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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入驻曹府 陈怀夏到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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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怀夏到底还是施展轻功,越墙逃出了曹府。曹寅见潘清为了救自己的女儿再次受伤,十分感动,重赏潘清,并另在曹府另辟一处安静的小院,就在曹惜儿住所的后面,安心养伤,等伤势好了,再另行提拔。
翁岩和钱坚每天都来照顾潘清,奈何两人也被陈怀夏打成轻伤,行动不便,曹惜儿就住在潘清旁边的小院,又为报答救命之恩,每日里趁别人不在就过来照顾潘清。
这一天,曹惜儿做好了午饭给潘清送来,正看见翁岩在给潘清抹药,翁岩双手都被陈怀夏打伤,只好用两只手腕夹住药瓶,十分笨拙,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潘清看见有人进来,赶紧翻身吧被子盖上。
曹惜儿放下饭菜,对翁岩说:“翁大哥放下吧,以后我来给潘大哥上药。”潘清道:“小姐别这么说,您是小姐,我们是护卫,哪能让你来伺候我们呢。”曹惜儿道:“我算什么小姐,和丫鬟差不多,潘大哥你救了我的命,我照顾照顾是应该的。”翁岩道:“小姐千万别这么说,尊卑有别。”曹惜儿道:“什么尊卑,都是唬人的。他们那么尊贵,可遇见了张念山,还有前几天那个刺客,不也全都吓趴下了。”潘清笑了笑:“小姐可不能这么说,功夫和身份是没什么关联的。”曹惜儿道:“以后你们别叫我小姐了,都叫生分了,就叫我惜儿吧。”翁岩道:“那可不行,有身份在这拘束着呢。”曹惜儿道:“不行,还是别再叫小姐了。”潘清坐起了身子,“行,我们不叫小姐了,那你也别管我们叫大哥了,让人家听见小姐管我们叫大哥也不妥当,我的字号是宣亭,以后就叫我宣亭吧。”曹惜儿开心的像孩子一样:“行,宣亭兄,赶紧吃饭吧。”潘清也笑了,伸手去端饭菜,发现鸡肉已经被撕成了条,鸡蛋也切碎了和在粥里,就连点心也都给切成小块。潘清明白,这是曹惜儿怕自己受伤,吃不下东西,才这么用心准备的,一时间潘清十分感动,想不到这尔虞我诈的江宁织造府还有这样一位心善的小姐。什么也没说,端起碗来大口大口的把所有的饭菜都吃光了。
一连数日,曹惜儿每天都来照顾潘清,一开始翁岩和钱坚还没觉出什么,日子久了,似乎看出了一些端倪。这一天,两人趁曹惜儿不在,来到潘清屋中。一进门,翁岩就问道:“二小姐怎么没来呀?”潘清道:“刚给我上完药回去,一会做完饭就又该来了吧。”钱坚道:“三弟,虽说二小姐在府里不怎么受宠,可那也是小姐,一个小姐成天的伺候你一个护卫下人,合适吗?”潘清想了想,说:“我也劝她别来了,但她不听,总说要报答我的救命之恩。”翁岩道:“报恩那是说辞,我看这二小姐在府里小姐不算小姐,丫鬟不算丫鬟的,大伙都不正眼瞧她,突然有三弟这样的汉子敢舍了性命的去救她,心理都不一定热成什么样了呢。”