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初管盐政 曹瑞按照曹 ...
-
曹瑞按照曹頫的吩咐,每日假模假样的去跟踪潘清应付差事,然后再以找曹頫汇报为名回到织造府,顺便和李凤卿暗度陈仓。
而潘清到盐防指挥使的任上,不到三天就出了大事,官府盐池里两拨盐工为了争夺一块滩涂晒盐,大打出手,足足打了一天一夜也没有停手。
原来,盐池晒盐的差事,十分辛苦,每天日头暴晒,盐碱侵蚀,不是走投无路的贫苦汉子,谁也不会去干这个,江南富庶,百姓小康,所以来盐池的多半是山东、安徽的流民。最近几年,天灾人祸,山东、安徽连年阴雨,黄河、淮河几度决口,官府只是哪漏哪堵,骗得朝廷的治河银款,跟本不管百姓死活,加上土匪抢掠,百姓生路断绝,只好背井离乡,到了这苏北盐场吃这份辛苦。只是灾民越来越多,盐场里聚了五六万人,僧多粥少,加上官府和盐商克扣工钱,盐工为了揽活存命,按乡土分成了安徽帮和山东帮,每日为争晒盐的滩涂和挣揽活计打斗不休。官府和盐商也乐得见苦力们自己争竞,好趁机压价,克扣工钱。
等潘清赶到,盐工们还在打斗,部下官兵和盐场的官员无一人敢上前制止,任潘清怎么喊叫,两边也是无动于衷,亲自上阵,拉开这一对,那一对又打起来了,拉开那一对,刚才那一对又接着扭打在一起。半晌下来,一个住手的也没有,潘清气急了,要学胡克的办法派人向绿营求救,调派火枪队过来。哪曾想到,胡克平时早就和绿营军打点好了关系,所以人家才在关键时刻帮他,如今潘清上任,还没有拜过绿营的码头,人家怎么会来救他呢?结果绿营的火枪队没到,两边的盐工却打红了眼,竟然拿出了自制的鸟铳。一时间更加难解难分,谁打累了,就退回去歇会,睡一觉再回来接着打;男人在前面打,女人和孩子就在后面给做饭;哥哥打的受了伤,弟弟接着顶上去。两边人断断续续打了七天七夜,终于精疲力尽,停了下来。盐场的官员这才进来清点人数,双方共万人参战,死十五人,伤三千多人。官员们既没有上报衙门抓捕斗殴的人,也没有安抚照料受伤的人,至于被打死的人,是一文钱的抚恤银两都没有。只是告诉两边的头领,安徽帮的冯铁樵和山东帮的王远贞,明天继续上工干活,别耽误出盐就行。
潘清不比衙门里其他的官吏,叫上翁岩和钱坚,在营里摆了一桌酒席,请冯铁樵和王远贞出来说合。
双方一落座,潘清问道:“二位,冤家宜解不宜结,官府不追究你们结伙斗殴,也希望你们能够化干戈为玉帛。”冯铁樵道:“恩怨好解,但盘子难划。”王远贞道:“我也是这个意思。这么多兄弟,背井离乡到了这盐场,无非是为了混口饭吃,饭都没得吃了,哪还管什么恩怨。”潘清又问:“那你们这次打了七天七夜,打的也算痛快了。那盘子划清楚了吗?各位的兄弟们也都找到饭碗了吗?”冯铁樵道:“这次打了个平手,还是没有定下盘子。”翁岩又问:“那怎么办?”王远贞看了一眼冯铁樵:“那得看他的意思,他要是想接着打,那我们就奉陪到底。”钱坚道:“你们话说的这么狠。可你们要是出了这个门,死难兄弟的丧葬抚恤,受伤兄弟的医药安抚,你们两个拿什么去办?”两人无语,过来半晌,冯铁樵叹气道:“一文钱难道英雄汉呀。”王远贞道:“可要是但凡有点银两,谁又跑到这当盐工呀。”潘清问道:“以前你们在盐场干一天能挣多少钱?”冯铁樵道:“最早每天一百文,现在才给六十文了。”潘清接着问:“现在怎么少了这么多?”冯远樵恨恨的看着王远贞道:“还不是因为他!以前盐场多是我们安徽逃灾到这的盐工,活计刚刚好。后来他们山东人也到这来跟我们抢饭碗,官府和盐商才趁机压价。他们刚一到,九十文一天就干,逼的我们安徽人降到八十文一天,他们又欺人太甚,降到七十文一天。现在官府又把工钱降到六十文,还让不让人活了!”王远贞拍桌子大怒道:“六十文一天,我们就能活了是吗!要不是山东连年的水旱灾,苛捐税,我们能来着破地方吗!谁不知道在家里好,你以为我们愿意跟你抢呀!”
