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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章叁·遐 上辈子进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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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离韶京不远,因着这样一个勉强贴得上边儿的位置,当地人总是看似随意地宣传着这里是少京,韶京的京,口音也跟韶京相差无几,经过几代人的磨合已经基本听不出什么差异了,除非是地道的韶京人,这也让小镇里的人每每称自己是少京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同样只有韶京人能明白的自豪和怯意,就像忽然发了一笔横财的乞丐似的,一边搂怀里捂着一边又想拿出来,逢人便想笑,又得尽量保持住不引人注目,久而久之那表情就成了他们互相辨认彼此的暗号,出门在外的看到那笑脸就能认出老乡来,是故土滋养浇灌了多少年才得出来的精神面貌成果。
赵停云回想起自己彻底隐居之后就很少来镇上了,都是陆童和陆果去的,有时候也会有一些四面八方来到这里的旅客,商队或是农民之类的求医求到这儿,他上辈子没什么名,更是没得任何利,找上门来的病患基本上都是镇上与他交易药材的药铺掌柜介绍过来的,掌柜在镇上相对热闹的一条街上开了一家名为慈念堂的药铺,正对面就是慈恩堂医馆,祖孙三代经营出来的名望以至于整个镇,乃至隔壁县的药铺完全开不起来,靠着几家铺子便成了远近有名的富庶人家.
掌柜的姓李名嵩,今年三十有六,李家到他这一代除了他这个庶长子之外就只有一个嫡长女和两个庶出的妹妹,赵停云上辈子和李嵩打交道算是最多的了,现下要面对这位故人倒也没感觉有多么局促,他带着陆果和陆童先去了一趟邮驿拿信,每月韶京的铺子会给他写信报账还会偶尔说一些个琐事,毕竟是家中主要的银钱来源,赵停云并没有彻底撒手不管,掌柜的业已年老,但可靠的人又不多,上辈子在老掌柜驾鹤西去之后赵停云就把韶京的最后一丁点产业给处理了,彻底隐居了起来,便是再和韶京断了那最后一丝瓜葛。
邮驿也是陆童最喜欢去的地方了,一进城他就按耐不住总是要望一望邮驿的方向,生怕赵停云不带他去了似的,也因着陆童心里头装着的那点儿事,导致他根本没发现赵停云有什么变化,后者并没有特别在意自己重生之后的言行举止,他本就好静,又为人较为淡漠,再加上这两个小东西也没什么心思能瞒得过他,嫌少有人在他一打眼的功夫能够逃了去,所以往日里他和陆童陆果交流的次数也就不是很多。陆童带着欢喜雀跃和难以掩盖的紧张走在赵停云身侧,陆果却要频频抬头看一看赵停云的脸,好像那张脸头一次看见似的,他眨巴着眼睛倒是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又在进邮驿门槛的时候抓住了一个细小的空档看了一眼陆童,然后伸手拽拽他洗得有些颜色发旧,边缘发白的袖子。
“先生怎么了?”陆果小声问道。
“嗯?”陆童挑眉看了他一眼之后大步紧跟着赵停云进了邮驿,没把陆果突如其来的问题放在心上,他现在什么都想不到,他今天要给家乡的表妹寄钱,寄一些布料,还有他平日里看到了人为表妹会喜欢的小玩意儿,表妹隔三差五的会给他寄自己缝的手帕和袜子,陆童一样都没动过,全都好好地收着放在自己的小箱子里头,早晚有一天他会抱着满满当当的箱子给表妹看的,在看不见表妹的日日夜夜里,这箱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表妹的身影,都是表妹的脸庞,都是表妹的一颦一笑,他就是不知要攒上多久才能得到一个完整的表妹。
陆果因为被忽略了倒是生出些许不甘心来,与陆童下意识地压抑自己的天真耿直不同,他是出于本能的,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样的问题,先生看上去没什么不好的,没生病,没受伤,也没饿,可是他就是觉得先生似乎不太对劲儿,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可是这样一个想法一旦在脑子里产生之后,他又压根儿没本事拦住自己,无意之间竟然又滋生出更多烦恼来,这么一想他就忍不住咬起嘴唇,紧紧跟住了先生,一定得把先生照顾妥当才好。
赵停云对于陆童和那表妹心知肚明,上辈子也是如此,他从未对此有过任何指摘,也根本没有戳破什么,自当不知道了,任由陆童自己拥有那一份属于他自己的小秘密罢,眼下他也顺应着上辈子的经验不闻不问,虽然对那结局已经了然,但无论如何也都是陆童自己的选择,他虽然有权利过问,甚至做决定,但毕竟不是自己的事情,他一点儿想法也没有,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去计较。进了邮驿取了信还有一个小包裹,里面是老掌柜的发过来的一些做甜食的模子,都是韶京现下流行的,陆童喜欢研究这些,也做得好,随后他们又去了药铺。