钱坚也跟着说:“说实话,咱们这府里的老爷、少爷,还有那一群家丁奴才,没一个是条汉子的,整天的蝇营狗苟,我要是个女人,也看不上他们。冷不丁的遇见一个三弟这样的,上赶着往上凑,也是人之常情。”潘清问道:“那我现在改怎么办?“翁岩道:“发乎情,止乎礼。你以前喜欢人家凤卿小姐,结果人家嫁给了二少爷,你单相思一场。现在二小姐虽说对你有意思,可你也得明白身份悬殊呀。”潘清苦笑道:“想当年我刚从少林寺出来闯荡江湖的时候,心高气傲,什么也不在乎,可自从进了河防营当兵吃饷,经历了好多事以后,才慢慢明白,哪都是江湖,哪都身不由己,己不由心呀。”钱坚安慰道:“其实咱们几个要是真豁出去了,那就是下一个张念山,或早或晚都得进死牢。但有些事,为了大义,明知道是火坑,咱们男子汉大丈夫该跳也得跳,就像咱们三个当初办的那些事。但有些事,该断就得断,像你喜欢二少奶奶,还有二小姐喜欢你这事,做了,肯定是害了人家。“潘清沉吟很久,抬头慢慢地说:“我明白了。”
三人正聊着,曹惜儿做好了饭端了进来,翁岩和钱坚寒暄了几句,二人借故离开。曹惜儿坐在床沿,她不善言辞,只是看着潘清傻笑,原本一肚子要拒绝曹惜儿的话,此时也全说不出口了。过了好一会,才没话找话,给曹惜儿讲起了自己在少林寺学艺的事,曹惜儿还是没有说什么,一直在静静的听。
潘清养伤期间,曹寅也没有闲着,撒出了无数的探子去寻找刺客。又是一次轰动江南黑白两道,各路豪杰纷纷出动,过了好久,才得到消息,刺客叫陈怀夏,是江南第一高手陈王廷的孙子。曹寅立刻调派官兵抓捕,但陈怀夏神出鬼没,官兵劳师动众,还是徒劳无功。而且曹寅还惊奇的发现,陈家在侨居江南三十多年,除了教私塾的几个孩子,竟然再没有和其他人有来往,谁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来的,即便是慕名讨教功夫的武林人士,陈家人也都是在屋里闭门切磋,从来不让别人看见,更不会主动和武林人士交往,参与他们的活动。至于张念山诬告他包庇一事,经过曹寅仔细调查,纯粹是子虚乌有,那为什么抓捕陈家父子的时候,他们却不辩解,还拼死反抗,到衙门来说明白不就行了吗?难道是怕官府的人不讲理,屈打成招?想到这曹寅后背有些发凉,后悔当初实在是太冲动,冤杀了好人,如今得罪了个比张念山还厉害的人物,怕以后的日子不会太平了。
然后曹寅正在担心陈怀夏报复的时候,更让他发愁的事也赶了上来。康熙皇帝下旨要巡幸江南,让曹寅提前准备。但曹寅在江宁织造和两淮盐政衙门任上,每日和江南官场上的人迎来送往,加上自己贪腐克扣,账上亏空日益增多,仔细算来,剩下的钱已经不够接待皇上南巡的花销了!
这天晚上家宴,曹寅和两个儿子曹颙、曹頫说起账上亏空的事,长叹不已。他那两个儿子都是迂腐书生,平日里吟风弄月,附庸风雅还可以,一到正事上就全都哑巴了,哪里有什么好办法弥补亏空!曹寅只好暗自叹息,都说生子当如孙仲谋,自己的两个儿子却都是草包。正当曹家人无计可施的时候,坐在一旁的李凤卿灵机一动,有了主意,于是壮着胆子对曹寅说:“老爷子,我倒是有几个能补亏空的主意。”曹頫听见李凤卿说话就没好气:“老爷们说话,你插什么嘴!”曹寅倒是很有兴趣,打断曹頫,“没事,让她说。”