演》市井东篱

3、三

　　“藤子啊，国庆回不回家？”陆一砂一边吃着薯片一边问道。
　　“いいえ。”容藤从书里晕晕乎乎地抬起头来，停了两秒，又一头扎倒在书上。
　　半晌，生无可恋的声音传过来：“我背不出来！！！”
　　“没事儿，老蔡都说了不需要背，翻两页大概知道就好了。”陆一砂安慰她，“主办方那里有翻译好的完整的产设资料，我们这种也只是日常走个过场，能保证大佬们的沟通，任务不重，要是真的很重要的场合才不会找我们这种没经验的菜鸟呢。”
　　“一旦做了就尽力做到最好。”容藤抱臂在寝室里走来走去，“我真的没有一点语言天赋啊……”
　　“有时候真的不知道你到这个学校来是为了什么。”陆一砂托腮，看着她，“你明明就不适合这里啊，我要是有你的本事，早就去什么艺术学院发光发热了。”
　　陆一砂看了一眼她们寝室门背后的一张海报，这是容藤为学校迎新晚会设计的，被来参观的某个国美教授看上，风头几乎盖过晚会本身，但不知因为什么原因没有署名。
　　所以少有人知道这是出自容藤之手。
　　现在贴的这张是复印件，原稿是手绘的，画了一个多月。
　　陆一砂现在还记得当时她看见成品时的惊艳。

　　学校的宣传画和海报一向走的是小清新路线，端的是清理雅致简单大方，走无印良品的路子，可由于缺少专业人士，常常技术不过关，画虎不成反类犬，显得粗糙敷衍。
　　所以那一年的迎新海报面向全体师生征集，然后用大众投票的方式决定。
　　容藤那张《新》一出，投票几乎一边倒地投给了它。
　　用色大胆，排版精致，最后打印出来的成品效果相当好。
　　那天她在后台准备事听见老师的谈话。
　　一个慈祥的小老头站在校领导旁边。
　　“主题不够鲜明，但是完成度相当高，与其说是海报，不如说是一件画作，哪里找来的这么能耐的学生？”
　　旁人看不出来，他是知道的，排版借鉴乌韦勒斯，色彩参考蒙德里安，虽然手法青涩，但可以感觉出来，作者审美素养一流。
　　“这个作品，是匿名参赛。”

　　她问过容藤为什么不写名。
　　“没必要。”那时的容藤耸了耸肩，继续背单词去了。
　　每次考试对于她都是一个大挑战，似乎上天给她开了一扇门的同时又关了一扇窗。
　　要陆一砂说啊，容藤就是傻，放着天分不去用，偏偏读了个不擅长的语言。
　　算了，想那么多干什么，人家当事人都没觉得有什么呢。
　　她转过头，又问了一遍：“你国庆真的不回家吗？我和她们都要回去，到时候寝室里就你一个人，挺无聊的吧。”
　　容藤想了想：“再说。”
　　坐立不安地过了一会儿，她拿着手机出去了。

　　通讯录里的号码不多，她划到W一行，汪鹭鹃。
　　听着耳机里的铃声容藤有些紧张。
　　响了好久才被接起。
　　“喂，妈妈……嗯是我，挺好的……没什么事儿，我……就是想问问，国庆我是去你那还是爸爸那……”
　　她眉头一点一点皱起来：“嗯……好的，嗯，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挂了电话，她回到寝室，故作轻松地摊手：“看来只能我一个人独占一个礼拜的寝室了。”
　　“好吧，那你有事在群里告诉我们哦。”陆一砂没有再问。

　　九月三十一号晚上，人就走得差不多了，楼里空荡荡的。
　　容藤盯着书里一行一行的字，越看越觉得像鬼画符，心神不宁的合上书。
　　劳逸结合嘛，她捞了件大衣背上包，走下楼，漫无目的地走着，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在cheer的门口了。
　　今天人还不少，看来大家挺一致，没回家的都找乐子来了。
　　她坐下等了一会儿才有服务员过来。
　　其实她一直奇怪，这店为什么不弄成星巴克那种模式，去柜台自主点餐应该会更加高效率，又节省人力资源。
　　“请问您要点什么？”
　　“要一杯蓝山，不要糖。”
　　“今天不喝雀巢了？”男人含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容藤抬起头，上次那个帅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叫……什么来着，她回忆着那张明信片。
　　柳崇！对，就是柳崇。
　　“还有吗？”他问道。
　　懒得跟你计较，容藤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自顾自翻着菜单：“还有一个抹茶慕斯千层、碎巧克力曲奇、红豆双皮奶和……芒果盒子。”
　　柳崇一样一样地记录，速度不快。
　　容藤看着他的手，不禁感叹苍天不公，这手指，比自己胸上最柔软的皮肤还要嫩白，连指甲盖上的粉丝，都比胸上那两点的颜色好看。
　　以后要是有个长着这样手的丈夫，恐怕连胸都不能给摸了。
　　会自惭形秽的吧。

