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清明有点乱》花小鹅

4、（四）想不到在这里见面

　　展昭正在出神发愣，忽听身后一声轻唤，充满了难以置信：“昭儿？！”

　　猛回头，展昭一瞬间整个呆住，百感交集，随即立刻撩袍跪下：

　　“师父！”

　　孟老前辈基本还是老样子，还是很长的胡子，还是不小的眼袋，还是长得有点像石||国柱；但或许是洞明了更多的事情，看起来似乎更加睿智了。看到展昭，他虽然吃惊，却比展昭要淡定多了：“你怎么会在这儿？快起来！”

　　展昭不动：“师父……我……”

　　“？”

　　“师父之死，展昭难辞其咎！展昭……”

　　“生死有命！与你什么相干？快起来，我的话你不听了？”孟老瞟了一眼旁边的马车：“拴上马，进屋说话。”

　　展昭依言缓缓起身，眼睛里晶莹闪动。

　　进到屋里，一种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这栋屋子不但从外面看像极了鲁南的老宅，里面的结构陈设也是一般无二。

　　“这还是你请纸匠按照家里的样子给我扎的，记得吗？”

　　“记得。”展昭含笑点点头。

　　孟老拉着展昭坐下，把他仔仔细细上下打量了一番：“瘦了。”继而孟老换上一副更加郑重的表情言道：“想不到临走之前在这儿见面，有些话终于可以告诉你了。”

　　“临走？师父，您要去哪儿？”

　　“当然是去转世啊。”孟老浅笑。

　　“师父……”才刚见面，又要分开。

　　“你听我说完——展昭，这三年来，为师几乎天天都到望乡台去看你和春妮，看到你终日奔波劳碌出生入死，为师也看明白了，当初你不肯娶春妮，确实是为了她好，怕她因你受到连累。倒是为师，强人所难，还负气而走，让你情何以堪，真真是师父的不对啊！”

　　“师父……多谢师父体谅！”心结既解，豁然开朗。

　　“昭儿，等你回去以后，有机会时多去看看春妮。她现在做了公主，虽然锦衣玉食仆从众多，但看起来，却很是寂寞啊。”

　　“回去？”展昭大惑，“已经到了这阴曹地府，怎么还可能回去？”

　　（孟若虚先生郁闷了：合着你自己都不知道啊，看来每次回去前都被洗脑，那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么多推心置腹的话，又是嘱咐你关照春妮什么的，岂不是全白搭了！@#￥%%￥#@%@#！！！）

　　“别人不行，你却可以。”

　　展昭联想起刚才银楼账房说的话：“师父，展昭正有一事不明：方才在幽冥银楼，那账房话里话外，似乎说，我曾下世多次，难道真有此事？”

　　“确实如此。我从望乡台上每每看到，你或是伤重不治，或是中毒无解，回天乏术，命赴黄泉；然而却又一夜之间起死回生。奇的是所有人都毫不惊讶，全当你前番是有惊无险，根本不曾死过。如此往复，不知道有多少次了。人说你是‘九命猫’，却原来九百命都不止。”

　　“师父可知其中缘故？”

　　“这......我也始终未能解得。个中天机，只怕非我等凡夫俗子所能参透吧。”

　　展昭若有所思，抿嘴望天摇了摇头，继而带着笑轻舒一口气：“上天如此安排，也许是想让我有机会多担些担子、多做些事情吧。诸多繁难之事，总要有人去做，既然我能生死往复，便可免得再让他人涉险。”

　　孟老笑道：“你啊！终日忙这忙那，却还甘之如饴。如今在这儿，只怕是想忙也没的忙了，既做不了官差，也用不着行侠。正好趁机歇歇。”

　　“师父此话怎讲？”

　　“在这阴间当官差么……你不合格！”孟老含着笑别有深意地把展昭来回来去打量了一通，“你不够丑！”

　　“？！”

　　“你看嘛，这里的鬼差哪一个不是面目狰狞凶神恶煞？虽然那些古怪颜色的头发眼睛不是生来如此，但长相方面总得有点基础吧。像你这样神采英拔和颜悦色的样子，怎么能行？”

　　“……”

　　“至于行侠么……这里好像也没有什么奸恶好除——那些奸佞之徒因生前为恶，来到地府便被发往各处地狱受惩赎罪，衔火闭喉、沸汤淋身、断筋剔骨、腰斩凌迟，可谓报应不爽。至少也要服些劳役。而可以在阴间自由活动的普通鬼魂们，倒大体还都是良民。那些刑满释放的鬼魂们，迫于严刑峻法，也还从未听说有敢在阴间就地重犯的。你又到哪里去行侠仗义除暴安良？”

　　“……”

　　好吧，一向忙得脚不沾地的展大人展大侠，目前失业了。失业按说也无所谓，他反正衣食无忧，钱多得没处花去，根本不指着打工挣钱养家糊口。可是他觉得接受起来有困难，这太不习惯了。人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没想到是死了以后如此“安乐”……

　　孟老拍拍发愣的展昭：“好了，闲话少说。依我看，你也不用麻烦去置地建房了，不如就住在我这里，明日你自去过户就是。眼下时候不早，你我吃点东西，然后我带你到望乡台看看。”

