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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再遇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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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翁岩与刘和年从天津回来的消息,潘清暂时忘却心中的不快,忙叫上徒弟们一起去迎接。翁岩刚一进屋,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太顺了,这趟买卖赚翻了。”刘和年也高兴的说道:“以往走运河到京城至少要一个月,现在走海路十八天就到了,让咱们赶上了一个好行市。”潘清大喜,下令摆宴,为翁岩、刘和年接风。
席间,翁岩建议道:“这一趟虽然赚了不少,可分肥的也太多了,张顺北、楚南天、汪彭年哪个都不少拿,咱们就赚了一个跑腿钱,不能总为他人做嫁衣裳,下次咱们也得贩点货物过去。”潘清道:“既然如此,这条海路咱们就常走。由大哥长期负责。”刘和年道:“不仅是要北上京城,日后生意做大了,还要南下福州,把整条海岸线全打通了。”潘清道:“好,就这么办。”
安排妥当,大家欢喜的喝到三更天方才散去。潘清单独留下时小迁,说明和曹惜儿的事,询问时小迁有没有什么办法把曹惜儿带出将军府治病。时小迁道:“按照偷盗行里的规矩,我们只能盗钱物,决不能掠人口。但既然帮主发话,事出有因,我倒可以试试。”
第二天,潘清带上时小迁等人来到德楞嘉府上,以答谢德楞嘉高抬贵手。潘清呈上厚礼,德楞嘉十分高兴,热情的留下潘清喝茶。时小迁在门外候着,趁人不备,带上自己的一个女徒弟,悄悄潜入曹惜儿房间。曹惜儿刚吃过早饭,德安又离家去了赌场,正在生闷气,时小迁如鬼魅一般突然进了房间,吓曹惜儿一跳,时小迁赶紧打手势,让曹惜儿不要出声,然后说道:“少奶奶轻声,我是潘清帮主派来带您出去治病的。”一听潘清的名字,曹惜儿赶紧问道:“宣亭要干什么?”时小迁道:“帮主听说您病了,不方便出去,就派我带您出府。”曹惜儿放下心来,有些感动潘清还是这样心疼自己,但又想到将军府戒备森严,担心的问道:“那咱们怎么出去?”时小迁道:“这个少奶奶不用担心。”然后如此这般,曹惜儿连连点头。时小迁和女徒弟躲在屏风后面,曹惜儿把外面伺候的老妈子唤进屋来,随便指着一瓶药道:“我最近身子不适,郎中嘱咐我吃完药后蒙头发发汗,门窗都得关严了,不能透风。我不叫,你们就谁也不许进来。”老妈子们乐得清闲半日,忙应了一声诺,乐颠颠的出去了。
然后时小迁的女徒弟赶紧和曹惜儿换好衣服,装作曹惜儿的样子躺在床上蒙头发汗。时小迁见四下无人,带着曹惜儿回到大厅门口,等潘清和德楞嘉聊完,堂而皇之的离开了将军府。
三人一出府,直奔叶杏林的医馆,说明曹惜儿的情况,叶杏林仔细的把了把脉象,开好了药,先装了二十付带回去。曹惜儿千恩万谢。出门后悄悄对潘清说道:“宣亭,谢谢你还这么想着我。”潘清苦笑道:“都是我害了你。”曹惜儿抽泣道:“这都是咱们的命。”两人默默无语,过了好一会,潘清才说道:“珍重吧。”曹惜儿点了点头,玩笑道:“要是有来生,我变成男子,也到安清帮跟你混。”潘清也笑了笑,两人别过。
时小迁把曹惜儿送回将军府,曹惜儿悄悄吃下叶杏林开好的药,不过几天功夫,身上的花柳病就全都好了,精神爽快了许多,脸上也有了笑模样。
潘清也放下心来,专心生意,不几日,就张罗好下一船货,翁岩再度启程去了天津。
又过了几天,曹惜儿接到娘家江宁织造府的信,请她回去赴宴。不年不节的,举行什么宴会呢?曹惜儿打听了一下,原来这曹頫和李凤卿感情不睦,除了那两个来路不明的女儿可儿和巧儿,就没再添别的子嗣,为防曹頫这一支绝后,恰好哥哥曹颙的小妾香菱生了一个男孩,因为正妻薛氏妒忌,所以曹颙就做个顺水人情,把这个孩子过继给弟弟曹頫。曹家要在孩子满月这天举行过继仪式,邀请本家亲戚还有出嫁的姑奶奶们也一起回来观礼。