　　柳崇看了她一眼，微微俯身，就回去了。
　　容藤看见旁边一桌的两个女生刚刚不停地摆弄着手机，装作自拍的样子，笑得一脸荡漾。大概是在偷拍柳崇。
　　容藤百无聊赖的观察着这家店，装修挺讲究，但是有些地方隐隐不和谐。
　　不是“不好看”，而是可以“更好看。”
　　不过想那么多干什么，又不是她的店。
　　甜品上的速度意外地快，来人还是之前那个。
　　“慢用。”他说话像随时含着笑意，“雀巢小姐。”
　　一而再再而三，叔叔奶奶都忍不了。
　　容藤把咖啡一放，挑眉：“你看上我了啊？”
　　柳崇被她的话吓到，嘴巴微张，反应过来一侧脸颊迅速往上提，弯起眼，露出一个亦正亦邪的笑，左脸写着“荒唐”，右脸写着“有病”，合起来就是一个大写加粗的“此人不要脸。”
　　旁边那俩妹子干脆直接光明正大地拍上了，连掩饰都不了。
　　“不然呢。”容藤不紧不慢地把自恋狂罪名坐实，“要不然干嘛这么关注我。”
　　柳崇这么多年第一次被人明目张胆指着说暗恋，颇为新奇，深感这位吨位大的相亲女脑子和胃长反了：“你可真有自信。”
　　容藤仿佛听不出他话里的讽刺一般，继续说：“暗恋我就直白地来嘛，我不喜欢扭扭捏捏的男生，gay里gay气的。”
　　“你……”柳崇把单子一放，一张脸上已经没有什么表情了，“慢用。”
　　容藤从他的背影里脑补出了一个完整的心理活动。
　　至于他的嘲讽，容藤反而是最没有感觉的，脸皮厚点没什么不好。
　　她慢悠悠地吃，习惯性地观察店里的装修，一点一点地勾勒自己想象中的样子。
　　现在的咖啡店嘛，都一个样子，差不多的色调，暖沉沉的光，不过看起来这个店还是花了不少心思的，她拨弄着桌上的灯，仿琉璃制的玻璃灯罩，取自教堂天顶上的彩窗，木质的桌椅，柔软的抱枕，上窗沿奇异的挂着一串龙凤铃。
　　餐具精致，甜点细腻，旁边还放着一个微信支付宝扫码的桌牌，Tiffany蓝的边，两个二维码形成对角线，右上是cheer——毫无疑问是漂亮有格调的英文字体，而左下印着个阳刻的印章。
　　大概是隶书，还是什么文，容藤没研究过这个，一个字也没看懂。
　　她顺手扫了个二维码，关注了微信公众号。
　　CHEER，头像就是那个四角方印。
　　总而言之，挺有格调的，比旁边那家墙纸都脱落得差不多的店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她支着脑袋天马行空乱想，不知不觉竟然睡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店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一个没见过的服务员在擦桌子。
　　看了一眼手机，十点二十，她拿起包，把半杯咖啡一饮而尽，提提神，打算回宿舍再奋战上半小时。
　　下一秒就吐了回去。
　　“呕——”她的脸色像金箔纸一样，冲过去抓着那个服务员的手臂就问，“你们店长呢？”
　　她面容狰狞。
　　何秉条件反射地指了指后面，反应过来那个女人已经火箭炮似得发射过去了。
　　“哎你谁啊——等等……”他追上去。