李凤卿道:“现在咱们江宁织造名下亏空最多的两处买卖一个是贡酒,一个是竹木,每年不但不给上边交钱,咱们还得往里贴钱,不如把它们包给江南别的商贾,让他们替咱们补上亏空,按时上交给皇上的贡酒和竹木器,其余的盈亏让他们自己负担,不就可以省下一大笔花销了吗?”曹寅点头:“这也是个办法。”李凤卿又看了看婆婆史氏和嫂子薛氏:“太太的娘家和嫂子的娘家人不都是江南的世家吗,不如包给他们做,是肉也烂在自己锅里。”史氏一听大喜,赶紧拉住曹寅的胳膊说:“那就把贡酒包给我们史家,我哥那两下子肯定没问题。”没等曹寅说话,曹颙的妻子薛氏就有点不乐意了,贡酒的例钱可比竹木多十倍不知,婆婆上来就把肥肉叼走了,让自己娘家啃骨头,十分不悦:“我们薛家小门小户的,这么大的买卖怕是做不来,不如连竹木的生意也交给舅舅家做吧。”李凤卿听出苗头不对,赶紧拉拢薛氏:“大嫂此言差矣,生意不管大小,也是咱们对长辈的一片孝心。再者说了,我爹在苏州负责接待番邦的进贡使节,我和我爹说说,以后回赠他们的礼物,就用咱们家的竹木器皿,这样一来,生意不就好了吗。”曹颙、薛氏夫妇一听李凤卿如此八面玲珑,也乐得眉开眼笑:“还是弟妹想的周到。”然后曹颙又对曹寅说:“爹,咱们就这么办吧。”看到大家都这么夸赞李凤卿,曹頫心理反而不是滋味,酸酸的问:“添补亏空比较是长远的事,可眼下离皇上南巡不到一年的功夫了,迎驾的银两怎么办?”李凤卿撇了曹頫一眼:“要说来钱最快的行当,就是放印子钱了。”曹寅道:“眼下织造府倒是还有五万多两银子的现银本金,可这印子钱放给谁好呢?”李凤卿赶紧说:“这个好办呀,老爷管着江宁的丝绸采买,咱们把钱放给那些家境富裕的百姓,让他们采买织机,把生丝织成坯布,再把坯布卖给大绸缎商人印染花色。哪家大绸缎商不从咱家的机户那进坯布,咱们就不买他家的绸缎进贡皇上,这样一来,全江南的机户不都得从咱们这借钱买织机吗。”曹寅一听高兴的直拍巴掌:“真是女中诸葛,好主意,就这么办。”
一场家宴皆大欢喜,各自散去。李凤卿又偷偷叫上薛氏到了史氏房中,偷偷对二人说:“老爷总共才五万多两银子的本金,就算是九借十三还,也没多少利息。不如咱们娘仨把自己的贴己私房钱也拿出来跟老爷一起往外放印子钱,做顺风船给自己也挣点。”史氏和薛氏一听更加高兴,齐夸李凤卿懂事,只是史氏有点犹豫:“咱们几个女人家,也没法到外面抛头露面,把钱给谁才放心呢。”薛氏说道:“要不给管家林富或是师爷詹雨仁。”李凤卿摇摇头:“他们都是老爷的心腹,保不齐会告诉老爷。我看本家的瑞大爷人不错,上次给他交代栽花木的活,就办的挺漂亮。”史氏还是有点犹豫:“我听说那小子人品不怎么样,把钱放到他手里,我有点不放心呀。”李凤卿赶紧替曹瑞说话:“正因为人品不好才能干这个活呢,对付那些不想还钱的主,少不得扒房打人什么的,心眼善的哪干得了这个活。”史氏和薛氏觉得有理,就放心的把私房钱交给李凤卿和曹瑞,拿出去放印子钱了。
曹瑞去放印子钱,真真的是如鱼得水,短短的几个月,就给曹家婆媳妯娌赚了两万多两银子的利息。三人大喜,不但李凤卿偷偷打赏了曹瑞不少银两,连史氏也许诺,等再过几年就让曹寅给曹瑞捐一个举人的功名。
