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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章伍·张 赵停云走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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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停云走进来的时候,王巡倚在榻上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是有说法的——事实上王巡看任何人的一眼都有不同都说法,这里头讲究非常多,但若真要仔细计较起来的话他是一个字都拆解不出来的,这源自于一种直觉,他天生就拥有这个说不清道不明,极为隐秘好像不应当在这世间存在一般的天赋,不可说天赋,师父说他就像鄂黎撒人世世代代供奉的那鹰神,百里之外,见秋毫之末,若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因着在别人眼前赤身裸体的总是会有那种王巡小时候明白,后来就麻木,到现在觉得可笑的羞耻感,所以师父特别讨厌他,那种讨厌已经近乎于憎恨,不是没道理的。这一天赋有的时候能救他的命,有的时候能要别人的命,师父特别怕死,又总是干那些个切几回命根子都于事无补的事儿,偏偏还要端起一副姿态来,这些阉人也算皇宫里聊备一格的装饰物件了。王巡其实也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个太监都走这一个路子,不过他知道那纯属是老鸭子划水,表面儿看着平静,下头指不定怎么往死里划拉呢。
这一眼看过去之后,那感觉更明显了,王巡发觉那回望自己的目光就像和他自己的一样,把一双眼睛当成了手来使,抬眼之间千百个招式数不胜数,令人目不暇接,只是赵停云对如何使用这种把别人的衣服扒干净,皮剥开,一块块内脏拿出来分开放,再把骨头一根根分解的这种眼神更显驾轻就熟,这里头有古怪,赵停云看上去比他可能还小几岁似的,却是在目光微动,双眼落到自己身侧的长鲸剑时也能把那份探究和分析控制得极好,又完全不在意是否叫人发现了,睫毛微抬之间存有一份坦荡,继而回收得悄无声息,来去无踪,让那些许心虚和羞耻来不及顺势而生。
再看这人穿一身黑衣,王巡一直认为黑色很暖和,很适合眼前少年。
想着刚看了眼睛,其他的都还没看,正要往下仔细琢磨,这时候好像有声音传过来,王巡这会儿只觉得眼前少年甚是有趣,等这人走到自己眼前的时候才发觉寂如已经走了,刚才是他在说话,好像还跟自己说了那么一两句,他却是全然没发觉。
虽然这么想,但是一张口,王巡却道:“这位小大夫,我不急,先帮我大哥看看,有劳了。”
赵停云刚要往前再走一步,只好这么硬生生停下来,听这人声音虽然有些嘶哑,但气息尚稳,倚靠在那儿四肢僵硬无力,面色略微苍白,却也神色清醒,且一直挂着那副兴味盎然的神色。这榻就在一进门的地方,瞧他穿着打扮外加上身侧那一柄比普通剑要长上半尺的素面剑,怎么也不像个护卫,赵停云转动脚踝便去了旁边,旁边的床已经彻底被那虎背熊腰的大汉给撑满了,眼看就要溢出来似的,幔帐胡乱卷在简单素美的床柱两侧,有一卷梅花鹿皮半搭在床上半垂倒地上,里头卷着的腰带露出来小半截,坠着各色各样的羽毛,其中一根火焰红的霎时特别。
赵停云走近见那铁锈色的头发,铅色的眼珠便对此人身份有了点儿了解,怎料那闭眼假寐的大汉在他刚要靠近号脉的时候一个激灵蹿了起来,连忙摆手后退到里头去,满眼惊恐,还试图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又左右环视着像是在找适合躲藏的地方,活像个马猴翻跟头打把势的,外加上这格外惹眼的体貌,一惊一乍显得无比滑稽,还把胳膊上一些细小的伤口挣渗血了。
大汉不知道低头嘟囔了一句什么,说的是中原话,带了点儿七扭八拐的口音,声音醇厚,落到低处柔滑细腻,不像他这个人该有的嗓子,王巡微微蹙眉,喊了一声大哥,这一声落地,大汉一瞬间动也不动,耳后一缕头发旁若无人地翘着,王巡怕他又犯了病,连叫了好几声大哥,这才让他慢吞吞从里头挪出来,待他抬头看清楚了赵停云之后,又立马缩了回去,飞快地抽走那块兽皮裹到腰上,还煞有其事地整理了一番。
“那个,小大夫,你别生气,我这不是,没穿裤子吗。”话是这么说着,大汉倒是满脸委屈,耸拉着那两块好似砖头砌起来的肩膀,故作乖巧地坐到床沿上,不情不愿地伸出手,喏喏地轻轻摇头晃脑,要是屁股后头有个尾巴这会儿估摸着是已经加紧了。
