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师]黑白配》趋吉琴师

8、人道（三） 鬼使白心想

　　这座庭园贴着农庄的篱笆筑起了一人高的围墙，四面围墙下的回廊里每个拐角处都挂着盏灯笼。坐落在庭院北侧的主体建筑有两层高，正对着大门，左右两边各有一道木梯。两个武士各守住一边木梯，照着灯笼的光拍蚊子。
　　一楼有两间房，一间像是下人住的，另一间应该是厨房，里头飘出阵阵苦涩的药味。

　　鬼使白鬼使黑两人就近从左边木梯上楼。
　　二楼整层都是会客室，会客室对面摆着个神龛，一个身穿白衣的女人正跪在神龛前，边小声哭泣，边断断续续地念经。鬼使白看她两眼，没看出什么来，继续上了三楼。
　　三楼楼梯口对着一条黑漆漆的走廊，走廊两边各有房间。在走廊尽头的房间内透出一点幽幽的烛光，然而并没有给走廊增加多少光亮，反倒显得这里更加阴森。
　　前几个房间里头装饰都差不多，整洁但没人气的摆设，配上冰冷的木地板，在阴暗的环境中散发着孤寂的气息。越往走廊尽头，那种腐朽的味道越明显，就像有什么即将死去却又不甘离开，在这里徘徊不散。

　　鬼使白走到尽头一间房前停下来，那间房门半开着，房内点着香炉，窗户紧闭，说不出是什么味的熏香在房内缭绕。木桌上点着的蜡烛已经燃到尽头，将熄未熄，就如躺在榻榻米上的男人。那是一种寿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昏暗和压抑。他闭着眼睛，全身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个头，脸非常消瘦，有种病入膏肓的死气。
　　“他好像快死了啊鬼使白，我们要顺便把他收了吗？”鬼使黑从后面探头进来，兴致勃勃地问道。
　　鬼使白侧过脸回答：“不可，你我并未收到命令，也不知生死簿上他的寿限道几时，不得妄自做主。”
　　鬼使黑耸耸肩，没说话。

　　“是谁在那儿？”
　　房间里多了道声音，嘶哑干涩。
　　鬼使白转过头，发现那男人幽幽睁开了眼睛，定定地看着自己与鬼使黑。
　　“你们是谁？咳咳……谁放你们进来的？”
　　鬼使黑挑高眉毛：“你看得见我们？”
　　“看得见？你们……咳咳咳……”
　　男人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离了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气。忽然有那么一刹那，鬼使白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盯着那个男人，然而也仅仅是那么一瞬间，那不舒服的感觉转瞬即逝。

　　男人渐渐平息下来，一点一点半坐起身，靠在枕头上。
　　“两位是阴间来的大人吧？”男人再度开口，声音更加沙哑难听，但看起来气色反倒看起来比刚才好了点。
　　鬼使白不动声色地打量他：“你何以知道我等的身份？”
　　男人嘿嘿一笑，消瘦的脸配上人中的痦子，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诡异：“我从小就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老人说那些是不属于阳间的鬼怪。”
　　“老人都说，人快死的时候啊，阴间就会派出使者来勾魂。那使者手持招魂幡，拿勾魂锁往你头上一套，不管你又多不想死，你都得跟着走了。咳咳咳……人死之前会感到痛苦，那是因为你的魂魄被硬生生从身体里扯出来了，是阴间的使者大人在收你的命啊。”男人斜睨着两人，嘴上一口一个大人，态度却说不上尊敬，更看不出害怕。
　　鬼使白由着他说，也不开口解释。招魂幡只指路到这里，如果那老头的亡魂被拘了，他想看看哪里有可能是拘魂的地方。如果是附身到他人身上，他也必须观察观察，看哪个是被附身的。——当然，冥界的事也没必要跟人类解释。

　　“我这是快死了吧？”男人捂住眼睛低下头，“自从病得越来越重，我就知道离这一天不远了。反正孩子也没有了，我又半死不活的，我伊藤家看来是到我为止了，早些下去给先人请罪也好，说不定还能找着我儿子呢。嘿，我还想着，不知那阴间的使者大人长什么样，是不是真像画师画的那么可怕，青面獠牙，目如铜铃……”
　　鬼使白心想，见笑了，我长得可好看了，你如今这模样比我们恐怖得多呢。阳间的画师净爱胡扯。

　　男人猛地抬头：“但是，杀害我孩子的凶手我不能放过！”
　　鬼使黑上前一步：“哦？杀害你孩子的凶手？”
　　“对！”男人紧紧抓着身下的被子，神情愤恨：“我的孩子失踪数月，最后尸骨被人在三十里外的山林里发现。那些蠢货居然说他是被野兽咬死的，只有我知道，他根本是被那个恶毒的女人害死的！”
　　三十里外的山林？这么巧？
　　鬼使白与鬼使黑对视一眼，会不会就是那杀小孩子挖心做成傀儡的老头生前居住的那个林子？他的小孩也是被老头杀死的吗？包括那个佃农的两个孩子？