曹瑞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时间得意忘形。曹家其他的亲戚也看出来曹瑞近日在曹府里正当红,纷纷跑过来巴结奉承。这一日,曹瑞的远方侄子曹蔷,陪着曹瑞来到秦淮河边的花船醉红坊玩玩。这里的头牌李桂姐艳名远扬,曹瑞早有耳闻,只是平日里囊中羞涩,不能眷顾,但现在可不一样了,她给李凤卿放印子钱,从中也捞了不少,可以放开胆子玩个痛快。而他侄子曹蔷,平日里不学无术,游手好闲,就靠给人帮闲,引诱富家子弟玩乐过活。往日对叔叔曹瑞这样的穷酸是理都不理,但最近见曹瑞发了财,出手阔绰,就像苍蝇一样靠了上来。
两人上来船,一进门老鸨子就迎了过去,尖着嗓子喊道:“哟,哪阵风把大爷您给吹来了,快里边请。”曹蔷不等曹瑞发话,抢先说道:“把你们头牌李桂姐叫出来陪我们爷。”老鸨子一听要头牌李桂姐,赶紧说道:“真不巧呀,有位大爷包了桂姐的月,还差十多天呢,这几天就不接客了。”曹蔷常来花街柳巷,和这些老鸨子们都混的很熟,知道她们的规矩,自己给她们带一个新客人,就会有一份回扣,老鸨子故意说李桂姐被别的客人包了,无非是想试探试探自己带来的人能有多少钱。于是曹蔷先冲老鸨子眨了一下眼睛,使个眼色,然后一指曹瑞道:“瞎了你的眼,这位是江宁织造府上的瑞大爷!还能差了你的钱吗,今天我们还非要李桂姐了不可,你说吧,那个孙子出了多少钱!”老鸨子一听江宁织造府,立刻就心里有数了,曹家的人出手肯定不会寒酸了,于是狮子大开口,说道:“出了五百两包月。”曹瑞一听五百两,当时就吓得吐了舌头,虽说色欲上顶非常想嫖嫖李桂姐,但一听这么贵,还是赶紧走吧。曹蔷拉住曹瑞,强行从他口袋里掏出一百两银子拍在桌上,从老鸨子喊道:“逗谁玩呢,我们又不包月,就玩一宿,一百两,爱要不要。”老鸨子赶紧把银子收了起来,陪着笑脸:“行行行,我们看在织造府的面子上,就得罪一会人,那位大爷要是来了,要打要罚我顶着了,瑞大爷里面请,桂姐接客了。”说完就拉住曹瑞进了李桂姐的房子,要在平时,李桂姐这样的头牌,一宿最多也就是三十两银子,但像曹瑞这样第一次来的棒槌大头,那是能宰多少就宰多少。一百两一次,曹瑞还是觉得贵,但被老鸨子一口一个大爷的叫着,听着是那么舒服,就迷迷糊糊的进了房。一进屋,李桂姐刚要先给曹瑞弹个小曲助助兴,曹瑞就想起来花的那一百两银子了,哪还能听曲瞎耽误工夫,上来就把李桂姐推到床上,迫不及待的脱了衣服骑上身子。
老鸨子出了房间,满脸堆着笑的叫人给曹蔷秤了二十两银子的答谢钱,让他以后多带人来。两人正在说笑间,却是无巧不成书,那李桂姐是真的被人包了月,包她的人名唤倪三,是江宁街上有名的无赖头目,带着几十个捣子光棍,在街上以讹人、收账为业,因为每日里喝醉了酒就打人,所以街面上就送他个绰号“醉梦金刚”。他近日里一连做成了好几笔俏买卖,手头宽绰,温饱了就思□□,包下了醉红坊的头牌李桂姐,要连着痛痛快快的玩她一个月,本来他今日被一家赌馆叫去帮忙收赌债,所以就提前和醉红坊说好少去一日。老鸨子这才敢抽空让李桂姐接曹瑞的散客,多挣点银子。哪曾想,倪三今日收账格外顺利,不到半日就回到赌坊,刚结清了水钱,倪三就火急火燎的去了醉红坊。