赵停云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说一个字,挽了袖口抹上脉,片刻后又撩开对方地袖子仔细瞧着手心的伤口,伤口是圆形,边缘光滑,比铜钱稍微小了点儿,没有扎到骨头,手掌心一处,手肘一处,然后肩膀上,伤口有一定的规律,紧接着是大腿,赵停云刚要伸手过去,大汉猛地把腿一缩,动作毫不拖泥带水,实在是不像受了这么重的刑,但是这人瞧上去力气不小,动作也快,却也跟他的身材不无关系,有那么一点儿内力,不过又松又散,还略显粘稠,可是呼吸又十分轻盈柔和,似要与空气融为一体,几乎让他想起了师父。赵停云转过头去,看了一眼王巡,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用这一眼,明明是刚见面的人,他想也没想就这么做了,哪怕是陆果也需要时间打磨出像样的经验来才知道如何接过他这一眼,到底是自己疏忽了,可是又为何会松懈下来,这一个问题紧跟着又一个,若是再纠缠下去的话未免要陷入僵局,他是不怕思量过度的,这一整个人生都在思量里头消耗着,他属于这个,重生一回也并没有改变,然而现在他莫名其妙地退却了。
“大哥,你伤得重,又为了护着我,如今大夫来了,你倒是闹上了,岂不是要叫兄弟日日自责?”王巡的话听起来轻飘飘的,他当然明白赵停云的意思,立刻就发话了,这人确实是有意思,这么一会儿功夫就看得出来他能管得住大哥。
更何况,那眼神,王巡不由自主地闭了闭眼,只觉得那一眼恐怕今后就得夜夜梦得见了,甚是不妙,他很清楚这今后有些事情能继续干,有些事情就再也做不得了,有些没干过的事情今后也免不了要做到底了,想到这儿的时候,他又忽然生出一丝快意。
“那个,小大夫,你轻一点儿啊,轻一点儿。”大汉小声嘀咕着,像是怕惹了赵停云似的,扭着屁股把裤子脱下来,但是腰上那块兽皮倒是原封不动的,脱好了他又十分谨慎地伸出脚尖来。这话说到一半就王巡就发出低低笑声,又弄得大汉面红耳赤,僵坐在原地,只得眼瞧着赵停云伸出修长手指摸到自己膝盖上来,最终还是忍不住发出一阵儿惊呼。
果不其然,腿伤是最严重的,同样是圆形,大腿上的伤形状不规整,边缘极为粗糙,伤口上宽下窄,比手上大了许多,看着像是硬生生给剜去一块肉,依然在渗血,伤口里头又好像有什么东西似的,他从腰间拿出一根金针拨弄了一下,动作轻柔地挑出来看了看,是一种植物的软刺,不到一个指节那么长,比针略宽些,仔细看的话刺上长满了无数细小的绒毛,这会儿已经吸饱了血,密密麻麻一大堆血珠挂在上头,里头还有那么三四个,紧紧地吸附在那堆烂肉里。
不做他想,赵停云站起来走到王巡跟前,也没有询问什么,撩开了他的袖子看了一眼,和他想的一样,这俩人都给人用刑了,这种手段绝非官府,官府那一套刑罚自有章法,也有规矩,从轻到重是讲求步骤的,普天之下,朝廷养的行刑之人却是最像行医之人,每一种刑罚,每一套工具,每一种毒药,每一次见血见肉,每一次触碰到一具活生生的躯体,就像行医的开药施针,若是差了分毫就轻易能要人命,这是他们行里最忌讳的,只不过一个向死,一个向生,行医的知道活着有多么不易,那么他们就知道死也同样是个难事。
赵停云上辈子学医没少接触被用了刑的死囚,这些伤却是不同,他倏地想到上辈子皇帝手里头的一个神秘部门,专门私下里料理一部分不宜公开处治的官员,百姓,江湖人士,甚至皇亲国戚,他们有私设公堂,用刑,最后秘密处决的权利,上辈子听说那里头不少人都曾经是暗卫出身,手段极为高明,且身怀绝技,专练一种诡秘邪门的武功,被盯上的无论有何种手段,到头来也必然难逃一死。但这伤口也不像他们做的,这伤未免太多愁善感了些,带着强烈的愤怒,有不少伤口就好似是在发泄,毫无规律,寻不出门道来,用的利器也各有不同,而且从形式上来看的话到处透着一股难以言表的肤浅幼稚,每一个人所能忍耐的痛苦限度是不同的,且每个人都有截然不同的弱处,若是不能严丝合缝地切入到要害处去,直指那最难耐的部分,这俩人的伤顶多是看上去怪吓人的,实际上根本没有撼动到根基,这刑不过是小孩子玩闹罢了。
“大夫可是看出什么了?”王巡嘴角带小,丝毫不在意自己现在的狼狈模样,倒摆出体面无比的姿态来轻声问道。
赵停云翻开他的裤腿瞥了一眼,没替他再整理好,方才把脉已然明了,与那大汉不同,此人武功极高,自己现在的功力也是难以对抗过十招,却轻易给人用了这么古怪的刑,不过这人体内还有某种毒残留着,但这毒又似乎对身体没什么伤害,倒是有些奇特,“嗯。”
“说说?”王巡来了兴致,稍稍坐起身。
“能说吗?”赵停云看了他一眼,起身去门口叫一和尚去唤陆童来。
“嗯……也对,的确有些是不能说的,那就挑你能说的罢。”
“你们俩死不了,半月内不可动武,不可行周公之礼,不可食荤腥,部分伤口需要缝合,待愈合后施针三到五日,汤药一日三次,敷药隔三个时辰换一次。”赵停云不缓不慢地说道,停顿了一会儿后,他望着王巡的眼睛,黑白分明,深不见底,饱含着各种各样的欲望,继而又转过头看向了对面的墙壁,他住在这里的时候,曾在那儿挂过一幅寂如的书法,“寂如是个好人。”
许是觉得还不够似的,赵停云再度凝视着王巡,又重复了一次:“寂如是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