李嵩这人很瘦,个子又高,细眉细眼的,两双手的手指极为修长白嫩,无名指和小指的指甲留的又长又尖,挑拣或者分辨药材的时候他总是会斜靠在柜台后头,低垂着眼睛,用二指挑起一点儿来,平日里最经常看到的就是他这一副药铺掌柜的应当有的样子。见赵停云来了,李嵩先是若无其事地乜斜了一眼,紧接着整个瘦长僵直的一条变得柔软起来,他大踏步绕过来,脸上带着妥帖的笑容,接了赵停云装了药材的篓子,拿出来里头整齐码放的油纸包后看也不看就着人去拿钱,还吩咐了小厮倒茶去。
小厮叫一乐,上辈子是唯一一个给李嵩养老送终的人,他是个看上去和陆果差不多大,也差不多黑黢瘦小的男孩儿,梳着总角,两个腮帮子泛着微红,还有一层像是霜一样的干皮常年这么挂在上头,一双眼睛又大又亮,颤颤巍巍地捧了茶过来,又低眉顺眼地站到李嵩后面。赵停云坐下来,喝了口茶,他原本是不想应的,上辈子他就不愿意做这些事,但由于李嵩这个人算是和他平日往来最多的一个,也非常信任他交过来的东西,外加上此次他也打算探听一下寂如是否归来的消息,便顺应着李嵩的意思坐了,同时他也很清楚,无论是对眼前的李嵩,亦或是寂如,在他的一生当中是不可或缺的人物,拒绝一次两次的,第三次就没有意思了。
“哦?公子也打算去找找寂如大师?那倒是巧了,听闻隔壁茗月楼的陈掌柜说寂如大师前夜云游归来,如果明天公子无事,可与李某一起去澄心寺。”李嵩放了茶盏,微微笑着,一双细长的眼睛眯起来,下眼角上挑,声音很轻柔,宛如春风拂面,倒像个文人,他见赵停云面露一丝疑惑,当下一瞬便反应过来他们之间也并不熟悉,仅仅是生意往来,这么一看自己未免唐突,可他也不觉尴尬,面色如常地解释道:“实不相瞒,昨夜我这铺子遭了贼了,不知哪儿来的两个人,偷了不少东西,有药材,有药丸,也有银钱,那两人来去无踪,连锁头都找不到什么痕迹,屋里也没有乱翻的迹象,要不是一乐起夜,还没人发觉呢,报了官之后倒是有衙役和捕快来看过,然而也是一无所获,恐怕此次李某也只好自认倒霉了,只不过先前刚刚发生了一起案子,怪诡异的,官府的事情咱们哪儿有道理去置喙,所以拙荆以为去澄心寺求个平安也是好的,总归人都没事儿不是。”
“既然如此,那明日清晨我便在此等待李掌柜一同前行,赵某先告辞了。”
赵停云带着陆童和陆果采买了东西之后就在镇上的鹿鸣客栈要了两间房住下,时间尚早,然而他发现似乎最近不太平,他不记得上辈子有发生过什么案子,陆童和陆果也多少有些战战兢兢的,俩人头一次心甘情愿地早早回了客栈乖巧地呆在房间里休息,只待明日去澄心寺。
寂如已经回来了,时间上大致也与上辈子相差无几,用过晚膳,着陆童打水来沐浴更衣后,赵停云换了白色锦缎深衣倚靠在床上看下午买来的书,一本没什么名的人写的游记,打发时间罢了,油灯上的小火苗抖了几下之后,他缓慢阖上眼,呼吸迅速跟着沉了下去。
赵停云只感觉身体整个软绵绵地滑入梦境之中,梦里他赤着脚,踩在去往澄心寺的石砖上,迈着那通天的石阶,他就像往常一样走出每一步,而这每一步是怎么迈下去的,在这梦里竟清晰无比,心知是梦境,却只好走下去,他抬眼看着那澄心寺的牌匾,在高处悬挂着,在晨光之中好似缓缓上升一般,一只白鹭从那婴儿脸颊似的天边飞来,不着痕迹地把他的视线给引了去,钟声由远至近,偏偏就像那一阵不合时宜又妥帖无比的风在这晴朗幽静的清晨吹过来,非但没有惊扰了赵停云的宁静的心,反而让他驻足观望那被撩拨开来的一簇簇奶白色菖蒲,一些刚刚冒头的花苞宛如隐士高人手中不曾出鞘的宝剑,他一一看过去,倏地发现墙角处有几朵突兀的血红色,伴着钟声蹙着眉看了一会儿后才重新拾起步伐。寂如就在那扇厚重的大门里面,走到门口他停忽然了,上辈子进去了,却也终究还是在外面,这辈子又当如何,这年头在脑中不停地飞转起来,他就这么站在门口,略微垂下头,任由晨光从他的发梢跳到肩膀,又漫步至耳鬓,周围的人来来往往,他皆是视若无睹,兀自沉迷在自己的脑海中。
过了好一会儿,赵停云再度抬起头,敲了门,一个小沙弥打开了一点儿门缝,探出来半个光头,见到来人后板起脸钻出来,询问施主所谓何事,赵停云想了想后答道:“请寂如大师到门外详谈。”
“大哥,不是兄弟埋怨你,只是不知大哥何时掌握了那闯空门的精髓?”屋子里没点灯,一人影靠在床上,声音透着一丝虚弱。
“啊?嗨,我说少逸,你要说大哥做贼就说做贼便是,何必搞那么多弯弯绕绕!中原人的话大哥讲不好的。况且,哪有半夜三更的闯进去人家药铺里只偷药的,白费了你那一身溜门撬锁的功夫不是?再说了,那烧鸡你可是也吃了半只,大哥都没吃饱呢。”
“大哥这话外道了,我只是想说,我已经撬了锁,自然可以做个贼,大哥这几日还是莫要再踏出屋门一步了,免得再多了几条尾巴。”
“唉,我何尝不知他们……诶对了,我们敲晕了那小厮,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要我说也不是啥大事,顺手把他带走了,回头留着给你当牛做马也好过在那畜生手底下活受罪不是?”
“大哥好心肠。”
“唉,我就是看着怪可怜的,我知道你想得总是比我多,比我细致,可是要我说想那么细致干嘛,知道可怜还不够多的?”
“我明白,大哥这份心便是比我强上千万倍了。”
“谁说的?我也没有——诶不是,你又绕我,好吧算了算了,睡觉,这伤恐怕十天半个月也好不了……谢谢你少逸,否则哥没命活。”
“我欠大哥的,不必言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