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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章贰·生 赵停云感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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晒干处理过的药草,笔墨纸张夹带的防虫香,腰上那柄蛇曲软剑惯用的山茶油和白铜莲瓣香插里剩下的那一抹灰烬散发出的淡香无一不是赵停云上辈子的遗物,触目可及的物件又再度让他被动拥有,连带这身黑色直裰也是他几十年没闻到的气味了,许是睡了一会儿的缘故,他感觉嘴唇干燥发紧,倒了一杯凉透的茶浅啜了一口润喉咙,兑了菊花的茶水那丝丝香甜薄薄的一层贴在舌面牙齿上,馥郁又清爽的口感像是许久都未曾尝过,不过是年轻时候热衷的一个口味罢了,这时外面倏然传来一声声鸟啭,一声比一声长,一声比一声慢,渐渐地,雨声沥沥,他没有受惊,只是更加确信自己活过来了,这里面没有幻觉。
然而这种确信又叫赵停云头一次感到这般无措,活过来之后的几天里,他始终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若是为了省却麻烦,他倒是大可以像之前一样,有了几十年的经验对他而言更是信手拈来,有的人看日月星辉方知已活过一日,有的人靠诗词歌赋消遣时辰,有的人数着铜板才能安然入睡,有的人望着别人远去的脚步才知道回家,睁眼闭眼之间把生活一点一滴地挤出去,挤出那么半长不短的一生。天下人莫不是如此,更何况赵停云自知自己和其他人根本没什么两样,他依然得这么活下去,但是很显然判官和老天不允许,他们眼睁睁看着他如何一步步行至万丈深渊,凝望着他如何纵身一跃,最后看着他粉身碎骨的尸首才感叹上一句他走错了路,现下,他说一句话,想一件事,喝一口茶,写一笔字,采一株药草甚至是穿一件旧衣都是在编织他前行的那悬崖,如此看来这重来的一生没有幻觉,却满满都是依附着幻觉的讽刺和虚无。
赵停云感觉自己依然是那一缕前往阴曹地府的魂,那让他离开□□的无奈无力完全没有随着重新跳动的心脏而消失殆尽。
这无所解的谜叫赵停云苦思数日,若不是下了雨,他恐怕也要忘了明天是什么日子,明天他要和陆童去镇上采购日常所需。鹿鸣山在韶京西南边,总共有六个山峰,山上野货之多致使周围有几家散落的猎户也定居在此,快马去韶京约莫六个时辰便到了,又离官道很近,去往其他州也格外便利,当初赵停云变卖了家产,只留了一间药铺带着陆童离开韶京后路过此地,一住就是一辈子,他挑选的也是离那些猎户们最远的一个山峰,建了三间房子,圈了院子,也开垦了块土地种些药材,果子和蔬菜,山里东西本就多,更为珍贵稀有的要进深山,山里的那条隐蔽的瀑布边上还建有一紫竹屋,夏天的时候他们偶尔会去住上半个月,也是在那儿,赵停云创了后来的剑三十六式。
因着新来的陆果每个月都要去上两次,陆果是去年立春陆童回老家省亲之后带来的,七八岁的孩子,在赵停云眼里他永远是那个七八岁的孩子,他和陆童都是白州白县白溪村来的,整个白州可谓是天朝最贫苦的地方,因为土质和气候问题,稻米蚕桑棉花都产不出,每年下不了多少雨,常年干旱着,朝廷也没办法,赋税也不能一降再降,却又因为离西北游牧鄂黎撒人的地方太近了,鄂黎撒人的男人女人皆是高大健壮,皮肤黝黑,他们有和狼一样灰蓝色的眼珠,很多人都说在夜里他们的眼睛也和狼一样是绿色的,他们喜好生肉,习惯了喝血,白州更像是属于他们的地方。白州也因此常年驻军,缺衣少食的问题到赵停云死也没能得以改善,一年到头饿死冻死的百姓和士兵数不胜数,下一年又有更多的人前来赴死。
赵停云记得上辈子白州也是第一个被鄂黎撒人侵占的地方,那时候白溪村的人都死光了,陆童却早在那之前就变了。
陆果曾经在他们村儿最近处的一个小镇子里的粮铺做了半年多小厮,后来粮铺黄了,掌柜的携家带口回家乡去了,他和他两个弟弟妹妹又分别被卖到其他相对富裕的州去。陆果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他们那个村儿基本都是如此,否则也活不到这个年纪,普遍寿命也短得很,陆果的爹娘死得也很早,家里就剩下一个表舅,在他三岁的时候入赘去了媳妇家,从此杳无音讯,他小时候就在陆童家里呆得时间最长,陆童回来的半路上把他带到了鹿鸣山,这也是陆童唯一一次私下做决定。
