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船》余渔

57、第 57 章 飞

　　游来的话像一颗不经意掉落的小石子，砸破游未本就躁动的内心。
　　“真正的演员？”游未轻笑一声，跟着妹妹重复道。“我以为过了这么多年你变成熟了，没想到还是一样天真。”游未慢腾腾地往椅背一靠，双眸乌压压的一片，身后仿佛山风猎猎，风雨欲来。
　　“知道一直跟你的那个霍彬为什么会背叛你吗？”游老板似笑非笑地风凉问道，一会儿，见游来慢慢变了脸色，他终于出了一口气般，带着几分胜利说：“你有时候太懂人性，有时候又天真的像个傻子……”说到这，他仿佛恨铁不成钢地一脸痛惜：“你一出来工作我就警告过你人心易变，不要对这个圈子的人真情实感，尤其是演员，这些人是靠演戏吃饭的，戏里面你能让他们按你的剧本演，出了戏难道他们还会照你的话一五一十来？”
　　游来不由地发出连声冷笑，万分不忿地回怼：“你这是诛心之论，一个人的行为有必要打翻一船人吗？”
　　游未不理她，继续说着自己的话：“你是一门心思为了艺术献身，可你忘了问别人愿不愿意这样做。”
　　“我这不是来问了吗？”游来的声音渐高。
　　“老是自以为是自作主张，你以为什么人都会忍受你的任性？这些年你在外面能继续做事，还不是靠的华星的面子。”
　　“够了，你不要太过分了。”游来大步走过去，横眉竖目地一把夺回剧本大纲。“关家骐为什么来这里，你我都很清楚……害怕他逃走你尽管牢牢看紧他，想让他成为第二个辛彦那也随你便。”
　　游来的声音不高不低，她心里越恼火口气反倒越平静。等这番话一说完，拿起黄皮档案袋转身就甩门走了，根本不管游未明明怒火中烧却找不到发泄的出口，像个明知道老婆出轨却又不愿意戳破玻璃纸的无能丈夫，只能折磨自己。
　　类似的吵架场面麦青已经记不清自己看过多少回了，但稀罕的是这次她难得地没有插手调和，只是像个事不关己的陌生人悠闲地坐在那冷眼旁观，一直到游来气得走人后，她才施施然起身告辞。
　　“其实问一句又没什么……你实在不想问他，那不如交给我来办，我保证不多乱说话。”
　　游未冷冷看了她一眼，非常不礼貌地无视了女士的好意，自顾自开始吸起烟来。
　　麦青耸耸肩，趁二手烟还没侵犯到自己的鼻子来，赶紧溜出去。

　　麦青没费多少周折就在天台上找到独自躲在这抽烟的游来。
　　“你们两兄妹真不愧是亲兄妹，早晚作死自己。”麦青恨道，“既然现在这么在乎得要死要活的，当年干嘛又装模作样拒绝人家。”
　　游来略微烦躁地再抽了一口烟，然后一脚踩熄烟屁股，冷笑着自嘲一句：“你看到了，有这两个活生生血淋淋的例子，你可不要再跟着重蹈覆辙了。”
　　麦青也冷下脸，“我有什么好重蹈覆辙的，你能不把什么事都扯到我身上来吗，姐姐？”
　　游来沉眸不语。
　　麦青看着她缓了口气，两条远山眉轻轻一拧，不解地问：“说真的，你今天是怎么了，干嘛坚持要关家骐来面试，咱们又不是没有别的选择。”
　　立夏后，天气一天比一天热，就她们说话这么会子功夫，脸皮就被太阳晒得发烫了。麦青等了一会儿见游来一直低着头不说话，焦躁地踢了下栏杆，催促道：“说话啊。”
　　游来抬头看了老友一眼，目光转瞬就飘走，麦青一见她这样，越看她越觉得可疑，立刻逼问道：“你不会有什么事瞒着我吧？”
　　游来转身避开她的目光，她沉默地看着楼下，过了好一会儿她淡淡说：“辛彦要离开华星。”
　　她说的很轻，麦青听了过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但她却也没有太惊讶，反而微微哼笑了下，也学游来刚才那样半倚在栏杆，带着点幸灾乐祸地说：“哦……你哥还不知道吧，你怕他到时打击太大，所以先提出要培养关家骐，算是赔他个安慰，对吧？”
　　游来却突然岔开话题：“你这两天抓紧把申报的材料重新准备一下，别出问题耽误了开机时间。”
　　麦青最熟悉她的作风，知道她这时转移话题基本是默认了，她很不以为然：“没必要，人家家大业大，又不是只有一个当家小生，凭他大老板的手段，我看你那位以后才是要吃苦头的人。”
　　好久，周围只剩风呼啸，她见游来闷不吭声，几不可查地叹了一声，语重心长地劝道：“游来，听我一句劝……别总把什么事都揽自己身上，就算是最亲密的人，该他们自己承担的责任就让他们自己担着，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是对彼此最好的慰藉。”
　　游来听了转过头笑了，她的笑特别温柔，仿佛可以包容世间一切。
　　“麦青，”她说：“我已经错过六年的时光了，六年…这个人恨过我也怨过我，但他也一直没有放弃爱我……”
　　麦青无法形容这一刻她脸上的这种神情，那大概就是很爱很爱一个人才能有的温柔。
　　“……我能给他的很少，除了回报他的爱，唯一剩下的只是给他选择的自由，这是我欠他的。”
　　麦青不是滋味地看着她。
　　初夏的傍晚，游来环顾熟悉又陌生的天台，只是想起某个夜晚某个人，她的心就像个气球要随风飘走了。

