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世界的边缘》鹿皈元

2、澳大利亚(一) 倘若这个地

　　*
　　“抱歉，我先失陪了。”
　　一片笑语欢声中，顾墨这句话尤为突兀。
　　席间，一众高朋举杯止饮，谈话声顿停，动作一泄，仿佛是谁按了暂停键那般。
　　他看向席间一众高朋，有的是他敬仰的前辈，有的是与他同时期的竞争对手，有的是追随他的后辈，他皆以一个鞠躬一一表达歉意。
　　经纪人托住他的手，拿上一切属于他的东西准备带他离开这烟花之地时，便有个眼神不太好使的来留人了。
　　来人叫莫俊，新加坡籍炙手可热的华人导演：“顾导，今儿你可是主角，必须留到最后！”
　　他这口流利的北京腔一出，就招来几个北京同仁的附和。
　　莫俊还一手把上顾墨的手腕，手心未曾留有余温，就被人一手拍掉。电光火石间谁也看不清莫俊是怎样松开顾墨的手，只觉这个年少轻狂的新晋导演与家世不凡的经纪人关玉捷之间，“火花四射”，针尖对麦芒。
　　“麻烦让一下，莫导。”后两个字关玉捷把字音咬得特别重。
　　“不行。”
　　关玉捷狠狠地盯着他，她头一次觉得这人生得一副招打的皮囊。
　　“要走也行，干了这一杯。”莫俊端起一杯红酒递给顾墨，见关玉捷伸手要夺便添了这么一句“你不能替”。
　　她身上那种痞气似乎又出现了，顾墨及时按住她即将扬起的手，又重述先前的话。
　　“抱歉，今日实在陪不了在座的诸位一醉方休。”然后他一手接过莫俊递来的酒，在关玉捷未来得及阻止之前，全数灌入喉。
　　1985年的红酒于常人而言应是刚刚好，而对于现在的顾墨而言却辛烈无比。
　　“如你所愿。”
　　顾墨举了举杯给莫俊看，随后就把酒杯给了关玉捷。关玉捷二话不说一手把酒杯甩桌上，它平稳的落在桌上，立住脚跟，恰好把莫俊的高脚杯给撞开了。
　　对于关玉捷的举动，众宾哗然。
　　可能谁也不曾料想顾墨这样的人，天子轿子会顺了他人的意，关玉捷这样的人，功夫了得竟委身做他的经纪人。
　　所以，当他硬撑着不适离开之后，众人都窃窃私语，唯有莫俊一声不吭。

　　“你个一杯倒，刚才干嘛拦着我抽那小子？”关玉捷一手扶着吐地人兽不分的顾墨，一手把厕所的门给反锁了。
　　“毕竟圈内人多，我不想把气氛搞僵。”顾墨掬了一把水往脸上泼。
　　“再者，谁受得起你那一拳？”
　　他声音不轻不淡，露出一个释然的笑。
　　“顾墨，我认识的你可不是烂好人。”关玉捷不留余地的嘲讽。
　　“他才是。那个受得起我关玉捷一拳的人。”
　　余音没入空气中，缕缕水珠沿着他细长的手指滴落，洗手盘中荡起一阵阵涟漪，除此以外一切都安静得清晰可闻。
　　关玉捷宝蓝色的瞳孔里是他顾墨挺得老直的背脊，他一动不动，所有情绪都寄托在泛白的指骨上。
　　“你是不是想一直怂下去？”
　　他是想说些话来反驳关玉捷的，却被她一句话给堵住了，如鲠在喉那般难受。
　　镜子里有高大不羁的关玉捷，还有顾墨难以言表的神情。关玉捷见了脸上戾气乍现，“恨铁不成钢”地摔门离去。
　　关玉捷离开很久很久后，顾墨靠着厕所的门，喃喃自语。
　　“我不想认怂啊…可世道如此，无可奈何…”
　　关玉捷听不见，那个人就更听不见了。重归澳大利亚，很大程度上是他不想再回到那个不属于他的家。谁知逃到这么远的地方来，都能从别人口中听到他的名字。甚至满大街都是他的海报和广告，以及网络上的专访。
　　明明不是与他一个行业，却能做到比他还要火，真是个怪人。
　　而他把这个怪人，装在心里很多很多年，赶不走，杀不了。
　　忽而一阵倦意袭来，他一把扯下脖子上挂着的怀表，紧紧攥在手里，尚也不顾脖子上那道火辣辣的红痕，淡淡自嘲一番：“周砚，我又丢脸了…”

　　你不在我身边，我果然很容易出差错。这个地方没有你，连月都失去光泽，连故人都如此陌生。

　　*
　　三月墨尔本的风有点寒，却不透骨。关玉捷倚在窗边看外面灯火阑珊，任由外来的风灌她一脸刺骨霜寒，她也不紧不慢吐出一缕烟。
　　这烟未曾被风带走，倒被人为地带离她指间。
　　“抱歉女士，医院禁烟。”
　　来人是个一身白大褂还带着口罩的医生，他墨绿色的眼睛以及金中带黑的头发让人分不清他是白种人还是黄种人。
　　“犯烟瘾了，不抽会死人的。 ”
　　关玉捷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副十分乖巧的模样，抬头看他的一瞬勾唇一笑，抢过他手里的烟。狠狠吸了一口，随即就扔在地上，一脚踩灭。
　　她干笑两声，盯着面无波澜的他。眼前这个人，还真是沉稳到令人畏惧。她都上医院来找人了，竟然还如此淡定，不为所动。
　　过了很久很久，窗外的风把关玉捷吹得有了几分冷意，眼睛盯得有些发涩，她才“如愿以偿”。
　　“发生了什么？”那个人问她，言语里听不出任何负面情绪，眼睛里捕捉不到任何波澜。
　　她眯起眼睛，一把扯下遮住他半张脸的口罩，一手揪起他的衣领往墙上带去：“我陪他转了大半个地球不是为了你一句客套话！”
　　然后，她看到他眼里的一丝波澜成了拍岸的惊涛。
　　…
　　医院三楼出现了较大的动静，惊到一众医护人员。匆匆而来的护士也不知道这位蓝眼睛的女士是怎么摔倒在地的，更不知道这样一张令人英气逼人的脸上怎么就挂了彩，只觉得她一直望着楼梯口处。
　　由初春入寒冬，皆因这里有你。倘若这个地方没有你，我也不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