潘清道:“现在街面上一个刚出炉的白面烧饼要三文钱,你们就算是一天一百文,也才刚够买三十三个烧饼的。一天三顿,一家至少三口,每人每顿还不到四个,就算女人和孩子吃的少,吃两个,剩下的钱还能买点咸菜。可你们总不能不穿衣服,不盖被子吧。”
冯铁樵叹了一口气道:“我家就是出门穿衣服,躺上床就脱了衣服当被子盖。”翁岩道:“那你们打来打去的,工钱不但没涨,反而还落了这么多。”王远贞道:“那能怎么办,不打,没了饭碗,连六十文也挣不了了。”
潘清想了想道:“大家都是苦出身,就别相互为难了,让官府和盐商们看了笑话。六十文一天确实太少,大家这样看行不行,我去找上峰商量商量,工钱再涨涨,争取还回到一百文,但你们两拨人,谁也不许再打斗了。”冯铁樵疑惑的问道:“潘大人,你也是官府里的人,你怎么替我们说话呀?”钱坚道:“怎么,有人替你们说话还不行呀。”冯远樵忙忙摆手道:“不不不,这么多年没有一个衙门官府的人不欺负我们,今天冷不丁的潘大人要替我们说话,这脑袋一时还转不过弯来。”王远贞道:“那潘大人说说容易,可那些盐商怎么就能听您的,把工钱再涨回去呢?”潘清道:“你们足足打了七天,死伤这么多人,就以丧葬养伤为名,歇工三天。盐井这么多天不出盐,盐商们肯定着急,就能给你们涨工钱了。”冯铁樵道:“还歇三天?歇一天家里就揭不开锅了。”王远贞也道:“我们打了七天,饿坏的兄弟比打伤的还多。再歇三天又得死多少人!”潘清道:“我这就去找曹寅曹大人,他会给咱们兄弟拨钱抚慰。”冯铁樵和王远贞将信将疑,但眼下也没别的好办法,只好听信潘清一次。两人表示再不打斗,告辞回去等潘清的消息。
两人走后,钱坚问潘清道:“三弟,你上唇一碰下唇容易,曹大人要是想管,不早就管了吗?他怎么可能给那些穷苦力拨钱呢?”翁岩道:“冯铁樵说的对,一文钱难道英雄汉。这件事归根到底都是钱闹的。要是有钱,就绝对不会出这档子事,可眼下咱们也是真没钱呀?”潘清道:“唯一有钱的,就是曹大人,也只能找他要钱了。”钱坚又道:“可是三弟,咱们救得了他们一时,救不了一世。就算曹大人肯拨钱,就算盐商们肯把工钱再涨回一百文,可以后呢。盐场上的盐工只会越来越多,恐怕连六十文都保不住了。”翁岩也说道:“我听说江北徐州那边从开春到现在就没下雨,眼看夏天就过去了,要是还没雨,到了秋天颗粒无收,又得有一大波灾民来到盐场,到时候工钱肯定还得降。”潘清长叹一声:“真难呀。先走一步看一步吧。我先去找曹大人,大哥、二哥,你们先去看看受伤的盐工,咱们都想想办法,长远该怎么办。”
潘清到了曹寅府上,说明情况,请求曹寅拨钱,听的曹寅连连摇头:“宣亭呀,你还是年纪太小,不知这世道险恶。盐工们打了七天七夜,死了这么多人,要不是我压下去这件事,早就有御史参你渎职了。现在要钱安抚,一则账上动钱,御史们容易查出来。二则该惯出盐工们的毛病,打了人,官府出医药钱,那官府成什么了。”潘清哀求道:“大人,民生多艰,百姓们也是无奈呀。”曹寅道:“宣亭,我知道你人心善,可慈不带兵,刁民们要是总搭理他们,他们就会蹬鼻子上脸缠上你,以后你就有给他们办不完的事了。”潘清道:“大人,这道理我懂,只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我刚到任,就出了这么大的事,就算了大人心疼卑职给压了下来,可卑职以后还要在盐场立足,手里总得有点银两才能拢住人心不是。”曹寅想想也对,就问道:“你这次要多少量银子才能安抚下来。”潘清道:“至少五千两。”曹寅嫌多,只肯拨一千两,两人又是好一阵讨价还价,最后曹寅答应第二天给潘清送一千五百两过去。
潘清惺惺而去,暗想到曹寅家中秋节摆螃蟹宴,一顿饭就要花费二十两银子,一千五百两还不够曹家一年的伙食,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百姓多艰,出路在何方。
