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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章陆·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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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陆·驰
自第一次见面之后,王巡总共又见过赵停云两次,一个没再说寂如是个好人,一个则从头到尾就没接过这话茬。
来给他们送药,换绷带的是两个小厮,双手双脚规规矩矩,唇红齿白,像个莲花童子细眉细眼的那个叫陆童,顶着总角一张脸就看那双大眼睛,极其热衷于乱打听,活像一只没长毛的野猴子的那个叫陆果。
王巡一句话也没跟陆童说过,他对这孩子十分不喜,倒是觉得陆果有那么点儿意思,刚来的时候战战兢兢的,有点儿风吹草动他就能蹿房梁上似的,现在瞧着他俩不像什么江洋大盗,而且偷偷摸摸地仔细观察王巡,眼珠子一骨碌,便感觉这人非同一般,第二天来的时候兴冲冲地抱着个青色布包,琢磨着这回看诊怎么着也能弄回来几串大子儿,王巡腰上那条金带子上镶嵌的一大块好像雕刻了什么瑞兽的白玉带钩被他给瞧见了之后他当下就认为这事儿有门,他在不少有钱人身上都见过这样的玉,看上去就像先生夏天里喜欢吃的杏仁茶,刚煮好了倒出来的时候上头泛一层淡淡的光,不过没杏仁茶颜色瓷实,有些透明,更像自己最喜欢的芝麻桂花馅儿糯米糕,这么一想他就更加确信一定就是好东西,况且每次这诊金,药材和账目都是他管着的,先生这回又像是往常一样没过问什么,自己当然要趁早把琐碎事都解决了才好。
然而得知了自家先生竟用住宿费抵了诊金,当下陆果就决定了晚上多吃俩鸡腿,再加三个鸡蛋,他那天为先生弄了一碗寂如做的荔枝膏时还看见那脑袋上有三道疤的厨子把后山熏好了的鸭子一只一只用麻秆捆好了背回来,不行,他越想越是感觉心头肉被拉拉秧给卷了似的,晚上要是不去切一盘的话这件事他能记一辈子,若是再看一眼豆腐,他都怕自己要跟豆腐同归于尽,从今往后必然得相忘于锅碗瓢盆了,哪怕见了黄豆,他今后都得机警起来,免得一不留神这些玩意儿就来要伤他的心,回想这几天他兴致勃勃地跟着先生一起吃素斋的情景,心底只觉得亏大了。
一来一往之间,王巡就看陆果没回的表情都不一样,一会儿害怕,一会儿困惑,一会儿又咬牙切齿了起来,他深知无论是陆童,还是这个看上去什么都摆在脸上的陆果,二人都颇有心思,后来开始陆童聊上几句,也是因为他看大哥的眼神,那双大眼睛和赵停云一样,平淡如水,波澜不惊,他当然明白这两种眼神的背后是不尽相同的因果,陆果看着更像是见多了外族人似的,后来才知道他是白州的,小时候就见过不少鄂黎撒人,那回陆果给他们拿了药,看他们俩人自己也会弄了也就不管了,兀自蹲门口从自己从不离身的小包袱里头掏出来一把已经洗干净的野核桃,一边剥皮一边说自己老家的事,说他那早死的爹娘,抱着尿盆饿死在床上的阿嬷,不知道谁从山里捡到了一只已经被啃光了内脏的瘦小狍子,身上爬的蛆虫都叫人给吃了,一边吃一边骂这些个跟他们抢食的虫子,还有泥巴包的饺子,馅儿是山里有毒的一种东西,看着脆嫩嫩的,一片又一片的生长,他出生就看见过那玩意儿,离开的时候也是郁郁葱葱到处都是,吃死过不少人,都是脸色红润着死的,之前村里有个小孩儿总是羡慕那些个年纪大的能吃饺子,然后就去偷着吃,他差点儿也想偷来着,不少孩子都想,只不过他去的时候已经都没了。
除了一个又一个的死人之外,陆果也说了那些他见过的外族人,有很多女人愿意卖给外族的男人,他们那儿不少人都觉得外族人人高马大的,身上都是肉,听说他们还有羊,跟着他们就一定不缺吃,也有不少男的合伙去抢他们东西,身上的兽皮,还有他们的女人,孩子卖了换钱,抢到的连夜逃走去了其他富庶的地方,没抢到的也无非是一死了之。
后来不知道哪个村儿的,全村子仅剩的十几个男女老少合起伙来杀了一个外族人,还把他女人和孩子杀了不说,当天煮了来吃,大多食的是内脏耳鼻唇舌,肉要拿去卖。这事发生之后在其他的村子也陆续有过多次,说到这儿的时候,陆果停下来,看着自己黑黢黢的手指头,蹙起眉,他就是不明白,白州那边已经这样许多年了,为什么那些外族的还是要来。
