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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取舍 ...

  •   长河边上,悠然的水流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点,一阵微风轻袭而过,卷起千金浪。
      河岸上,大大小小的岩石散乱堆叠着,那些经河水长年洗涤的岩石不比岸边铺路的小石子,早已失去了尖锐的棱角。
      湍湍的流水遇上河岸边阻隔的岩石后,随即激荡起层层浪花,而后又盈盈而去。
      目光抚过对岸的峭壁,那如斧劈刀削般陡峭的岩壁上,只岩缝中横生一株生意盎然的青松,时而有如银针般的叶子被山风吹落,随流水悠悠远去。
      一抹颀长挺拔的身影渐近,覆上闪着金光的水波,那黑衣人轻轻解下左臂上的帕子,素色的帕子上,纯白的杏花被血浸得通红。
      那一针一线,样式极为别致。望着帕子上夺目的血红色,转而想到多年的复仇计划一朝成空,他攥紧了拳头,额上青筋暴起,眼里都是红血丝,骨骼“咯咯”作响。
      不经意间,帕子落入水中,随水流向东而去。他有过刹那的恍惚,随即艰难起身,沿着河岸紧紧相随,所幸,那帕子被岸边的横枝挡住了。
      那一瞬间,他竟莫名产生失而复得的安心,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沉沉叹息一声,那一刹,他的眸中闪过一抹错愕之色,甚至有些不可置信。腰间空无一物,他这才惊觉,玉佩不知何时已经遗失。
      他一下子惊慌失措起来,那玉佩上,有他阿玛的印记。若是在宫里突围时掉落,那么玉佩势必会被作为物证呈至皇上面前,行刺嫔妃是诛灭三族的大罪,一旦彻查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他愣在那里,要是这样,他怎么对得起阿玛,怎么对得起无辜的族人?河水在他足边湍湍流过,山风带着素色的花絮轻轻拂过,他的身子,随风轻轻晃了晃,仿佛一下子被掏空了。
      可转念一想,若是如此,此刻便不会关城门全城搜捕了,而是直接通缉。而城中,也不会是这样平静的场面,恐怕早已满城风雨了。
      既然不在宫中,那应是遗落在途中了。
      那日他自宫中出来,正是三更天,当时他身负重伤,只极力摆脱禁卫军的围捕,不知不觉间在街道的旮旯处晕厥。待他醒来时,城门紧闭,城门口已有重重守卫把守。
      关城搜捕,不出三日,他势必会落网。可是眼下他已无处可去,城中危险重重,而出城,不是易事。
      恍惚间,隐隐有车轮辘辘碾过青砖的声音传来,他四下一望,城中四处都是暗中搜捕的官兵。比起街巷,马车是相对安全的藏身之处。
      那一行官兵往这边搜查过来了,他们连街道旁的乞丐都要盘查到底,他这一身夜行衣,恐怕要到衙门去解释了吧。
      只是那华贵的马车内不知是何人,他已有些体力不支,隐隐担心自己能否对抗。那行官兵越来越近,他再犹豫不得,纵身跃进徐徐驶来的马车中。
      车夫只觉旁边似有一阵风刮进车内,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他已在车内挟持了青旸。
