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顾/逆水四大说英雄] 忘川》祝风来

6、六 06无情将

　　06
　　无情将密令递给诸葛小花的时候，他身后的三剑童看了顾惜朝一眼，顾惜朝是个明白人，做了一揖就转身打算退出屋子。
　　“顾先生您不必回避。”
　　身后无情叫住他让他有那么一点意料之外，
　　“此令是先生得来，六扇门绝无隐瞒之意。”
　　顾惜朝便留下了，结果密令上的内容却让他有大失所望的感觉，绢帛上密密麻麻排列了九横九纵的一片，字字不连行，看来，果然没有识别的手法一时半刻也勘不破这密令的意思。也难怪，六扇门的人愿意这么大方地将它展开，想必也是事前就预料到了这一点吧。顾惜朝想着，脸上的表情有些轻蔑。
　　大厅里站着的三剑童彼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转过头去盯自己坐在轮椅上的师父，无情轻咳了一声，搭在手腕上的绢帛衬着他的白衣他的清瘦的腕子格外的好看，
　　“如今令既已送到六扇门手中，便由六扇门来接手。顾先生深明大义，我会记在心上。”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顾惜朝不咸不淡地回答，然后他想到了追命。

　　从神侯府出来的时候戚少商飘在顾惜朝身后笑得一脸得逞的样子。
　　“助人者自助，我当初就跟你说过，到了京城听我的我就教你怎么做大侠，你看现在连六扇门也欠你一个人情，以后做什么事都方便了。”
　　顾惜朝被他搅得烦躁，回手给他扔了一张符。
　　“我有事要想……”
　　想什么呢。他在担心昨夜匆匆离去的追命，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有什么可担心的。堂堂六扇门的笑语追命追三爷。不过几个杀手又能奈他如何？
　　话虽这样说……
　　“追命！”
　　顾惜朝的手刚落到眉心间，身后传来一声呼喊，他回头瞥见来人端着两方布包，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
　　“实在对不住，我又把你看做是我师弟了……”
　　顾惜朝耸耸肩没说话，只看着铁手等他下文，铁手干咳一声，
　　“这是大师兄交待我送予先生的笔墨纸砚文本书籍，说先生科举期间就留宿六扇门也正好方便。”
　　“哟，这下真是万事如意了！”
　　戚少商在一旁怪叫，铁手听不见，顾惜朝也只当做听不见，接过布包，看着铁手思忖了两下，露出一副假笑。
　　“顾某有一事想请教总捕大人。”
　　“你同他人一样叫我游夏就是，先生尽管问。”
　　“顾某不问别的，只问这京城，可有地方闹鬼的？”

　　约莫二三个时辰过后，他和戚少商一人一鬼就已经到了城郊。
　　“惜朝，既然吃住什物都齐全了你打听闹鬼的地方做什么？”
　　“做法的门道你不懂，师父曾经教过我，在法具上附上两个小鬼游魂，便可借物占卜吉凶，虽说卦象没有十成十准的，但也比庙里掷签先生看相来得靠谱。”
　　“卜吉凶？你要给谁卜吉凶？”
　　“自然是给我这次科举，难不成是给你这死人？”
　　顾惜朝匆匆回答，似乎是不愿意多提这件事。戚少商却恍然大悟一般笑嘻嘻地追了过去，
　　“我还当你饱读诗书无论对什么应试科考都胸有成竹呢，原来你也需要捉两只小鬼才能定心么？”
　　“怎么，你怕了？”顾惜朝偏头问他，此刻他们已然站在铁手口中连日有人目睹离奇鬼影，传说正在闹鬼的荒废老庙。
　　“怕？我怕什么？”
　　“京城这种风水宝地，又是龙脉又是天子王气还能闹腾的魂魄，岂不更是比你要厉害得多的厉鬼？”
　　“厉鬼才好。我这身筋骨自从死后都好久没活动了！”
　　戚少商一拍胸脯，答得豪气云干，却又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忽然转过头去看身边的书生，
　　“可是你法器都没了，你拿什么镇鬼？”
　　“自然是用这辟邪，先把你打个灰飞烟灭，再收上个厉害百倍的。”
　　惜朝眨巴着眼看戚少商，戚少商只没反应过来，看看周身，又看看顾惜朝腰间的那块黑玉，瞬间就换上一副哭丧脸，上来就扒住书生的袖子死也不撒手。