陆果说这话的时候,躺架子床上的大汉倒是耳朵动了动,不过也没说什么,只是尽可能地把自己蜷缩成一个大球。
陆果想了一会儿又继续低头砸起核桃,王巡看他却是个不偷吃的,遂即想要讨几个打牙祭,谁知道这小毛猴子霎时就蹦起来护食,却苦于毫无说辞立威,最后眨巴着大眼想了又想,倏地眼睛一亮,此时不把先生搬出来,更待何时,于是昂首挺胸对着王巡放一句先生说能吃才能给你们吃,王巡则舒服地靠着几个枕头侧卧在这小围子塌上,闻言便恣意大笑起来。
五天后,王巡便可下地活动,为此他特别找来了赵停云征求意见,又细细垂问了大哥的状况,看得出来这样的态度让对方颇为受用,他又顺势为第一天的时候开口便要赵停云先为大哥看伤道了歉,这个歉绝非空穴来风,更不是为了讨赵停云高兴,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他都希望和赵停云能够在这一点上达成共识,莫逆于心。并且王巡直觉赵停云是个生来便不愿勉强的人,碰巧了他自己也是这样的人,既然是不乐意勉强的,那么就要一丝一毫都得顺心遂意,他更是乐得帮着赵停云再随心所欲一些。
且看他年纪轻轻,样貌出众不说,才智武功皆是不凡,分明是无名之璞,偏偏又默默无闻就知道了,任谁人也休想勉强他,所以这必然是他自己的选择,过这种……王巡想了半天之后,只能说这是一种极为平庸的生活,再寻常不过了,他每天看不下百十来个人都在这样过活,他可不认为赵停云也能够把自己当成那些人一样看待,显然这种选择是让他满足的,现下却又走了出来,到了这寺庙里,那便是有所求,他倒当真是不明白这寺里头有什么值得赵停云求索的,这他再清楚不过了。
王巡这几天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时候一遍又一遍地想着赵停云,夜半入梦,如约见了那双眼睛,却是一个字都没问,白天浪费个把时辰也就罢了,夜里哪有那么多闲工夫。
这天见了王巡下床走动,还去了小院子里头晃悠,查斑图再也忍不住了,这几天下来他只觉得自己浑身僵硬,四肢无力,甚至怀疑伤情更加严重了,每天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一边晃悠着腿一边盯着承尘,嘴上絮絮叨叨地小声嘟囔自己兄弟的种种不是,谁叫兄弟偏偏带他来什么寺庙里躲着。这要是在那瓦舍勾栏,兄弟虽然极为厌恶那些地方但至少还能听听戏看看杂耍啥的,听说韶京那头弄来了足有三千匹南边海岛特有的果下马,比他们那儿的新生的野马驹还要矮小几分,若是香水澡堂,就找两三个揩背的来一边搓脚一边听听说话人继续讲那《多情剑客无情鬼》,上回他刚听到那驰骋武林无人能敌的剑神魏池鸣终于与梦里相伴三十一载的红衣艳鬼坟头相见的时候,大魔王就出现了,虽然那驴蛋子剑神拖拖拉拉的叫他恼得很,又总是被后文给勾得天灵盖都跟着痒痒,最不济的去个什么小村子看看佃农养的大鹅追着光屁股蛋子的小娃娃们满地跑也是好的,结果现在终日不是兄弟,就是小大夫,他眼下还一个都不敢看。
一想到这里,他手脚灵活地在那硬邦邦的床上一个鲤鱼打挺蹿起来,蹑手蹑脚走到门口,瞪着眼观察敌情,兄弟似乎不在,也对,兄弟自打遇见漂亮小大夫也就勉强还有一半算是自己兄弟了,不过说来也奇怪,小大夫确实挺好,他这兄弟自幼走南闯北什么人物都算是见识了个遍,一招在小大夫身上失手,这一跤摔得还真是不难看,但怎么咂着咂着就品出些许离奇来,尽管他于心不忍吧,但是也只能心下默念一句兄弟走好。想归想,查斑图却是打算找个好时机劝说一二,小大夫好看,小大夫有点儿本事,不过小大夫冷淡倨傲,过于自持内敛,瞧着虽然磊落倒不显大方,又正是心里头只能装得下自己的年纪就已然如此冷心冷情,就跟这寺庙似的,难道要兄弟剃度出家不成,想到这儿的时候他眼里骤然变得庄严肃穆,整张脸沉下来,再抬眼看了一圈之后灵巧地闪身直奔后院厨房而去。
“大哥这是打算去厨房做什么?”王巡的声音轻柔得很,嘴角含笑,他正端坐在一把玫瑰椅上,眼前不知是从哪儿弄来的琴案,上头一把黑漆古桐琴。