到了日子,曹惜儿来到织造府赴宴,江宁曹家所有人全都到齐,在外地的门生故吏也都送上贺礼,连安清帮也派了
钱坚赴宴。酒宴中,奶妈把孩子抱出来给宾客们观看,但见这孩子珠圆玉润、玲珑剔透,虽然只是个婴儿,面相上却明显透出一股清奇之气,宾客们无不称赞。这时有人问道:“不知公子取了什么名讳?”曹頫答道:“大名叫曹霑,字梦阮。”众人齐声喝到:“好名字。”
一直折腾到下午,亲友们方才散去。曹惜儿好久没见娘家嫂子,再加上实在不想多看德家人一眼,借口天色已晚,留宿一晚,陪陪嫂子李凤卿。
两人许久不见,有说不完的话,李凤卿见曹惜儿面色红润,气色好了许多,问道:“你上次不说你病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好了?”曹惜儿诉说潘清帮忙请名医的事,李凤卿听后低头默默不语,过了好久才说道:“他现在还好吗?”曹惜儿也知道潘清曾经暗恋嫂子的事,但时过境迁,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他可比咱们家的那些男人厉害,凭自己的一双拳头,硬是搞出这么大一个帮派。”李凤卿道:“我也听说了,他现在江湖上的地位不比咱家在官场上的地位低。只是不知道他们这个帮派是做什么营生的?”曹惜儿道:“就是运河两岸的船家脚夫,靠漕运返货为生。现在整条运河都让他们管的井井有条。”李凤卿叹了一口气道:“当年咱爹还是皇亲国戚,御前侍卫出身,把运河管的是一塌糊涂。王公贵胄们还不如一个江湖草莽。”曹惜儿道:“可怜咱们两个都是女儿身,要不凭嫂子的本事,怎么干也不会比咱家那些男子差。”李凤卿苦笑道:“说这些有什么用,只能来生再当男人了。”两人正说着,李凤卿突然又想起一个人来,忙问曹惜儿道:“也不知道宣亭那还缺不缺人,我现在身边正好有个能干的心腹,正想给他在外面安排个差事呢。”曹惜儿问道:“谁呀?”李凤卿道:“就是我曾经带你看的那个戏子,江琪官。”原来,这李凤卿在曹瑞死后,又与江琪官重燃旧情,屡次在曹頫面前推荐,想个江琪官谋个好前程,不料曹頫十分厌恶,就是不许,这次曹惜儿提到潘清当了帮主,李凤卿眼珠一转,让江琪官跟着潘清涉猎江湖倒也不失一个好去处。曹惜儿点头道:“跟着宣亭干可比跟着那些官大爷们更学本事。”李凤卿素来是说干就干,见曹惜儿点头,立刻就提笔写了一封推荐信,结尾署上自己的名字,又把笔递给曹惜儿,让她也写上,曹惜儿本预推脱,但抹不开嫂子的面子,也只好签上名字。
第二天,李凤卿等曹惜儿回了婆家,就派人把信送到江琪官那,让他去投靠潘清。江琪官靠上李凤卿后,本来以为能攀上曹家这棵大树,博个好前程,可谁曾想不但没落着好处,反而先是被恶匪张念山凌辱,然后又被曹頫蔑视,连给达官贵人们演戏的机会都没有了。这次李凤卿推荐他去潘清那里,江琪官大喜过望,他自幼跟着戏班闯荡江湖,知道跟上了一个大帮派的帮主,前途肯定一片光明,这是多少人打破脑袋都求不到的好事。
江琪官赶紧拿上推荐信找到了潘清。见是李凤卿和曹惜儿联名推荐的人,潘清不敢怠慢,先派人带江琪官下去休息,然后叫过军师秦华,商量怎么安排江琪官。秦华听明情况后,说道:“既然他是个唱戏的名角,那咱们就让他给咱们唱戏,编点新戏词,到戏台上给百姓们说说咱们安清帮的好处,好让更多的兄弟入帮。”潘清点头道:“你这么一说到提醒了我。前段日子和叶杏林先生去宣传戒烟,搞的很不畅快,还闹出了人命。咱们再让他编点戒大烟的戏词到处传唱,肯定能让更多百姓明白抽大烟的害处。”秦华点头称赞:“好主意,那我这就安排他编新词,唱大戏。”
江琪官得知潘清让他新编戏词后,心急如焚,他读书不多,只能唱戏,不会写词。但初来乍到,不敢在帮主面前显出无能,就一口答应下来。回去之后,赶紧去找有学问,会编词的朋友帮忙。