第二天,一千五百两银子送到,潘清花了六百两安葬了被打死的盐工,又请了郎中给受伤的盐工包扎治疗。死者家里每户给了五两银子抚恤,伤者每人五斤鸡蛋养病。剩下的九百两,潘清全买了大米、小米,在盐场开了施粥棚,让剩下的盐工休息了三天。
安顿完毕,潘清孤身一人去找到了江南首富,第一盐商汪彭年,协商给盐工们涨工钱的事。潘清开门见山说明来意,汪彭年惊讶的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久才说道:“潘大人,我没听错吧,你是要代盐工们来找我说要涨工钱的事是吧?”潘清道:“是。”汪彭年道:“我在江南商场里纵横三十年,见过的大官小吏不比你在盐场见过的苦力少,哪有一个为百姓说过话的,你都是正七品的指挥使了,怎么还如此的不上道。”潘清道:“人各有志,我也是出身贫苦,知道盐工们的不易。古人云,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我既然做了这个官,就要保这一方百姓的平安。”汪彭年楞了一下,道:“想不到我有生之年还真能看到海瑞、包公这样的官。但潘大人您也该明白,我们做买卖的可都是唯利是图。给盐工们涨工钱,那我们的利钱不就少了吗?”潘清道:“盐工们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汪彭年道:“今年徐州大旱,用不了十天,饿极了的徐州人,就是给五十文一天,他们也得乖乖的来干活。”潘清道:“现在盐场里,安徽人和山东人都打的头破血流,要是江北人再过来,还不得打翻了天。这次他们只打了七天,没有出盐,盐商们损失了多少钱?等江北人真的过来,就不只会打七天了。”汪彭年冷笑道:“潘大人可不要吓唬我。我听说曹大人给您拨了银子,您全都拿去买米熬粥,赈济盐工了?”潘清道:“是。”汪彭年接着说道:“潘大人倒是真体恤百姓。可你想到没有,安抚盐工打斗的银两走不了明账,曹寅肯定不会掏自己荷包,那你知道这些钱是从哪来的吗?”潘清摇头,“不知道。”汪彭年道:“是曹寅让我出的,我要是敢不出,就别想再从盐场里买出一两盐了!”潘清大惊,没想到曹寅对待百姓盐工会如此吝啬,连这么点的抚恤银子都让别人替他出。汪彭年又道:“我都出三千两银子的抚恤银了,凭什么再让我涨工钱!”什么?三千两!自己怎么才收到一千五百两!潘清想到这里明白了,曹寅趁盐场出事的机会,敲诈勒索了三千两,自己贪了一半,剩下的才给了盐工。潘清无法和汪彭年明说,只好降低条件道:“那这样好不好,汪老板还是给盐工们涨到一百文。以前汪老板派车到盐场提盐,还得雇人装车,运到自己盐店,还得伙计们卸车搬货。以后装车、卸车的活,也让盐工们干行不行?”汪彭年想了想,觉得这样省下装卸的银子也不错,于是还价道:“装卸能有多少活,七十文一天。”褒贬是买主,见汪彭年还价,潘清就明白还有谈下去的余地,于是又是一番唇枪舌战,最后定为九十文一天。
得知工钱又涨到了九十文,盐工们无不欢喜。同时多了装车、卸车的活计,要的人多了,也就不用山东、安徽的盐工斗殴抢活干了,两边安生,无不视潘清为恩人。
事情解决,潘清、翁岩、钱坚三兄弟叫上冯铁樵、王远贞到酒楼摆酒庆贺。席间,冯、王二人握手言和,十分感谢潘清的调停。
只是翁岩还有些忧虑,对众人说道:“眼下盐商们虽然妥协,可江北徐州的灾民不日就到,他们一旦到了,肯定又是一出压价抢活的戏码。昨天是山东、安徽的打,明天不一定是徐州的和谁再打呢!”众人无语,无不为明日徐州灾民入盐场的事担忧。过来好一会,冯铁樵道:“盐这玩意,人到什么时候都得吃,所以不愁销卖,盐商们才能有钱赚。咱们要想活命,也得向盐商们那样,搞到盐引,卖盐赚钱。”钱坚道:“官府现在一张盐引就要一千两银子,咱们哪去搞一千两银子。还有,就算咱们搞到盐,大街小巷也全是盐商们的店面,他们一出手就是几百张盐引,谁又会从咱们手里买这么点盐呢?”