　　望乡台，便是不远处一座小山，山势不算陡峭，其上草木蓁蓁，一条小路蜿蜒而上。山顶处平坦空旷，有几个鬼魂正在此处望远。孟老与展昭找了一处空地，望向山下。乍一望去，眼前只有一片冥冥薄雾氤氲弥漫。但若定睛仔细看时，那些熟悉的地方和熟悉的人，便一一浮现出来，清晰得仿佛近在咫尺，而实际上却只如同海市蜃楼，终是遥不可及。

　　开封府开着侧门，户限为穿，带着香烛纸马前来吊唁展大人的百姓络绎不绝。四大校尉各有分工，有的负责府中安保等日常事务，有的负责招呼前来吊唁的百姓，引导人们前往灵堂。灵堂里，白帘肃穆，缟幔凄然。正对房门一个大大的“奠”字，清晰而刺目。一副柏木寿材静静地停在灵床之上。灵床前置供桌，供桌正中的牌位上，赫然写着“故男展昭之位”。牌位前一只香炉，两侧是几样供品、一对白烛。两边挽联是大人的笔体：“彤云尽散，四品良将今去也；芒星坠陨，一代南侠竟何之”；当中横批：“音容宛在”。前来吊唁的人们，无不俯身下拜，上一炷香，敬一杯酒，烧些纸钱，说上几句起到展大人早日登仙平安顺利的话。

　　包大人此刻却不在这里，而在展昭房中。公孙先生端着一碟点心轻敲房门，久等不应，便试着拉门向里看去。只见大人一动不动地坐在书桌前，神情黯然，双目无光，间或有晶莹闪亮的东西从眼里滑落。公孙先生叹了口气，索性开门走了进去，将碟子放在桌上：“大人，吃点东西吧？”大人没有回答，只慢慢转过头来看着公孙先生。二人泪眼相对，竟是无话。许久，大人向前探身，取过纸笔，挥毫写着些什么。公孙先生见状，近前细看，轻声读道：

　　“挑帘单见开道马，隔窗已无引轿人，彼时青锋陪露重，今夕白蜡伴更深。目燃怨火焚冥纸，笔着清泪撰诔文，常有杜鹃声声慢，再无喜鹊醉花阴。”

　　一篇终了，包大人搁笔长叹。

　　公孙先生含泪切切言道：“大人！展护卫在天有灵，一定也希望大人节哀顺变，保重身体啊！”

　　公孙先生一语中的，正说中展昭所想。展昭站在望乡台，恨不得立刻去到大人身边加以安慰，奈何身不能至，只得戚然自语：“公孙先生所言极是，恳请大人多多保重，切勿以属下为念。悲戚伤身，大人若久难平复，伤及身体，岂非属下之罪？又让属下情何以堪……”

　　孟老伸出一只手，搭在展昭肩膀上：“放心，不会有事的。到你回去的时候，不就都好了么。”

　　展昭黯然摇头，皱眉道：“师父，您方才说，我每次来此都是很快返回。可是这一次，判官告诉我，要在此居住四十余年。或许，真的是大限已至了。”

　　“四十年？怎么可能！”孟老莫名惊诧，“据我所知，鬼魂在此落户，一般居住三年而已。四十年？定然是他们哪里弄错了。不过这次既然没有放你即刻回去，只怕真是要在此多住几日。但要我说，最多不会超过十天。”

　　展昭扭头看着师父自信满满的样子，不知道他是真的如此自信，还是在安慰自己。

　　展昭和孟老一起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暮色笼罩了开封城，才一起下山返回。

　　进屋还没坐稳，门外就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二人对视一下，一同起身前往察看。

　　“谁是孟若虚？”门外的鬼差没想到一下出来俩，十分意外地问道。

　　“我是。”

　　“那跟我走吧，时辰到了。喝汤，过桥，转世做人去啦。”

　　展昭急急扯住孟老的衣袖：“师父此去，要投往何处？”

　　孟老笑着拍拍展昭的手：“何必多问。反正自此一别，再不相识了。”

　　“师父！”展昭定了定心神，“如此……展昭送师父。”

　　“干什么干什么，没听说转世投胎还要送的！奈何桥重地，哪能随便跟去啊？诶……你是谁啊？怎么在他家？”

　　孟老抢着答道：“这是我徒弟，今天才落户的，以后就住在我这里。”

　　“这样啊？那你明天一早赶快去卞成署办过户，不然他投胎走了，这房子是要拆的。”鬼差有点不耐烦起来，“你们要道别就赶紧，耽误了时辰我可吃罪不起。”

　　展昭面带不舍之色，孟老倒是豁达得很：“昭儿，纵使相送，也终须一别，不如就此别过。本以为三年前即是永别，你我今天能在此见面，已经是意外之喜。为师有几句话嘱咐你，你要仔细记下。”

　　“师父请讲！”

　　“你平日着实辛苦。在此无事，实属难得，务必趁此机会好好调息，休养心神。但若要安心休息么……平时千万深居简出，不可四处招摇。外出之时，尽量不要暴露身份。”

　　“多谢师父！展昭记下了！”

　　展昭撩袍下拜，叩别师父。抬头时，直目送孟老的身影消失不见，方起身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