一进门,倪三就嚷嚷道:“桂姐呢,赶紧给老子出来。”一听见倪三的声音,老鸨子登时就吓了个魂飞魄散,她可太知道这位爷了,要是知道李桂姐背着他还接了别的客人,非出人命不可!赶紧迎上去,陪着笑脸:“哟,倪三爷,真是不巧,桂姐今儿来事了,不能陪您了。”倪三不解:“来什么事了也得陪爷!”老鸨子见倪三不明白,又说道:“就是见红了。”倪三一听这话反而乐了:“见红更好,老子就当给黄花大姑娘□□了。”说完推开老鸨子,径直撞开李桂姐的房门,一进门,赫然见着曹瑞赤裸着身子,喘着粗气,骑在李桂姐身上卖着力气。倪三立刻就明白了,这是背着自己接别的客人了。倪三大怒,冲上去对着曹瑞就是一拳,曹瑞玩的正欢,冷不防的被人打了,大吃一惊,爬起来见是一个凶神恶煞的大汉,心里颤颤巍巍,但还是壮着胆子问道:“你是谁!”倪三又是一巴掌扇在曹瑞脸上,“老子是你三爷爷!”曹瑞自小在深宅大院里长大,养成了窝里横的性子,在家门外面遇见这土匪般的人,吓得是手足无措,倪三接着又抓住曹瑞的胳膊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床上摔在了地上,并朝他狠狠的吐了口水:“滚!”曹瑞抓起衣服,屁滚尿流的跑出了屋。
老鸨子正在屋外听着里面的动静,见曹瑞狼狈的跑出了,赶紧边帮忙穿衣服,边安慰道:“瑞大爷,您没事吧,要不再给你换个姑娘。”曹瑞穿好了衣服,也清醒了几分,自己可是江宁织造府上的瑞大爷呀,于是冲着老鸨子大骂:“入你娘的,怎么什么鸟人也往里面放!”还没等老鸨子答话,里面的倪三不干了,他本来就是爱无事生非的主,自己包的窑姐背着自己接客,早就生了一肚子气,见曹瑞还敢骂他是鸟人,一气之下,从床下跳下来,拉开门,上前推搡曹瑞道:“小子不想活了是吧。”这时曹蔷过来给曹瑞壮胆,指着曹瑞说:“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位是江宁织造府里瑞大爷!”倪三是个混人,才不管这个,甩手就给了曹蔷一个耳光,骂道:“老子管你知道不知道!”
这在双方争执之时,长乐帮帮主常欢颜正带着儿子常笑天到各条花船巡视。长乐帮总领江南所有的赌坊妓馆,帮主常欢颜也要不时的巡查一番,这天正好来到醉红坊,看见倪三在这里和别的客人厮打,无意中听到“江宁织造府里的瑞大爷”,不禁心里一动,是曹寅的人!于是赶紧喝住倪三:“倪三,给我住手,敢在我的地盘闹事,活的不耐烦了!”倪三常在街面上混,虽然不知道江宁织造是个什么官,但却明白常欢颜在江南□□上的地位,见他发了话,自然不敢说什么,大气也不敢喘,老老实实的垂手站在一旁。常欢颜又安抚曹瑞道:“不知道是织造府上的瑞大爷,得罪得罪。”曹瑞一见有人帮腔镇住了倪三,立刻又抖起了威风,跃跃欲试,要冲上前和倪三厮打:“都别拦着我,今天非打死这个没家教的东西。”常欢颜父子赶紧拉住曹瑞:“瑞大爷、瑞大爷,看我面子,看我面子,他就是一个混人,您跟他瞎计较什么。”然后又对倪三使眼色喝到:“还不快滚,等着挨瑞大爷嘴巴子呢!”倪三心领神会,赶紧唱个诺,低头快步走了。见倪三走远了,曹瑞才气囊囊地对常家父子说道:“这算个什么玩意,刚才也就是二位拦住,要不非打折他的腿不可。哦,对了,二位怎么称呼?”常欢颜赶紧说道:“在下常欢颜,长乐帮帮主。”曹瑞在大宅院里哪里听说过江湖中的长乐帮,但还是装腔作势的对常欢颜抱了抱拳:“久仰久仰。”常欢颜虽然瞧不上曹瑞这架势,但还是忍了忍,陪着笑脸说道:“刚才是下面的人不懂规矩,冒犯了瑞大爷,不如这样。”常欢颜从袖子里掏出了五百两银票递给曹瑞:“这里玩的东西太少,请瑞大爷移步,跟我去附近的千金赌坊玩个痛快,交个朋友怎么样?”曹瑞看见银子比看见爹娘还亲,哪还考虑别的,乐呵呵的去了赌坊。