王远樵道:“其实我倒有个主意,盐虽然大家都吃,可谁也不能像吃糖那样抓一把直接放嘴里吃,终究得放进菜里和着吃。咱们要是能凑钱,就搞到一张盐引就行,开一间咸菜的作坊,就能养活好多人。”冯铁樵一听这话,也高兴的接着说道:“对,咱们就守着晒盐的滩涂,除了晒盐,还有那么大一片空地,可以养海带,捞海带做咸菜,连菜钱都能省下了。”停摆,众人连连叫好。潘清道:“我看二位谈吐不凡,真知灼见,真不像只会卖苦力的村汉子。”冯铁樵苦笑道:“不瞒潘大人说,我家在安徽,也是读书人,我父亲是我们当地有名的棋王,开了间棋馆教人下棋,后来被土匪绑了票,倾家荡产赎出来,没几天就去世了。再后来又赶上水灾,我也实在活不下去,这才到了盐场做工,因为这么多老乡里面,就我读书多,大伙就推荐我做领头的了。”王远贞也叹了口气说道:“想不到我竟然和冯老兄同病相怜。我家也是书香世家,我父亲是开古玩字画店的,不是吹嘘,我就是看着唐伯虎的美人图,米元章的山水画长大的。结果山东白莲教造反,把我们县城烧了,强迫入教,后来官兵围剿,打散了我们,也不敢回老家了,就只好到盐场讨生活。和冯大哥一样,也是因为读书多,就给大伙当头领了。”听完两人叙说,大家唏嘘不已。钱坚说道:“真没想到,咱们五个人,我大哥是个读书人,考过秀才;我和三弟在少林寺里练武,也读过兵书和佛经;两位又是读书世家。都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可咱们五个读书人怎么都混的那么不顺心呢?”冯铁樵道:“潘大人这不就混的不错嘛。”潘清苦笑道:“我的苦楚谁又能知道呢。”王远贞道:“人家说的读书,是四书五经,咱们几个净是什么下棋、字画、兵法、佛经。朝廷又不考这些。不能算是读书人。”翁岩笑道:“我就是读四书五经考的秀才,那又有什么用呢?不也被革了功名吗?”钱坚说道:“好汉不提当年勇,现在既然咱们几个都读不了书了,那就好好在盐场干,好汉子在哪都能混一碗饭吃。”“是呀,是。”冯、王二人连连称道。五人越聊越投缘,饭后商定每日下工,钱坚就带冯、王二人一起习练武艺。
酒席散后,潘清着手给盐工们开咸菜作坊的事,万事开头难,归根到底还是没钱。潘清只好硬着头皮再找曹寅借钱。
潘清说明来意,曹寅十分不悦,道:“我就说过,这群泥腿子不能管他们,帮他们一次,他们就缠着你再帮他们第二次,没完没了。”潘清只好陪着说好话道:“大人,民生真的艰难,这么多灾民涌入盐场,要是不给他们找活路,急了眼都说不准会造反呀。”曹寅道:“宣亭,你救过我的命,要是你自己盖房子置地,一千两、两千两的银子我都肯借给你,可要是管这些穷汉,劝你真不要费这个心了。”潘清苦苦哀求,曹寅就是不允,潘清无奈,只好无功而返。
潘清刚出来曹府大厅,就见得曹惜儿守在门口,潘清一出来,就忙迎了出来,递上自己的荷包:“宣亭,我这还有一点钱,你要是真着急就都拿去吧。”说罢,打开荷包,里面还不到十两银子。潘清苦笑道:“谢谢惜儿的好意了,怎么能拿你的钱呢。”曹惜儿道:“我也知道这点钱什么也干不了。要不向我二嫂借点吧。”一听李凤卿,潘清直摇头,他知道李凤卿这些年在外面放印子钱,放的心都有点狠了,是不会借钱给这些穷盐工谋生路的。于是对曹惜儿说道:“二少奶奶的钱都是印子钱,利息太高。盐工们怕是还不起。”曹惜儿又问:“没有钱,那你的事还办不办了?”潘清想了想:“那就只能先停下来不办了。”曹惜儿拉起潘清的手道:“想办点事不容易,别这么快就不干了。你一共需要多少银两。”潘清道:“至少五千两吧。”曹惜儿一咬牙:“那你明天来我这拿吧。”潘清反驳道:“二小姐你哪来这么多钱呀。还是算了吧。”曹惜儿坚定的说:“就这么定了,明天晚上过来吧。”说罢,甩开潘清的手,头也不回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