　　这一片楼盘都是老式的商业民房，一楼店面出租，楼上住人，咖啡店和二楼是打通的，且没什么防盗措施，容藤很轻易地就上了楼。
　　走廊第一间就是柳崇的临时住所，他平时不常住这里，偶尔会上来睡个午觉或者心情不好时才住。
　　因为几个服务员都知道他的习惯，所以基本没人会来打扰他，冲了澡后他只围了条浴巾就坐在床上抹药膏——今天的裤子不知为什么有些紧，磨得他大腿根部疼，刚刚洗澡的时候才发现有些破皮了。
　　抹着抹着忽然撇了眼鼓鼓的那里。
　　好像好久没有了……
　　要不要来一发？太久不用好像不太利于身体健康……
　　房间里温度适中，灯光昏黄，气氛正好，行吧，想想女人。
　　他随便开了个舒缓的音乐，手抚上小腹，摸了摸腹肌，硬邦邦的六块，很好，于是轻柔地一路向下。
　　许久。
　　他的眉头慢慢地皱起，眼睛似睁非睁。
　　砰——
　　“柳崇！！！”
　　“……”

　　何秉到门口的时候那女人正好回来，涨红了脸跑得飞快。
　　他往房间里一探头，看见他们家店长正坐在床边，面向窗户，胳膊支在膝盖上，指缝夹着一支烟。
　　妥妥一张男色撩人的杂志封面。
　　“去问问她的咖啡里为什么会有虫子。”柳崇声音沙哑。
　　“……啊？”何秉懵逼。
　　“听不懂人话吗？”柳崇转了一下头，侧脸对着他，眉头紧锁，“去问。”
　　“……哦，好。”何秉怂怂地退了出去，满脑子都是店长刚才的声音，以及忽明忽暗的那半张脸。
　　怎么办……
　　要弯了要弯了要弯了……

　　容藤回宿舍刷了好几遍的牙，本来还觉着cheer的逼格高呢，现在她要收回那句话，连最基本的卫生都不能保证。
　　垃圾店家！！骗我钱财毁我心情！！辣鸡！！
　　想到刚刚半透明的软体条状生物，她又忍不住干呕几声。
　　那个渣男不仅人品差，连店都那么差，下次再也不去了，简直晦气。
　　她立下一个flag。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晚上睡觉梦里都是那家咖啡店。
　　只不过内容……
　　昏黄朦胧的灯光下，赤裸裸的男人扬起了脖颈，锁骨喉结是硬的，嘴唇脸颊是柔软的，撑在床垫上的手骨节分明，像是旧电影的海报。
　　他抬起眼睛，又黑又透的瞳孔里倒影着一簇火苗，颤颤巍巍地抖动。
　　“……”猛然惊醒的容藤喘着气，平复了两分钟心情，猝然躺倒。
　　不行，再多睡会儿，多看一眼赚一眼。

　　不过事实证明她还没有点亮睡成连续剧这个技能。
　　望着黑的像手机屏幕的天空，容藤忧伤地叹了口气。
　　对面宿舍楼除了楼道，已经没有亮着的灯了，也不知是谁在阳台的栏杆上系了个气球，随风向着一边。
　　容藤向来分不清东南西北，所以也判断不出来今天刮得是什么风。
　　不过很好看就对了，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规整的栏杆，被束缚的气球，不把亮度调到最高完全看不清的照片，偏偏她自己觉得挺满意的。
　　构图完美：）
　　发个朋友圈吧，她点开微信，忽然看到订阅号的第一条推送就是CHEER。
　　随手就点了进去。
　　不过这个公众号的画风好像不太对。
　　没有什么每日特价打折，没有甜品推荐，连美食的边都没沾着一点。
　　只有某店长的照片，各种角度的。
　　什么破店啊，吃枣药丸。
　　她腹诽着点开第一条，抱膝看着。

　　【第七十二天的店长：依然是那么帅：）】
　　【图片】
　　【图片】

　　精选留言：

　　荆轲刺秦：你们店长现在有家室了吗？
　　本笨笨笨蛋：我要给店长生猴子！！！你们店还招员工吗？看我！！！
　　我爱店长：多放点多放点，就指着这照片下饭呢。

　　容藤：“……”
　　这个看脸的时代。
　　也不需要什么主打推荐甜点了，这张脸就是活字招牌啊。
　　怎么不去当明星拍电影呢，窝在一个小店真是屈才了。
　　她默默保存了十来张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