　　戚少商大概没什么用，这是来到京城之前，顾惜朝对他的初步猜想。
　　戚少商还真没什么用，这是来到京城之后，顾惜朝对他的整体判断。
　　戚少商不止没用，简直是没用到家了，这是此刻顾惜朝对他的全面认知。
　　刚才和戚少商一来一往斗嘴之间，隔着大老远，他掐指一探，就晓得这庙里根本没有半点鬼气，若不是戚少商扯着他的袖子角眼睛亮闪闪的表情太好笑，他大概会真的因为觉得无聊转身就走。本来嘛，天子脚下闹鬼，连六扇门也放着没管，用膝盖想也知道不是什么为祸人间的鬼。既不害人，又不是真的鬼，而又需要这般如此装神弄鬼，大概只剩下一种可能。
　　“惜朝，那边有白东西在飞！”
　　顾惜朝才一脚踏进院门，手中剑还没提牢，戚少商就破口喊道。顾惜朝循声望去，确实见着一个朦朦胧胧的白影，一闪而过。恍惚，又有女人啜泣的声音幽幽夹杂其中。
　　“普通人凭轻功上房总还要个使力点，他却没有，难道这京城脚下还有轻功不下追三爷的人？”
　　顾惜朝不置可否。既然戚少商说那是轻功不下追命的人，自然是也看出来对方是人非鬼。
　　他拔出戚少商那把锈迹斑斑的长剑，饶有兴味地看着那个在他们头顶上再次飘过的鬼影。这一次，“还我命来”的幽声竟顺着墙壁缝隙漏进来的风送入了耳中。
　　“千里传音？看来对方不仅是个轻功高手，内力也不容小觑！”
　　“你太夸张了吧？要真是什么世外高人，还要鬼鬼祟祟躲在这里干什么。”
　　顾惜朝口气不屑地打断了他，不仅如此，连那把铁剑也干脆收了起来，仿佛一点也不为眼前的情势着急。
　　“你说躲在这里？”戚少商问。
　　“你说那人轻功高，其实不过是身上所穿的衣袍比实际的身形原大，因而遮住了双脚。衣服比实际的大，是因为故意穿了男人的衣服想要扮成男人。你说的千里传音，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内家功夫，原是因为我们现在正站着的地方本来就躲着两个人。只是其中的一个受了内伤，所以传话时气力虚浮，声音听上去飘忽不定，倒像是从四面八方传过来的一样。铁手说这儿闹鬼，可实际上不过才有一个伤得快死了的病鬼和一个弱女子，你说这不是为了躲着仇家的追杀又是为了什么？”
　　顾惜朝说完了。他话的结尾，尤其在快死的病鬼和弱女子上加了重音，因而话音刚落就听见破空一声响。
　　“大胆狂徒，看箭！”
　　那白影一声清叱，白袍掀开就是一箭。顾惜朝早有预备，提起手中铁剑一档，两兵相撞竟然迸射出一点寒气，他起势跳开，看到格挡的地方已结上一层薄薄的冰渣，微微皱了皱眉。
　　而原本装神弄鬼的女子也已经扯了身上的外袍，露出一张口含朱丹目若朗星的脸来。
　　顾惜朝抬头撞见她的眼睛，手腕子忽而一松，他望着那站在房梁上的陌生女子，并不因为对方美丽的容貌而有所动摇，而是皱紧了眉头眯起了眼睛，死死盯住了此刻飘在女子身边不远处的戚少商。
　　自打遇上这个没脸没皮的鬼魂以后，他还是第一次在那个男人脸上看见那种表情。
　　戚少商未必不知道顾惜朝的目光正钉在自己身上，他只是控制不住自己，在方才两人交手的瞬间，他的第一反应，仍然只是希望顾惜朝不要伤着这位女子，尽管此刻顾惜朝还不认识她，她，也还不认识顾惜朝。
　　顾惜朝下一秒做了一个动作，他提剑入鞘，一手抓住腰间黑玉，干脆利落地喊了一声“收！”。原本飘在半空的鬼魂便又回到了玉中。
　　继而他几步掠到女子的身前，女子看着他，一只小箭还攥在手里，她看上去很惊讶，很无措，很始料未及。她退了一步，顾惜朝却抓住了她的膀子。
　　“你认不认识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他是京城人士，有一把铁剑，名字叫做戚少商。”
　　她更加愣住了，看向顾惜朝的眼神中也充满了困惑，正在此时，从屋中一个本来谁也没料到那儿还坐着一个人的角落传来一句话，正是顾惜朝刚才说的那病死鬼的声音：
　　“兄弟，我们原以为你是仇家派来的杀手，不知道原来兄弟也在找人。戚少商这个名字我和家妹确实没有听过，如果兄弟愿意，我可以差人为你打听，只要你，不将我们二人的行踪泄露出去即可。”
　　他们竟然不认识？顾惜朝的眉皱得更深，但也立刻放开了女子的手臂，只因为那男人插进来的一句话让他察觉到了另一件事。
　　“你说你们是兄妹？天下还有这种怪事？”
　　“你什么意思！”
　　女子方才退后几步，听他说这句话，复又举起了手中兵器，眼中火花迸射。
　　“我说你这位大哥身上所中的乌头砂毒本是一种寒毒，只在体质阴寒的人身上能发挥最大的毒性，而你明明是热体质的人，头脑一发热就和有火在烧一样，难道打一个娘胎里来的亲兄妹，还有这种差别不成？”
　　“你——你是什么人！你怎么知道我卷哥中的毒是——！”
　　“红泪！”
　　在女子因为惊讶就要失言之前，那中毒的汉子出声喝止了她。他这一声是提着内力吼出来的，说完以后，更加脸色灰败，看上去摇摇欲坠。顾惜朝便知道，他猜对了。
　　他跟着师父自幼休习乾坤之术，倒是会一门连温家老字号人也不曾知道的符水解毒之法，乌头砂本不是什么奇毒，至多不过解起毒来麻烦一些。但他顾惜朝平生却有三大恨，一恨大侠，二恨不讲理的女人，三恨明明需要求人帮忙还拉不下脸的。如今这小破庙里，算是给他占了个全。虽说方才这中毒的汉子说话隐晦，看来和和气气，其实处处对他有所提防，他就更加不想管这档闲事。
　　他的第一反应是走，可腰间那块锁着戚少商的凉玉竟变得烫手起来。
　　这戚少商吃错药了吧。顾惜朝捂住辟邪愤愤地想，也不看看自己都已经是个死人了，到如今还是色心不死，见着陌生的漂亮女人，倒要跟我造反。
　　他一门心思想着回去之后怎么收拾戚少商，却被人抓住了双手。他吓得抬起头去，直撞上那名叫红泪的女子含泪的眼睛。这才发现那名女子的眼睛是真的很美，她放下了手中的箭，像这样看着一个人的时候，不仅不让人觉得厌烦，反而让人觉得痛惜。
　　顾惜朝的头开始发痛，他不常头痛，可一痛起来，就很难消除。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