“偷鸡!”查斑图先前还想着小大夫的事情,这会儿被王巡冷不丁的质问起来,只感觉自己莫名其妙的腹背受敌,更何况腹里空空荡荡的,唯有昨儿个吃的那一顿素炒空心菜到现在都没能果断与他好聚好散,索性便豁出去了,转过身来带起一阵风,义正言辞地蹦出两个字。
“行,你去吧,我去告诉小大夫。”王巡听了倒是没旁的反应,抬起手腕用袖口擦了擦手指袖口磨损处已经露出了枣色漆壳的地方,眼皮也都没抬一下,末了还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发出一阵阵轻笑。
查斑图太了解王巡这种口气,上次他们天还没亮敲开了某个包子铺油腻腻的小破木门,他这兄弟态度温和举止斯文地端起那碗刮嗓子的糙茶灌了两大口后,一抹嘴,翘起一条腿支在条凳上,微微笑着硬逼店小二上水煮鱼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副嘴脸,这种例子比比皆是,查斑图就是闹不清楚自己现如今的位置是那店小二呢,还是水煮鱼,奈何五脏庙比这寺庙大得太多,在胃大佛爷面前他又岂敢放肆,乖乖缴纳供品才是保命上策,想通了这一点之后,他也不管水煮鱼还是水煮熊了,毅然决然地迈开沉稳的步子一溜烟儿跑没了影。
况且,兄弟的笑声让他后脊背的汗毛统统站个笔直不说,连后背的纹身都要挣出皮了。
赵停云是被王巡请来的,王巡的说辞简单直白,一丁点弯绕都没有,言明了请他来说说话,仅此而已。听上去那么平凡无奇的几个字,但是赵停云当下便了然,他打算说的定然是自己想要知道的,而且还是叫陆童来传的话。他知道王巡不喜陆童,虽然尚不知晓个中缘由,不过王巡从未对自己遮掩过这种不喜,一如他在和寂如之间早已熟识这件事上表现出来的坦然,看诊的时候他就明确地说过,能说出来的他都会说,不能说的也不会装聋作哑,顾左右而言他,更是不会扯谎欺瞒,他不喜,甚至连不能说的理由也一一对他交代了,简明扼要,就像是大天朝律法那样例直禁简,有的事情赵停云知道了也没用,太多人他不认识,又有一些根本与自己毫无瓜葛,说太多别人的事情,又与他无益,他不喜,剩下的一些事情王巡自己仍有许多不了解,话说出来了只让人觉得有头无尾,好生无趣,光是他一个人想想就足以败兴,他不喜,有不少事情当下发生的时候他还觉得怪有趣的,时过境迁之后再打捞起来端详一番却又寡淡得很,这类事情狡猾得很,他发觉了便会抛诸脑后,可谓是十分不喜。
他不喜——赵停云左右无事,在自己房内静坐时,数次不由自主地于心底默念这三个字,他不喜,一个个音节从舌尖滑到喉咙深处,光凭他明明不喜陆童还叫他传话这一点,赵停云立刻心下了然,他们之间似乎有了某种叫他难以言喻的默契往来,王巡不介意他从那些小事里瞧出什么浅藏的小心思。
就好像一颗石子投入湖中激荡层层涟漪,王巡是那块石头,也是那片湖水,更是扩散开来的涟漪,赵停云不由抿唇一笑,怎得有这样无聊之人。
赵停云来的时候,王巡正在抚琴,指尖在琴弦之上翻转,挑、捻、抚、拨、压、磨,倒是一手漂漂亮亮的好功夫,琴音宛若龙吟虎啸,从极冷的地方疾走狂奔而来,似虎爪般激越腾飞,又如游龙轻柔摆尾直奔天际,最终齐齐没入云端,末尾余音却不明所以地变得有些焦躁急促了,他便干脆利落地收手罢了,丝毫不在乎赵停云看着他弹崩了那最后几个音,这东西之于他也不过是一闲时消遣的玩物而已。见赵停云缓缓而来,伸手邀请他入座,挪了琴,从一旁的矮桌上端了茶壶茶盏,还有一小碟赵停云没吃过的点心,瞧模样看不出个所以然。
“我遇见寂如的时候,才七岁,那时候我身中奇毒——也就是官家密部的那邪了门的功夫,诊脉的时候你不是发觉了吗,就是那见鬼玩意儿害的,我四岁那年给官家从慈幼局领去了暗卫处练的,后来寂如帮了我,让我活到现在,这琴,也是那时候寂如说那么阴狠的内功心法必须得以修身养性来克制,来,喝茶,今年进贡的一拨临国新茶,单喝寡淡,用些吃食倒是挺有滋味的。”
赵停云静静地看着王巡,微微挑眉,又垂眸给予了那茶具一瞥,光是一瞥已经足以了,挂着银色鹧鸪泪的官窑茶具,附属国进贡的茶叶,王巡的确没瞒着他,如此直截了当反而让他不知如何是好,便略略挺直了腰直视对方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