　　遇上游来这种甩手掌柜型的导演，麦青常常吐槽自己一份工资干双份的活，居然还吊死在她这棵歪脖树上，大概真是前世欠了她很多债，所以今生还得这么无怨无悔。
　　才吐槽完后她就被电话叫走忙去了，留游来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天台追忆往昔。
　　虽然身在这个圈内，但跟那些把容貌当命一样珍惜的明星比起来，游来就是个活得比较粗糙的女人。比如她通常不会想到季节变了，该换一套护肤品了；或者夏天到了，出门的时候要注意防晒了。
　　所以当她在大太阳底下连晒了个把钟头后，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口太干了，得弄点水来解渴了。
　　下了停车场，她飞快往自家车走，因为懒得经常买，车后备箱常年备着一箱水。
　　远远走来，她就注意到自家车旁边这辆眼熟到看一眼就能认出的高级豪车，她心里有些欢喜，不由又加快了脚步。
　　直到走到近前她突然察觉到异样的地方，坐在驾驶座的人一点没注意到她，平时这男人可是很注意这些交往中的细节，绝对不允许让她自己开车门。
　　游来站在几米开外默默打量了车里人一会儿，只见他椅背往后倒下一半，一只手臂遮掩地压住上半张脸，半躺在那儿一动不动的。
　　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年轻男人那没被遮挡住的下半张脸白得晶莹发亮，紧抿的唇角却不甘示弱般一定要跟刀削斧劈的下颌角争个胜负，比一比谁才是这张脸上倔强个性的代表？
　　游来不用看就知道他的眉心一定已经拧成了麻花，下午分开时还好好的，怎么才过了几个小时，这倔劲儿又犯了？
　　她故意上前大力地敲了敲车窗，看见车里的男人浑身一震一下子坐起来，她像个小孩恶作剧得逞一样地咧嘴笑起来。
　　男人降下车窗，双眉微皱地埋怨道：“怎么来了也没声音，吓我一跳。”
　　游来眉眼藏笑地倚着车窗，“是你自己想事情想入迷了，可怪不得我。”
　　男人一听她这样说马上就把脸色一变，硬是转了话题：“快上车，我联系了朋友，晚上带你去试礼服。”
　　游来巴着窗口别有意味地看了男友一会儿，明明平时抓住机会就爱腻歪的人，这次居然看都不看她一眼，挺着脖子眼观鼻鼻观心，没忍住几秒就心虚地直催她上车。
　　“快上车，约好了时间的。”
　　游来看他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实在好笑，终于挑了挑眉放过他。
　　“哼，回去再审你。”

　　像辛彦这种高人气的一线小生，通常都有一两个国际一线的珠宝或者成衣的商业合作在身，这次他带游来过来试衣的就是他合作了好几年的一家意大利奢侈品品牌。这家公关部的经理是个男的，当年独具慧眼在眼花缭乱的浮华星光中独独挑中了辛彦这个新起之秀，到今天辛彦一举跃上20段小生的领头羊地位，就足以证明他眼光独到，对这一成功的先见之明这人向来不藏着掖着，甚至心里隐隐有一种辛彦是经他的手挖掘的璞玉，他把这个大明星当做自己的一个金字招牌，私心里很是希望招牌上的金漆能够永远光鲜下去，他也好靠着他越爬越高。
　　男经理给游来挑了三款奢华的礼服，这时正在那口沫横飞地介绍其中一条裙子的手工图案有多精致和复杂，游来却眼光一瞟单单看中了一条裁剪简单的酒红色天鹅绒长裙。
　　辛彦得知后，目光挑剔地审视了那裙子片刻，点头同意她的眼光。
　　“你去试试。”他积极撺掇她。
　　近年来复古风越吹越烈，不论是一线大牌还是高街快消店几乎都少不了它们的身影。
　　这一袭红丝绒吊带裙优雅高贵，游来天生冷淡疏离的气质压住了它隐隐中的妩媚，乍然看去就叫人下意识停住了呼吸，下一秒只敢躲开她的目光不敢再看。
　　不过这种反应只属于大部分平凡人类，男经理和辛彦这种经过大风大浪的不在此列。
　　“你以后还是不要穿裙子了，我怕我不在别人会把你抢走。”辛彦牵着她手，亲密地在她耳边耳语。
　　游来不大相信他的嘴巴，转身看了看镜子，礼貌询问男经理的意见。
　　“张经理觉得呢？会不会太隆重了？”
　　男经理已经在旁边笑得找不见眼睛，听见游来问他，忙走过来夸张道： “不会不会，好的很。游导的气质出尘脱俗、飘然世外，我简直想象不出还有谁能像您这样适合这裙子。”
　　游来顿时无语凝噎，突然觉得自己在这仿佛一个孤儿，这些家伙都是从哪儿生出来的甜言蜜语星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