俩人跪在赵停云面前磕了好几个头,那时候陆果黑瘦黑瘦的,手掌心和手指甲又脏又黄就像细碎的酱块渣滓黏在一起,两块膝盖骨不正常的肿胀着,不知道跪过了多少个地方,奴才通常都有这种病,赵停云看过不少,却也不是在这么小的年纪,也真是奇怪了他还能站起来,还能走路,恐怕已经习惯了这种病痛,也就不觉得是一种病痛了,他缩在赵停云脚边那一小团皮包骨,每一下磕在地上的时候整个身躯都会猛颤一下,身上套的那空荡荡的米袋子还要抖上三抖,哪里装过这么寒酸的分量,整张脸除了眼睛就看不见别的,陆童开口一本正经地求他,赵停云已经记不得那一声少爷了,自打他无依无靠之后陆童不知怎的就不叫他少爷了,只叫公子,而后又跟着其他人一样叫先生,不过那每次叫先生的口吻和神情,让赵停云觉得陆童依然在喊他少爷,从生到死,未曾变过。
采购啊,这年头在赵停云脑中转了不止是几道弯,思及此就不得不想起寂如,上辈子在他十二岁的时候就听说过寂如大和尚的名头,这和尚不管是在老百姓口中,哪怕是在江湖上那些三教九流里都有点儿名号,一来是因为韶京京郊的澄心寺,这寺庙供奉香火都不是最好最旺的,但是每年慕名而来的各色人马络绎不绝,倒是因为寺庙的一条规定天下闻名,入寺者必须在山下拖去鞋袜,哪怕是天子也要遵守这条规定,如若不然,则视为心不诚,不允入内,二则是因为这寺庙里头的和尚荤素不忌,烟酒不误,寺庙里头有一厨子不知打哪儿来的,做得一手好菜,偏偏还最为擅长肉羹鱼酱,烹小鲜,卤鸭鹅,炖吊子均有一套澄心寺的章法,素斋也得做得出来鲍鱼海参的香甜滋味儿来,毫无丁点出家人应当有的样子,于佛祖脚下恣意妄为,个个儿都是蒲团上舔着爪子无所事事的野猫,如有那问卦看签的,还要收取重金,否则一个字都不会多说,全然不知哪里有撑得起那块澄心寺牌匾的地方。
赵停云上辈子拜了寂如,带发修行,克己守禅,五荤三厌说戒就戒,皈依佛门对他来讲无非是走哪条路,进哪个门的区别,判官给他看的那载满一生的长卷说得不错,他自幼颖悟绝人,七窍玲珑,三岁识千字,五岁通诗词歌赋,十岁览遍天下医书,能分辨处理药草无数,又习得了师傅那套晦涩无比的内功心法,他以为,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他不能理解,不能认识和尚未可知的,仅仅是没有遇到罢了,所以在寂如游历归来,他就孤身前往澄心寺,那里有他不知道的东西,这种感觉也是从他生下来记事的时候就存在的,一开始他只觉自己好奇心过强了,心思太过发散,对周遭的一切都过于敏感,若是觉得未能触及心中的某个诡秘的标准就无法自持,既深知过犹不及没有任何好处,也下意识地克制过,后来遇上了师傅,从师傅手上得了蛇曲剑,他才从中慢慢地明白了那并不是什么好奇心,他也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形容,这毛病寂如也发现过,那时他住在澄心寺后山的小竹院里,因为对弈总是输,便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水米不进地盯着那棋盘发呆,要不是寂如喝多了倒在他门口,恐怕还要继续下去,他同寂如说起过,那感觉就像是自己莫名其妙地少了块内脏,或者是没了条手臂,总觉得身上有一个奇形怪状的缺漏,隐隐觉得假使找补不齐恐怕性命堪忧,这想法让他感觉太古怪了,他也只是想过两次就罢了,好像平白无故地深入下去就会发生什么,然而医术补不进来,武功轮廓也不对,诗歌文章怎么揉也塞不进来,更别提个把人能不能钻进去,所以他要来澄心寺寻觅一番。
赵停云隐约记得当时他说完之后,寂如似乎问了他几个问题,但是眼下他竟一个都记不住,只记得后来,他就被赶出去了。