　　“那个贱人！那个蛇蝎心肠的魔鬼！”男人用力捶打被子，左手一扬，把床边桌子上摆着的香炉扫落，香灰洒了一地。“她原本是我正妻的侍女，为了坐上女主人的位置爬了我的床。害了我的正妻不说，竟向我与正妻的儿子下毒手！说不定我这病也不是病，是她下了毒！对，她就是想霸占我的家业！大人哪，我求求你们把那个毒妇的魂也勾了吧！”
　　鬼使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是她干的？再说你有这么多手下，你吱一声，不就马上把那女的给抓起来了吗？”
　　“你以为我不想吗？”男人看他一副小孩模样，口气有些不屑，“可她会邪术！每次我想跟手下说出实情的时候，我就发现说不出话来了。她控制了我！她后来甚至不准底下的人上来见我。要不是看我目前留着还有用处，恐怕我早就死了。都怪我识人不清，引狼入室啊……”
　　鬼使白捏着下巴思索着，他总觉得好像忽略了什么事。正努力回想着，忽然被人从身后猛地一把推开！
　　“小心！”

　　鬼使白站稳了身子回头一看，竟看到原本在神龛前念经的女人正惊恐地望着自己与鬼使黑，双手举着一把剪刀。
　　“你们是什么人？从哪进来的？”女人色厉内荏地尖叫。
　　男人吓得躲到了墙角，抱着头不停念叨：“来了，来了……”
　　鬼使白拍拍挡在前面的鬼使黑的肩膀：“没事，人类一般伤不了我们。”
　　鬼使黑丝毫没放松，眼睛不错地盯着她，开口问的却是男人：“这就是你如今的妻子？那个用邪术害人的女人？”
　　“邪术？害人？”女人似乎十分震惊，看向男人，“我……”
　　“救命，咳咳咳……”男人惊吓过度，弯腰痛苦地咳起来。
　　鬼使白走前一点，向女人试探地伸出右手：“我二人是来此找这家家主了解一些事情的，你且把它放下，莫伤了自己。”
　　女人看了眼男人，向前走了两步，吓得男人吼叫起来。
　　鬼使黑喝道：“站住！你想干什么？”
　　女人如惊弓之鸟，被吼得全身一抖，条件反射地一剪刀往伸到面前的鬼使白手心扎了下去！
　　“弟弟！”

　　剪刀扎入手心的感觉非常清晰，瞬间的冰冷过后，右手开始火辣辣地疼。自从当上鬼使以来，鬼使白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这种疼痛了。这把剪刀有古怪。
　　鬼使黑霎时变了脸色，一扬手将女人隔空扫翻在地，抓起鬼使白的手小心翼翼地查看。那一剪刀扎得特别结实，直接在鬼使白的手心开了个洞，阴气淳淳往外冒。
　　女人爬起来，看到鬼使白的手没流血，脸色变得格外惨白：“你、你们是厉鬼！他果然没骗我，真的是厉鬼来索他的命了。哈哈哈，这把用雄鸡血泡过的剪刀滋味如何？来啊，看你们还能祸害人到什么地步！”
　　女人抓起掉在地上的剪刀，重新扑了上来。
　　“小心。不要碰到那把剪刀！”
　　鬼使黑取下身后的黑镰一格挡，黑镰碰在剪刀上，发出滋滋声。
　　“啧。”鬼使黑皱眉，抵着剪刀直接用力一推，把她推出了房间，剪刀也再次脱手，插到了门框上。

　　女人一见剪刀没了，飞速往楼梯跑。鬼使黑怎么可能让她跑掉，紧跟在身后追了出去。
　　鬼使白扯出榻榻米上的被子，往那女人头上一扔。女人被被子兜头一罩，晕头转向地撞在了房柱上，裹着被子摔了个仰面朝天，没动静了。
　　鬼使白怕出手太重误伤了她性命，几步上前欲查看一番，被鬼使黑拦了下来。
　　鬼使黑小脸严肃地狠狠瞪了他一眼，蹲下身用黑镰掀起了被子。
　　他居然瞪我！鬼使白挠挠眉头，好想生气！

　　女人看起来没什么大碍，长发乱糟糟地披散在脸上，认命似的躺在地上，没有了刚刚拼命的狠劲，只不停地喘气，又惊惧又怨恨地盯着鬼使黑。
　　鬼使黑冲她扬扬下巴：“喂，你是那男的的婆娘吗？”
　　女人没回答他，开口大骂：“不得好死的厉鬼！有本事就吃了我！等我也变成了厉鬼，我定要让你们血债血偿！”
　　鬼使黑呲牙：“你怎么知道我们是不得好死的？对了，谁告诉你我们是厉鬼？你男人看得见鬼，怎么你也看得见？这是你们家传的绝活？”
　　女人顿住：“他看得见了？什么时候？他以前不是不相信我，说我是胡说八道吗？大病过后他、他也能看见了？对了对了，所以他才会说有厉鬼要索他的命……”
　　鬼使白一楞，这两人说的话不一致，是谁在说谎？
　　“你们这些不得好死的恶鬼！杀了我儿，又害他病倒，如今还想来要我的命吗？可怜我的儿啊，我们伊丸家到底做错了什么要遭这么大的罪！老天无眼啊……”

　　女人的哀嚎还在继续，鬼使白却猛地一激灵，电光火石间脑海里回想起来被自己忽略的那件事了——
　　在那个佃农那里他分明听到，这个男人是姓伊丸，不是伊藤！
　　“那个男的有问题！”鬼使白叫出声，抓着招魂幡猛地站直。
　　恰在此时，楼下忽然传来砰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以及下人的惊叫声。
　　“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