      浛亦愣了一愣,一时间,竟忘了害怕。
      他心中有些忐忑,不觉加大了手中的力道,青旸被他勒得险些喘不过气来。
      浛亦急急道:“你想干什么?”说着,扑过去想推开他,他侧身一避,浛亦扑了空。
      “我不想伤害你。”他敛下眉目,在青旸旁边轻声道。
      浛亦手忙脚乱从身上掏出一堆银子,道:“这些,还有这些,全都给你,放了格格。”
      他瞥都不瞥一眼那些银子,只道:“我要出城。”那眸子里的寒意,似是千年不化的坚冰。见青旸轻轻点头,他的手微微减轻了些许力度。
      浛亦这才放心了些 ,轻吁一口气道:“只要你别伤着格格,什么都好商量。”
      想到这儿,他倏然起身,眸中闪过一道亮光。

      缭绕的香烟弥漫在钦安殿的正殿中,通明光亮的烛火下,殿内供奉的玄天上帝更显宝相庄严。
      玄天上帝金身前,德妃跪在垫子上,一声一声敲着木鱼,口中虔诚地念着经文。梵音渐渐抚平内心深处的不安,连日来的恐惧也尽数退去。
      “吱呀”一声,沉重的殿门被轻轻推开,步履声响了两下又在身后停下。
      “经文都送去延禧宫了?”德妃内心有那么一点不安,试探了声。
      绝尘点点头,垂首望了眼手中捧着的一卷法华经,艰难启齿道:“惠妃说娘娘的字写得歪七扭八的,又说见字如面。”说到这儿,绝尘闭口不言,心中愤恨交加。
      “说吧,惠妃还有什么难听话是本宫没听过的?”德妃捻着楠木珠子,极力按捺住心中的忐忑。
      绝尘抬眼望了望德妃,目光闪烁轻声道:“惠妃还说,娘娘鸢肩豺目,与这字有得一比,硬是把娘娘羞辱了一通。”
      德妃未动声色,只起身走至案前,道:“那本宫再抄录一份。”
      绝尘扯住德妃的衣袖,忿然道:“惠妃这是存心刁难,娘娘这字横平竖直,歪在何处?”而后,视线投向案上的一沓经文,又道:“更何况,娘娘长年抄经文。”
      德妃沉沉叹息一声,提起砚上搁置的狼毫,蘸了蘸墨汁,而后闷不作声,只一笔一划在宣纸上抄录。
      德妃心意已决,绝尘亦是无奈,只得量了勺水到砚中,轻轻转着墨锭。
      电光火石的瞬间,黑暗中突然亮出一道温润的碧色光泽,德妃怔了一怔,在那一刹,墨汁自狼毫上流淌下来,滴在宣纸上,而后渐渐漾散。
      良久才回过神来,可德妃心中仍疑虑万千,为何又想起那一幕,难不成真是心魔?
      绝尘抬手一挡,阻止德妃换纸,思量再三后目光坚定不移道:“娘娘与惠妃同在妃位,大可不必事事退让。”
      德妃嘴角抽搐了一下,沉沉道:“当年,确实是她的引荐,本宫才有今日的地位。”
      绝尘不解,愤愤道:“难道为了那一昔的提拔,娘娘要受惠妃凌辱一生为代价?何况惠妃已不念往日,娘娘又何苦受这滴水之恩的桎梏?”而后趋前一步,小声提醒道:“纳兰氏族是鼎盛煊赫,可紫禁城不是他们的,皇上不会容许惠妃在他的后宫兴风作浪的。”
      德妃眼睑微微垂下,声音中带了些无奈与叹息:“皇上能护本宫一时,可是这样一来本宫得罪惠妃也更深了。”德妃心中一紧,放下狼毫喉中一涩道:“再者,宫中人多口杂,到时不知又要生多少是非。”
      惠妃是四妃之首,奉太后懿旨协助皇后处理六宫诸事。孝懿皇后薨逝后,贵妃代掌凤印,只是贵妃长年卧病,这后宫,还是惠妃的天下。
      惠妃统摄六宫,谁敢与之抗衡?又有谁能与权倾天下的纳兰氏族抗衡?