前尘旧事,明明是睁开眼之前才发生的,赵停云却是惊奇地发现自己总是有记不得的人事物,这是那几十年的人生不曾有过的,现下却扑朔迷离,任凭他冥思苦想也无所解,既然如此,他终归还是要去找寂如好好问个明白,当初被赶下山,他一直不知道缘由,而后再遇上寂如,他们都没再说起这桩事,直到寂如死了,那时他不曾觉得这是什么遗漏,更谈不上缺憾,寂如不愿意多说的,他心里都明白,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况且寂如极有可能完全不知道他缺了什么,也没什么特殊的理由就将他赶下山,现如今重新来过,他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不然的话,那判官大可让他在任意一个岁数重生,何必选择十六岁,勉强算那判官隐晦地给了他一丝提点罢,寂如很有可能是参透其中奥妙的好机会。
至少对现在的他来说这好歹算是一个机会。
寅时三刻雨停云散,陆童撑着纸伞,踏着木屐走过来轻轻敲敲门,赵停云从软榻上起身,又是一夜未眠,今日要去镇上,他们主仆三人都得早早起来准备着,昨天陆果租来的马车还等在山脚下,陆果当夜就跟着车夫一起睡在马车里,他始终对等这一晚上还要平白无故多花些许铜板的事情耿耿于怀,非得在那马车里头睡一宿才觉得不算吃亏,最好能从马车夫嘴里头再抠出点儿值几个大子儿的段子才叫好呢,陆童也由着他,塞了他几个包子和一些果子,想了想又塞了几个馒头和鸡蛋给车夫,陆果是决计不会把自己嘴里的食物让出去的。
去往镇上坐马车两个时辰的来回也足够了,他们没带多少东西,终归是要再买,像是买了什么东西,又卖了多少药草,看了几次诊这些琐事赵停云反而记得一清二楚,反而是不需要细想了,昨夜又未曾阖眼,他便靠在马车里假寐,陆童给他垫了几个团金丝的软垫,又在他膝盖上披了一件墨色披风才坐到一侧去,一路上陆果坐在外头跟车夫闲聊着,他是一刻也不肯安分的,平日里陆童话就不多,赵停云更是甚少打趣逗闷子,陆果除了在他面前捧着账本叽歪一通之外,舌头就像是给小猫叼走了似的,每回逮住了个人就非得好好地说上一说,必然要痛快地宣泄小肚子里的九曲回肠,如若不然,便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后来还学会了装病,装不了个把时辰又绷不住,总是被陆童笑话上几天才算完,而每次去镇上他更是异常积极,活像个结束了冬眠爬出窝去找食吃的小兽,幸亏嗓门不大,声音细软,不然陆童早就恼了他。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了,再有三刻他们就会赶到前头一家无名茶肆,到了那儿可以下车歇歇,也可以继续赶路,陆果无所事事地跟车夫聊着马,从关外野马聊到韶京贵族近些年喜爱豢养的棕红卷毛小矮马,赵停云突然睁开眼,一股腥甜味儿顺着窗帘飘散进来,连陆童都皱起了鼻子,赵停云瞥了路通一眼,叫他去问问怎么回事,陆童心领神会,麻利地猫着腰钻出了车厢。
“不,不是贼匪,估计是寻仇的,昨天夜里旁边的山腰上死了七个人,看那样子像是江湖上的事儿,又好像不是,其中一个据说身材极为高大魁梧,好像不是咱们天朝人,他们都说是西北那边来的,衙役赶到的时候尸体还在流血呢,收了尸之后官府什么也没说,看那样子就是要不了了之了,这几日检查得挺严格,老百姓也跟着提心吊胆的,要不是家里实在缺银子,我又跟赵公子做过不少生意了,大半夜的谁会出门儿啊……不过这事儿倒真是叫大家伙儿摸不着头脑,咱们这儿百十来口的,谁不认识谁啊,怎么能到咱们这儿来寻仇呢,还一下子杀了那么多人……”
赵停云听着马车夫的解释,没有说话,他不记得上辈子有这么一出,也有可能有过,但是他记不得,血腥味这么浓郁想来昨夜厮杀也异常惨烈,又或者手段极为凌厉残忍,他无意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但又难免觉得发生在自己家附近总归不能掉以轻心,他从未与人结怨,素来不与江湖人士过多来往,只识得师傅身边的几个人,后来那几个人也陆续的离开,死了,他也没杀过什么不该杀的人,加起来一只手也数得出,虽然不怕遇上什么,可是在这个时候他完全不想平添更多烦扰,便叫马车夫不要停留直奔镇上,又吩咐了陆童陆果要谨慎行事,务必紧跟自己身侧,不得随意胡闹乱跑,眼下打听打听寂如才是要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