江琪官找到了评书艺人安遥时,求他写词。这安遥时是江南有名的才子,文章诗词俱佳,十六岁就考中了秀才,但为人恃才傲物,目空一切,得罪了不少人。二十八岁那年和几个诗友聚会唱和,喝多了酒,讥讽当时的词坛宗主纳兰性德,说他写的诗词扭捏造作,没有阳刚之气,全都不入流。不料此言传到当地知府耳朵里,那知府正是纳兰性德的堂弟,素来敬重堂兄,听此言后大怒,寻了他个不是,革去了秀才的功名。他无奈之下,只好下海当了评书艺人,嬉笑怒骂,讥讽权贵,深得观众喜爱。因为他崇拜北宋朝的包拯,就收集了不少民间关于包拯的故事,编簒成册,取名《包公案》,每日在书场讲述,借古讽今。
他本不认识江琪官,只是后来为了编写新段子,听说江琪官被抓进过张念山匪巢,十分感兴趣,就找到江琪官,想让他说说在匪巢里的事,但江琪官不愿再想起起自己所受的凌辱,就拒绝了他。现在有求于人,只好拉下脸来去找他。安遥时还是那句话,帮忙写词可以,但必须得讲讲张念山的故事,江琪官无奈,只好胡编乱造,说自己在匪巢里怒斥张念山,给他讲做人的道理,张念山羞愧难当,只好将其释放云云。安遥时不明就里,听到故事后大喜,提起笔来,一蹴而就,写下了《小戏子大闹四明山》的新段子。当然,事后也没忘了江琪官的事,不到三天,安遥时就写了一出新戏,讲了一个鸦片贩子害人无数,不知悔改,后来自己的亲生儿子也抽上了大烟,终日打爹骂娘,鸦片贩子害人害己终于顿悟,烧了所有的鸦片后出家为僧的故事。
接到新本子后江琪官忙来向潘清汇报,潘清和秦华看过戏本后赞不绝口,齐夸江琪官有才华,江琪官只字不提安遥时帮忙的事,只是故作谦虚。潘清给了他一千两银子,让他找人排戏。
不几日的功夫,新戏拍好了,到戏园子演了几场,场场爆满,观众们都说演到大伙心坎上了。只是常欢颜这伙鸦片贩子恼羞成怒,更加忌恨潘清。
潘清没想到新戏如此火爆,好评如潮,更没想到,江琪官不但挣回了那一千两银子的本金,还又赚了三千多两银子。潘清大喜,忙把钱坚和秦华找来,诉说江琪官排演新戏的事,然后说道:“咱们以前也没有接触过梨园行,想不到不但能扬名,还这么赚银子。”秦华道:“可不是吗?登台一亮嗓子,什么成本都没有,一本万利呀。”钱坚道:“三弟不会也想涉猎梨园行吧?”潘清点头道:“正有此意。咱们组织帮派,毕竟是上不得台面的事,被正人君子们耻笑,正好用得着这些戏子们穿城过镇宣讲咱们的好处。”钱坚笑道:“金、皮、彩、挂、评、团、调、柳,这八大江湖的朋友十个人恨不得有二十个心眼,咱们这些个武夫,怕是不能归拢好他们呀。”秦华不解问道:“这八大江湖都是什么呀?”潘清解释道:“金就是算卦;皮就是郎中大夫;彩就是变戏法的;挂就是练武功的;评就是说评书唱大鼓的;团就是说相声双簧的;调就是骗子;柳就是唱大戏的。军师是读书人,自然不知道这江湖门道。”秦华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还是帮主见多识广,小弟还得多在江湖上历练。”然后秦华又问道:“叶杏林先生是江南名医,林沛大哥又是数得上的武林高手,那皮门和挂门是不是也算咱们自己人了?”钱坚笑道:“叶先生和林大哥学的都是正道,和他们不一样。皮门不是正经学医,而是走街串巷买狗皮膏药的游医;挂门也不是正经练武,而是花拳绣腿打把势卖艺的。”秦华点点头:“那确实不好归拢。”潘清道:“当年时小迁也不好对付,现在不也是自己兄弟了吗?戏子们到处被别人欺负,也需要咱们出面罩着,先派江琪官出面组织梨园行会,能招多少人先算多少,实在不好对付的人以后再慢慢说。”
事情交代给了江琪官,犹如领到圣旨令箭一般,一刻也不敢耽搁,飞也似的就去组织梨园行会去了。只是潘清毕竟和江琪官交往不深,是看在李凤卿和曹惜儿的面子上才重用的他,全然不了解其为人秉性。江琪官本事虽然不小,奈何人品着实不济,除了几个交情不错的师兄弟,江南梨园行里是没有一个人买他的账。虽然也有不少艺人戏子有成立梨园行会抱团的意思,可江琪官毕竟太年轻,品性又不好,大伙都不想跟着他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