      况且,后宫诸人又岂是好相与的?宫中妃嫔多是三年一选的秀女,她们大多都出自中等仕宦之家,身上牵系的,不仅是一己之身的荣华,更是朝中族人的高官厚禄。
      后宫与前朝息息相关,相互牵制,这一点,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
      十三岁那年,她经内务府重重选拔入宫,当了六年宫女,直到生下胤禛才有贵人的位分。后来,皇上对胤祚青睐有加,母凭子贵才得封德妃。阿玛亦因自己而平步青云,官至护军参领。
      而贵妃,阿玛是先帝任命的四大辅政大臣之一,额娘是县主,姐姐是孝昭皇后,又是鳌拜义女,所以,她一进宫就被册封为贵妃,那是很多人终其一生都不能企及的。
      鳌拜已除,如今是纳兰明珠与索额图平分天下的局势,有多少人求之不得要为权倾朝野的明相和索相效犬马之劳。朝中多数人效忠的,不是皇上,而是明相与索相之一。
      索额图是仁孝皇后的叔父,仁孝皇后因生太子时难产而薨逝。
      后宫中,家势最为显赫的当属惠妃了。
      而那些妃嫔,即使有子嗣,多数人一年半载都见不得皇上一面,更何况无子无势的。有心之人必会盘算,亲近惠妃至少能助族亲投奔纳兰明珠一臂之力,亦是自己在沉浮多变的后宫寻得的避风之处。
      而六宫中,最不乏的往往就是心思深沉之人了。
      德妃眸色复杂,然仅是一刻即了然,似是洞悉世故。惠妃自小是骄纵惯了的,即使再跋扈,也不是阴险之人,否则,以惠妃恨她的程度,自己恐怕早已死了千百回了。
      后宫正处观望的那些人,才是最可怕的。明哲保身是宫里求生的不二法则,她们出身不高,自然不敢行差踏错。然而毕竟在宫中蛰伏多年,深谙后宫的权谋之术,她们谨小慎微又城府颇深,一旦算计起来,自己根本无招架之力。
      换言之,惠妃算不得她的敌人,她真正要防的,是那些在暗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会是谁的敌人。
      自己一旦反抗,就是正面向惠妃宣战,到时必会有人归附惠妃。这对惠妃来说,无异于如虎添翼,于她而言,那是万劫不复之地。
      后宫一向不是太平之地,甚至比前朝更阴暗诡谲。为了荣华富贵,害人又算得了什么呢?善良在后宫一向都是最无用的东西,甚至会让自己送命。
      想到这儿,德妃不禁轻轻一哂。
      心底的怨恨无法克制住,一力都聚在指尖狠狠剜着掌心,指关节俱已泛白,绝尘却浑然不觉,只恨恨道:“树欲静而风不止,究竟要忍到何时才能太平?”
      “宫里拜高踩低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德妃一抚袖口的褶皱,淡然道,“敌暗我明,若是她们在暗中设了圈套等着本宫,那当真是防不胜防。”而后转头轻轻抚一抚绝尘红肿的脸颊,关切道:“可上过药了?”
      绝尘微微点头,不禁热泪盈眶。
      “前朝与后宫牵一发而动全身,”德妃抬眼望一望天,心中无限怆然,道,“我受点委屈,惠妃如意了,至少不会再为难乌雅氏一族。”停一停,又沉重道:“否则,不止族人难以保全,连胤祯都要受牵连。”
      绝尘不解,惊呼道:“殿下他是皇上的亲骨肉啊!”
      “皇上的亲骨肉何止他一个?”心底积沉已久的痛楚一下子冲破重重枷锁,德妃眼圈微微一红,道,“皇上有多少亲骨肉死在腹中,又有多少生下来却活不下来?”
      “娘娘想起六阿哥了?”绝尘连连下跪磕头,口中道,“奴才该死。”
      提及胤祚,德妃喉头一哽,心如刀绞,眸中尽是无望之色。
      后宫如战场,各种阴谋诡计层出不穷。
      高处不胜寒,她宫女出身却位列四妃,后宫诸人谁能甘心?更何况,还有胤祚。
      祚!
      皇上赐名的时候,可曾想过他的偏爱会给这孩子带来多大的祸患?他的额娘没有惠妃和仁孝皇后的显赫家世,没有在朝中举足轻重的族亲,在风云诡变的后宫自身尚且难保,又怎么保得住他?
      皇上对胤祚的重视多一分,胤祚的危险就多一分。等她明白过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胤祚殁亡后,她不再过问世事,长年与青灯古佛相伴。
      绝尘亦在那顷刻间大彻大悟,深处后宫多年,对宫中种种明争暗斗了若指掌,而又在是非之外,这才是德妃的高明之处。
      没有高门楣,要想在宫中安身立命,隐忍求全才是上策。
      绝尘取过案上的经文,道:“奴才把经文送到延禧宫去。”走到殿门口又回过头来沉声道:“娘娘放心,奴才不会触怒惠妃的。”
      德妃点点头,沉思良久,而后从袖中取出一物,不禁暗暗纳闷,杀手的身上,怎会有如此贵重之物?
      她惦着那枚光华流溢的玉佩,那玉映得暗沉的大殿满室生辉,玉内有虹光萦绕,玉上镌刻的字差点让她窒息,迟疑片刻,她眸中的沉郁之色更重了。
      难道真如惠妃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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