从此以后,常家父子隔三差五的带曹瑞出来或嫖或赌,把个曹瑞伺候的舒舒服服,他哪里知道官场上水深水浅。常欢颜投靠了曹寅的死对头德楞嘉,这在江湖上早就是心照不宣的事了,但曹瑞就是死活不知道。常欢颜结交曹瑞,就是想在江宁织造府里安插个眼线,曹瑞不明就里,渐渐着了常欢颜的道。他在赌坊里一开始还能赢不少钱,后来常欢颜让人在他赌钱的时候做些手脚,渐渐的又慢慢输回去了。曹瑞越输越急,常欢颜就让人给他记账,无论多少都可以先欠着,喜的曹瑞只把常欢颜当做亲人一般,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这一日,曹瑞在赌坊里又输了钱,心理窝着火,回到织造府里想找李凤卿好好亲热亲热泄泻火,不料这天曹頫有事找李凤卿商量,完事就留在房中歇息。曹瑞急切不得下手,只好嘟嘟囔囔的准备回家。快走到门口时,曹瑞发现曹惜儿抱着从外面买来的布料匆匆走过,一下子想起那日曹惜儿撞破自己和李凤卿奸情的事,曹瑞出了一头冷汗,转念见色心又起,虽说曹惜儿是自己妹妹,可毕竟出了五服,自己憋的这股火正好找她发发,还能彻底堵上她的嘴,她在家里也比丫鬟地位高不了多少,就是说出去,也没人替她做主。主意打定,曹瑞悄悄返回府里,跟在曹惜儿后面伺机下手。
曹惜儿回到自己院里,简单收拾了一下,做好了饭菜,盛在食盒里给潘清端过去。曹瑞刚要进院,发现曹惜儿提着食盒要出去,十分奇怪,就偷偷地跟了过去。曹惜儿转了个弯,就来到潘清屋里,此时潘清的伤已经痊愈,但曹惜儿还是每天坚持给自己送饭,潘清猜出她的意思,决定今晚就和她摊牌说个明白。潘清放下饭菜,正色对曹惜儿说:“二小姐,我的伤也全好了,以后就不用再来照顾我了。”曹惜儿听出了潘清的意思,但还是喃喃的说:“是我饭菜做的不好吗?”潘清摇头道:“不是,二小姐,你做的特别好吃,但你是小姐,我是护卫,尊卑悬殊,真不能让您总来伺候我。”曹惜儿苦笑道:“我算什么小姐,比奴才还不如。”潘清安慰道:“自足吧,外面还有多少人连饭都吃不上呢。”曹惜儿道:“人活着不能光为了吃饭,还得有别人呢。”潘清道:“二小姐你是个好人,你肯定能找到心疼你的如意郎君。”曹惜儿流着泪说:“宣亭,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吗?”潘清沉吟了一下:“惜儿,断了念想吧,尊卑有别呀。”曹惜儿哭的更厉害了,扑在潘清怀里,紧紧抱住:“除了你,在这个府里我还能靠谁呢。”
两人正在倾诉着,外面的曹瑞听了个真真切切,怪不得都说这曹府上下没有一个人干净,连木讷的二小姐都学会偷人了。曹瑞破门而入,大叫道:“好你个潘清,竟然敢对二小姐无礼。”两人见有人进来,大吃一惊,潘清忙推开曹惜儿,挺身而出挡在前面,问道:“你别胡说,玷污二小姐清白!”曹瑞冷笑道:“那你们刚才搂搂抱抱的算是干什么呢!”潘清楞了一下,过了一会才说:“深更半夜,你一个人到我屋里来干什么!你要是想要告发,那现在就出去跟曹大人说!”曹瑞见镇不住潘清,只得厚着脸皮说道:“我这人仁义,不忍心害你们,但我这都看见了,总不能空手走吧。”潘清道:“你也知道我只是个护卫,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曹瑞道:“你不要面子,但二小姐的清白呢?”潘清怒道:“那你到底想怎么样?我连张念山那样的土匪都不怕,你看着办吧。”曹瑞无奈,只好说:“行了,行了,谁让你没钱呢,这样吧,咱们交个朋友,以后少不得有用得着你的地方。”潘清点头:“好,那就这么定了,以后有瑞大爷用的着的地方,万死不辞。”曹瑞扬扬手,惺惺地走了,潘清赶紧送曹惜儿回屋,两个人话也没有说开,只好找机会以后再说了。
