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藏月光》清拂

11、“同居”生活的开始 等凌月悠悠

　　等凌月悠悠醒来，已是第二日清晨。
　　混沌的大脑终于开始了运转，只不过仍是有些晕乎乎的，他坐起来，这才发现身上穿了件不知是谁的衣服。
　　昨晚发生了什么？
　　似乎发生了很多事，凌月模糊的记忆最后停留在他昏迷前看到的那双眼。
　　那双他在梦中一直追逐的一双眼，那双在月华下仿佛淬了冰渣，却又让光之精灵也愿意为之栖息的一双眼。
　　他带他走了，离开了禁锢的牢笼。
　　凌月眉间那两座小小的山峰化开了，甜甜的酒窝酿着这个冬天醇香的醉意，露出了八颗整齐的小白牙，显得特别可爱。
　　他吃力地从地上站起来，跌跌撞撞地摸到山洞口。
　　男人果然还在。
　　“宸。”
　　仿佛已在心里念了无数次，没有想过有一天真的能站在他面前，等终于小声唤出口时，仍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试探，好像怕这只是一个虚幻的泡影，眨一眨眼，就能惊了这一刻的静好岁月。
　　凌月确信自己是不会认错人的，那个三番四次救过他的男人，那温暖柔和的刀刃。
　　“醒了？”听到少年的声音，他转过头来。
　　凌月笑，“嗯。”
　　“看你气色好了很多，就不用担心死在这里了，”他连正眼都不看他，直接将一个布袋扔到凌月手中，“不要跟着我。”
　　凌月打开布袋一看，里面是些散碎的银两以及一个水壶、一些干粮以及过冬的衣物，再抬头时，已然不见了他的身影。
　　“从这里往前走可以离开江陵，他们找不到你。”
　　他的最后一句话飘荡在空中，很快随风散了开去。
　　“宸…”凌月快步走出山洞，四下张望，企图寻找男人的踪影，却终是徒劳。
　　“你…你怎么走得这么快…我还有话…”他失落地低下头，眼底弥漫出一片水雾。
　　凌月没有离开，他在等他，也在找他，他在这四周傻傻地转了许多天，傻傻地盼着能在下一个转角能发现那个人。
　　可什么都没有，少年在每一个沉寂的夜晚，蜷缩起来搂着自己的时候，曾一遍遍地想或许他会回来，或许他会愿意将他留在身边。但男人到底是一名杀手，无时无刻不面临着死亡的威胁，他诚然是不会让人轻易找到他的。
　　那么，去冥城呢？他在那儿等着他，只要不放弃，总会在见的，那个男人，无论多远，他都会走到他身边的。
　　日薄西山之时，凌月仔细将男人那天给的碎银放在贴身衣物里，又去溪边装了一壶水，收拾了些还剩下的干粮，第二天就出发上路了。
　　……
　　凌月疲倦地靠在树上休息，他大病初愈，一路打听冥城的方向，又走了整整一天，身体很是有些吃不消。
　　突然，头顶的树叶簌簌地响，一条被截成两段的蛇的尸体“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没了动静。他看着那两半还在蠕动的尸首，惊恐地尖叫出声。
　　却见他“唰”的一下，优雅地出现在他面前，刀尖三两下便挑起蛇尸，从容地将其甩到了一边。
　　那一刻，凌月的惊喜难以形容，“是你。”
　　他依然没什么表情，“我说过，不要跟着我。”
　　“我知道你是个杀手，我会小心不打扰到你的。”凌月眉眼弯弯，笑得小虎牙也绽了开来。
　　在男人面前，他总是毫不吝啬自己的单纯，也只有这个男人，还能给予他这样的天真吧。
　　叶枫宸沉沉的眸中无波无澜，可若细看，其中锋利的光芒已不再那么刺眼。他微不可察地敛下了目中淡到几乎看不见的情绪，抬脚欲走。
　　“你要去哪儿，回冥城吗？”凌月急了，大声叫住他。
　　他终于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正视凌月，“我是个杀手。”
　　“我知道。”少年还是如沐春风的笑颜。
　　“可能有一天，我会杀你。”
　　“我知道，”凌月点漆般的瞳中满满是他的倒影，“但至少，不是现在。”
　　叶枫宸盯了他许久，回身望着天边的晚霞，“跟我去冥城，你会死。”
　　“你会保护我的。”
　　“我不会。”
　　“你会的。”凌月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认真。
　　“我不会。”
　　“你会。”
　　叶枫宸不再理他，突然扭头就走，让少年一点准备都没有。
　　“宸，等等我~~~”凌月赶忙拿起放在树下的行李，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你是不是生气了？”凌月略微忐忑地凑到男人身边，带着一丝丝委屈，轻声问道，“我真的真的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保证。”
　　凌月举起右手，伸出两指，放到鬓边，做了个发誓的动作，睁着晶亮的眼眸，小心翼翼地说道，“可以吗？”
　　男人一言不发，可脚程却是不动声色的慢了下来，至少不会让凌月感到很吃力。两人之间虽是沉默的时候居多，可那时的他觉得，这几天是自己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光，仿佛透支了幸福般，美妙得不可思议。
