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夜思》宫南仙

1、水月清虚话前尘 博雅忽而起

　　夜晚的庭院显得格外安静，相比白天的叽叽喳喳鸡飞狗跳，在式神们陷入睡眠或是自己的事情时，晴明才有时间进行平静的思考。
　　可是他的思考更多时候是放空自己，毕竟每天解决平安京的各种问题，也不能占满他的头脑他的心，别人的事就是故事，青行灯这么和他说过，在他为了座敷童子失去母亲的身世而长久地叹息时，而从那以后，晴明就让自己不再去那样介怀，于是在忽而兴起的情绪的间歇，他想多关注一下自己的事，却不知该考虑些什么。
　　他失忆以来……大概一年多了吧，一直在莫名其妙地被委托一些任务，似乎只是因为他是晴明，因为他拥有自己也不知道是从何而来的巨大的能量，但是出于“也许能从中发觉失忆前的线索呢”的思考，他也总是会答应下这些任务。不过直到现在，除了在途中与自己从前的式神相遇，并且感受到他人对自己的种种恐惧与芥蒂之外，他也没能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式神们似乎也把过去的事情忘了七七八八，只是记得自己应该追随着这个年轻的阴阳师大人，就像从前一样。
　　躺在榻榻米上，纸拉门留下很大的空隙，月光照得他舒服地眯起狭长的眼睛。褪去了繁重的衣饰，银白色的长发和米白色的浴衣衬得他清秀得像一张白纸。
　　“晴明。”月光被一个人影挡住，晴明并不喜欢在这种难得的安静中被人打扰，但是也并不是那种会直白地表现出来的人，他“嗯”了一声以示作答，然后就翻了个身，背对着拉门，怔怔地看着榻榻米上来人被月光拉长的身影。
　　他是一个……这么清澈的人。博雅站在门口轻轻皱眉，打量着背对自己躺着的晴明。为了寻找一年前失踪的妹妹——虽然人们都认为她已经死了，但是祭祀的那位大人，不，那个恶鬼，通常只是会夺去人的灵魂剩下肉身，妹妹的尸体也不见了，他没有理由就这么相信她的死亡。可是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只记得他从小就要保护这注定生为祭品的妹妹，却终于还是失去了她。混乱的厮杀和妹妹无助的身影还在脑海中，但究竟是什么契机将她从祭祀的仪式中拯救出去，依旧无解。
　　直到那件模糊的事情过去大概一年，他意外地在一次拯救被妖怪劫走的孩童时，遇到了曾经名动平安京的阴阳师安倍晴明。当然，他现在依旧是赫赫有名，却是恶名。一年来这位年轻的阴阳师大人行事开始变得诡秘邪恶起来，虽然还会时常接下斩除邪秽的任务，但将那些作恶多端的妖怪收入麾下之后，他却似乎更加放任起他们来，恣肆的妖怪们实在是给平安京带来了很多困扰，还有传言说晴明早已厌倦了维护大义的工作，干脆同那些妖怪一道堕落下去。人们在晴明原本居住的庭院里来越难找到他，近来他的行踪也是更加不定了。
　　作为早闻安倍晴明大名的贵族公子，博雅一直对这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阴阳师大人充满了崇拜与不服的复杂情感，他不过是常人体质，不擅长阴阳术，便在弓箭上下了许多苦心孤诣的工夫，暗暗与这位大人较劲。然而这一年来晴明的所作所为却让他又是不屑又是起疑，他再也找不到安倍晴明一点点过去的影子，宛如失去了有朝一日一定要一较高下的对手，不免万分失落。
　　而更令他惊异的是，那个长相酷似失踪了一年的妹妹的、也同样叫做神乐的女孩，就一直跟在晴明身边！
　　他害怕，这个已然妖异了的阴阳师会利用自己的妹妹做什么，但是神乐跟在他身边，却好像很安心的样子，而这是曾经哪怕在自己家中，都会惶恐无助的妹妹鲜少露出的神情啊。博雅仍是不放心，就打定主意虽然先不与神乐相认，不过无论发生什么，只要神乐还在晴明身边，他也会跟着晴明，哪怕朋友对他与晴明一道的行为有多少非议。