过了几天,果然出了事。李凤卿偷偷放印子钱,有个农户花仁,见丝绸的行市好,就借好几家的印子钱,租了几亩坡地,种上桑树,准备养蚕,吐了丝就能还钱。谁曾想,不到一年,赶上发洪水,大水淹了桑田,花仁血本无归,各路债主纷纷上门要账。李凤卿听说后担心去晚了别的债主该把他家值钱东西都收走了,就急忙命曹瑞带人去收账,还特意嘱咐,要是实在没有值钱的东西,就把他家人抢走抵债。曹瑞担心会有摩擦,就叫上潘清一起去。潘清本不想管这种事,奈何那天被曹瑞撞见把柄,不得不违心一起前去。
曹瑞和潘清带着两个小厮来到花仁家,果然来晚了一步,房契、地契都让别的债主收走了。曹瑞到花仁家里四处转了一圈,果然是家徒四壁,没有能抵债的东西了。曹瑞只好拽出花仁的女儿,仔细一看,那女孩不过十三四的年纪,眉清目秀,白白净净,被曹瑞吓的雨带梨花,更平添了几分娇楚,果然是个美人坯子,喜的曹瑞是心花怒放。端着架子对花仁说:“这丫头是谁呀?”花仁小心翼翼的说道:“是小女花蕊。”曹瑞□□道:“行了,还有个姑娘就行,就拿她抵债了!”说完一伸手,两个小厮立刻过来,拽过花蕊就走。花仁跪下紧紧的抱住曹瑞大腿,哭道:“瑞大爷行行好吧,我就这么一个闺女呀,我明年桑叶下来肯定能还上钱,您就行行好吧。”曹瑞才不管这些呢,狠狠的踹了花仁两脚。潘清看不过去了,拉开两个小厮,对曹瑞说:“瑞大爷,他家还有桑树,咱们就行行好,宽限他们一年吧。”曹瑞瞪了潘清一眼,“瞎说什么呢,要是他明年还换不上,利息涨了,她一个闺女都不够抵债!”
正在曹瑞训斥潘清的时候,又一拨债主赶到,为首的带了七八个彪形大汉,一进门就喊:“老花头,我盯你闺女好多日子了,今天是跑不了了,还不上钱,就把你闺女给我玩几天!”曹瑞抬头一看,领头的竟然是前段日子在醉红坊打过自己的醉梦金刚倪三!真是冤家路窄,曹瑞定了定神,明知故问的说:“你干什么来了?”倪三也认出了曹瑞,本来不屑理他,但想到他现在是常欢颜的坐上客,不好得罪,只好粗着气答道:“抓人抵债。”曹瑞一把拉过花蕊,道:“行,除了这个丫头,剩下的你想拿什么就拿什么。”倪三冲屋里看了一眼,怒道:“什么都没有了,你让我拿什么!”曹瑞道:“这我不管,反正这个丫头归我们了?”倪三大怒,要是别的事也就算了,可是这要不回账实在没法交差,于是叉开手掌,一把推到曹瑞,把花蕊抢了过来。曹瑞被摔的四仰八叉,和两个小厮都吓的大气也不敢喘,曹瑞躺在地上,眼巴巴地看着潘清。潘清看着曹瑞那可怜样,是又气又笑,只好走上前去,指着倪三道:“把人给我们还回来,再给我们瑞大爷磕头赔罪。”倪三一样狂妄惯了,见有人敢和他叫板,反而气乐了:“行呀小狗腿子,活腻了是吧。”潘清一听倪三竟然叫自己小狗腿子,勃然大怒,猛得冲上去,脚下一个绊子,放到倪三,倪三带来的七八个光棍见动了手,也都嚎叫着冲了上来,不一刻,就全被潘清打的满地找牙,动弹不得。