　　因是天色已是不早了，两人就随便找了个挡风处坐下，叶枫宸去找了些干柴，而凌月从小就没有过在野外过夜的经验，被男人“丢弃”在山洞的那几天也多亏了他一早准备的御寒之物，否则他也许极有可能会将自己冻死在那里。此时的少年也帮不上什么忙，只好坐在一旁，等着男人娴熟地升起小小的火堆。
　　初冬的夜极冷，虽是无风，也有些让人受不住。凌月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见对方丢过来一个小纸包。
　　里面是几只白乎乎的大包子，还隐约冒着热气。
　　凌月诧异，“这是给我的？”
　　“嗯。”
　　赶了一天的路，他早已饿得不行叼起一只包子就喜滋滋的吃起来，半晌，发现坐在对面的男人只是安静地坐着，又问道，“那你不吃吗？”
　　“我吃过了。”
　　“哦，”仿佛是只得了主人家许可的猫儿般，凌月低下头专心致志地对付眼前的食物，眼角还时不时偷瞄几眼在一旁的男人。
　　很快，两个包子就下了肚，当拿起最后一个时，凌月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自己是不是太能吃了，宸他，他看到这个样子，会不会嫌弃我？
　　他不敢看，可又想知道现在的男人是什么神情，就悄悄地用眼角余光扫了过去。
　　冷不丁撞上对方的眼，虽然从未见过他面罩下的脸却足以让凌月的心漏跳了一拍。
　　他连忙移开目光，白皙的面颊晕上了如胭脂般羞涩的腮红。
　　“吃完了？”
　　“嗯。”凌月轻微地点了下头，因为刚刚做了件糗事，他到现在眼睛还是盯着地面，像个做了错事的孩童。
　　不知从哪里男人拿出来一个药罐子，递到他面前，“喝药。”
　　“啊？”凌月苦着一张脸接过，在嗅到难闻的药味时，又将它拿离了些许，他抬头弱弱地问，“这个…能不能不喝啊？”
　　“不能。”
　　“……”
　　“但是…我的病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可不可以…”凌月还想稍稍地争取那么一下下，便被叶枫宸冷漠的声音打断。
　　“不能。”
　　“……”此时少年的内心是崩溃的。
　　大冰山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并且一直望着他，让他连趁机悄悄扔掉的机会都没了，凌月只好慷慨就义般地咬牙，咕咚咕咚地一口喝掉。瞬时，少年光滑的脸便皱成了一团。
　　“有这么难喝？”
　　凌月痛苦地点头。
　　叶枫宸伸手给他拭去残留的药渍，自然地放入自己口中。
　　半晌，“良药苦口。”
　　男人不经意的动作，让凌月怔愣在那儿，许久，方才回过神来。
　　虽知这是对方的无心之举，但这也太……
　　凌月的脸烧得更甚。
　　叶枫宸没有发觉少年宛若玫瑰般鲜红欲滴的面容，兀自找了远些的地方坐下。
　　寒风吹来，凌月一阵哆嗦，向火堆的方向挪了几下，“宸，你这些天去哪儿了？”
　　“冥城。”他察觉他的小动作，随手添了些柴火，火燃得更旺。
　　“冥城离这里远吗？”
　　“远，”他瞟了一眼凌月，“你到不了那里。”
　　“为什么？”
　　“去冥城，你会死。”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我会带你离开这里，”他的视线投向远方，“城外有处偏僻的小镇，虽然离皇城很近，却极少有人注意。你若小心些，他们暂时还找不到你。”
　　“那..你呢？”
　　“回冥城。”
　　凌月羽睫轻敛，分外失落，他明白此经一别，或许自己一辈子都见不着他了，“我不能跟你一起去冥城吗？”
　　“不能。”他回绝得彻底。
　　“我也可以学做个杀手。”凌月不死心。
　　他微微叹息，“不可能。”
　　男人深邃的目光缠绕着少年，深沉如深冬静谧的湖水。至少凌月读不出那里面是什么。
　　他噤了声，一时间只剩下干柴烧得碎裂的“哔啵”声。
　　许久，凌月闷声问，“你身上的伤…好些了么？”
　　他还记得上次他与沈翊交手，受了重伤，这才过了几天，应该没这么快好转吧。
　　男人的身体僵住了一秒，似乎在想些什么。身上的伤太多，一时竟想不出他说的是什么。
　　“嗯，”他随口应道，“不早了，睡吧。”
　　“好。”
　　凌月乖乖躺下了，叶枫宸也找了个避风又在遇到突发情况时占据有利地形的位置盘腿而坐，闭目调息。
　　不一会儿，少年均匀的呼吸宛若浅唱，轻轻地化在冬日有些干燥的风中。
　　凌月又做梦了，甜蜜的梦总是带着芬芳的甘美，就像男人身上隐隐的冷月气息，混合了微不可察的血腥，却是少年最好的安神药剂。
　　宸是一名生活在刀尖的冷酷杀手，却愿意接受他的请求，带着他离开宫闱纷争，这是不是表示自己在男人心中是有些不同的，只是男人天性如此，没有察觉？
　　此夜无月，却有月氲，少年的唇边，那小小弯起的弧度，也无忧思也无颓。
　　一晚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