　　不过将近一个月的共处以来，他却渐渐开始质疑起传闻的真实性。毕竟目前，就在他脚下不远，那个饱受争议与白眼的阴阳师正蜷身侧卧缩在一床薄被里，他的背影看上去和这个年纪的普通年轻人并无二致，甚至还要纤弱而无辜一些。他不愿意理自己，是真的很困呢，还是讨厌自己呢，又或者只是不愿意被新的事情打扰，不愿意面对随之而来的关于过去的线索？从神乐那里了解到他们都已经失忆很久了，除了他俩，还有那条小狗，最初的他们找不到自己和这个世界的任何联系，既想要寻找到过去的自己，又担心这一路上的种种，暗示着过去注定是个悲惨的故事。尽管这样听起来，这一年的事情并不是晴明所为，他愿意相信神乐，却并不意味着他会对曾经烜赫一时的晴明掉以轻心。
　　博雅忽而起了恶作剧的心思，抓住晴明的被子猛地一扯，就见他下意识地先缩成一团，而后立刻坐起身来，虽然尽量保持平和，却仍然掩饰不住愤怒的表情。清亮的冰蓝色瞳仁冷冷地看过来，浅淡的嘴巴抿成一条细缝，三尺来长的银色发丝纠缠了一身。
　　“诶呀，抱歉打扰晴明大人好梦了。”博雅戏谑着，落坐在晴明身边。
　　“……什么事？”纵使被打扰了“放空”的雅兴，晴明仍然强行保持着礼貌，而不是立刻爆发用阴阳术惩治一下这个粗鲁冒失的贵公子。他理了理长发，却因为头发实在太多太长，有不少被他自己坐到踩到，在博雅面前又不愿滚来滚去地整饬，一时间显得格外尴尬。
　　“噗——”博雅看到他狼狈的样子偏过头笑出了声。“我竟然不知道，鼎鼎大名的晴明大人，也能有手忙脚乱像个小孩子的时候。”
　　“哦？”晴明并没有气恼，他只是对自己的过去格外感兴趣，特别想从别人口中听听自己的故事……也不知道自己的事能不能算是故事，权且就当作别人的事来听吧。
　　“唉，其实呢，我也并不是很了解你以前是什么样子，也许你以前私下也是这么蠢也说不定。”博雅忽然很想摸摸他在月光下流动着光泽的银色头发，却强行忍住了这个肯定会被“□□萝莉之友”轰出寮院大门的举动，“对我而言啊，以前的你只存在于传闻中，我的老师在训斥我偷懒的时候，会常常提到‘晴明可不像你们这些游手好闲的公子哥’，那时的我很好奇，你究竟是什么人，也很讨厌被拿来和你比较，谁叫你在别人讲来，那么白璧无瑕呢。”
　　“我可没觉得他们这样想。”晴明哼了一声，颓然倒回地上，只觉得自己连存在都那样无力。“你来是有什么事吗？”
　　博雅点点头道：“有一个……叫做白狼的女孩傍晚时来过。”
　　“？”晴明放松的指尖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那个狼妖幻化来的女孩，在自己从黑夜山苏醒并决定前往平安京之后的三四天里，一直尾随着他，他并不是没有察觉，只是感觉得到她并没有恶意，果然在半路杀出了九命猫，自己、神乐与小白困顿已久，几乎都没有力气应战的时候，她一箭击退了九命猫，并跑到自己面前急切地告诉自己，她是阴阳师晴明的式神，一年前奉他的命令闭关修炼，然而出关后却似乎整个平安京都不一样了，她凭借敏锐的感知力寻找到自己，想要问清前因后果。而他当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便只得告诉白狼自己失去了全部的记忆，正要下山去寻找关于身世的线索。那之后白狼便向自己告辞了，说是还有别的事情急于解决，如果她有关于安倍晴明的任何消息，也会立刻回来禀告自己的。
　　“她来过又走了，说是要来找你，可你那时还在满城追着那只臭狐狸，我说你不在，她就说明天再来。”博雅顿了顿，那个女孩见到自己似乎很是意外，讲话都有些紧张得上牙打下牙。真是的，难道自己这么没有女生缘？一心想见晴明，就那么不想见到他源博雅吗？不过这家伙倒的确长了一张讨人喜欢的脸。
　　“你怎么了？”晴明听他突然打住的话头，瞥了他一眼，正好对上博雅玩味的眼神。
　　“没什么，你明天就留在家里等她来找好了，让我去追臭狐狸吧。”博雅站起来，走出晴明的房间，又回头笑道，“反正你也追不到。”随之像离弦的箭一般窜得远远的了。
　　“……”晴明并不想理他，只想闭上眼睛，让一切暂时与他无关。
　　檐角的风铃偶然传来细碎的声音，夜露凝结在上面，又“咻”地坠落在池塘里，“滴答滴答”漾开一轮轮流光，清波上跃动着明朗的银色斑驳。

作者有话说

　　不要被第一章带偏了噜，主CP还是黑白晴明阿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