潘清来到倪三身边,抓住头发,把他拉了起来,一个耳光,打掉了倪三两颗门牙,问道:“你说谁是狗腿子!?”倪三赶紧说:“我是狗腿子。”曹瑞此时也精神了起来,爬起来也狠狠的打了倪三两拳,问道:“知道你瑞大爷的厉害了吗!?”倪三又赶紧说:“知道瑞大爷的厉害了。”潘清放下倪三:“以后再看见你一次,打你一次。”曹瑞拽过花蕊,“走!”花蕊被曹瑞吓得大哭,“爹,我不想走,你救救我。”花仁又跪倒在地上:“瑞大爷,你行行好吧。”两个小厮推到花仁,“滚开!”潘清心软,又劝曹瑞:“要不咱们再宽限一年吧。”曹瑞理也不理,径直拉住花蕊,把她塞进马车,扬长而去。后面花仁哭喊声震天,潘清忍不住回头一看,花仁受不了这家破人亡,一头撞在树上,脑浆迸裂而死。
潘清回到府里,一连两天吃不下饭。没过多久,翁岩和钱坚也知道了这事,到潘清屋里和他说道说道。翁岩先教训潘清道:“三弟,咱们都是习武之人,就是不能兼济天下,也得独善其身。就因为这点饷银,干出这么伤天害理的事,这差事咱们不干也罢。”钱坚也说:“咱们习武是为了行侠仗义,不是为了给这些达官贵人当打手帮凶。”潘清无奈,只好对两位哥哥说了那日被曹瑞撞见和曹惜儿在一起的事。翁岩道:“咱们兄弟身正不怕影子斜,这种肮脏龌龊的地方不干也罢。”钱坚也说:“侯门深似海,这织造府里水太深,咱们不能留在这给人家当枪使唤。”潘清想了一下:“上次帮他们抓秀才石慧,我就十分后悔,现在又为了几个臭钱,就逼死一家老实人。这种事不能再干了。我明天就去找曹大人,我要离开织造府。”
第二天,潘清找到曹寅,提出要想要离开织造府,曹寅以为潘清接二连三的为他做事立功,想讨个前程封赏,于是就上书吏部,给潘清请功,不多日,吏部公文发到,提拔潘清为河防营副指挥使,翁岩和钱坚也被提为哨长,三人即刻上任。
潘清回到河防营,指挥使胡克心里十分不舒坦,他是个嫉贤妒能的人物,见潘清在曹寅面前比自己更得宠,很不是滋味,再加上潘清一年多以前还只是手下一个小小的棚目,现在竟然提拔为副指挥使了,心想必须得给潘清一个下马威。
上任头一天,胡克在营中摆酒宴给潘清接风。正喝在兴头上,该着有事,突然有人闯进来报告:“不好了大人,码头那边有船工闹事,和咱们弟兄打起来了!”胡克一听大惊,本来要亲自前往码头,看转头一看潘清,觉得是个机会,刹刹他的威风。于是对潘清说道:“宣亭兄,不是兄弟推辞,你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这可是个机会,要是能平息了这次事端,可是大功一件。”潘清无奈,明知胡克是要拿顶雷,但还是带人去了码头。
等潘清到了码头,眼前情景让他大吃一惊,几千个船工拿着船桨、船篙和几百名河防营官兵厮打在一起,整个码头被染成了血色。潘清大喝一声:“都别打了!”无奈码头喊杀声震天,潘清的呐喊声淹没其中,根本没人听见。潘清气急,只好冲入人群,制止厮打,奈何人与聚越多,潘清被冲过来的人挤到,头上也挨了一船桨,打的是头破血流。
远处的胡克早就向江宁提督求援,叫来了火枪兵,此时,见打的差不多了,就命火枪兵先冲天放一排空枪,惊的众人赶紧放下手里的家伙,停止了打斗,然后大军齐上,围住了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