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顾/逆水四大说英雄] 忘川》祝风来

2、二 02 其

　　02
　　其实顾惜朝也想不明白，他怎么就一时冲动把辟邪用在了戚少商这无用鬼的身上。当初看他有武学，会法术，觉得收了他做牛做马也不错，没想到刚进县城，让他去给自己找个水喝，他就大摇大摆地飘进了酒楼，这大活人还没全睡下呢，凭空看着一个酒坛子被他带着飞了两条街三弄巷，还不把一城的人全给吓死。苦了他一个考生，明明还在赶考路上，却要大半夜的被县长请去摆坛念经，又是喷火又是舞剑又是飞檐走壁地折腾上两个时辰。直到子夜，顾惜朝才千呼万簇回到自己房里，精疲力竭地往床上那么一躺。他已经出离得疲倦与愤怒了，看着被他用玉又镇在角落的戚少商，阴丝丝地吐出一句“你给我等着……”就没忍住睡了过去。

　　等到他再被门外嘈杂的人声和火光惊醒时，第一反应就是天怎么这么快就亮了。顾惜朝躺在床上迷糊了一会，不对，这不还是半夜么？他下意识地去摸背囊里的银两，没了！顾惜朝这才一个打挺完全清醒过来，刚想开口叫戚少商问外面是怎么回事，就被浓烟呛了一口踉跄。
　　戚少商像条狗一样趴在桌子上幽幽地看他，
　　“他们说是从我们来了之后才开始闹鬼的，那个酒坛子飘的方向也是往客栈来，又说你方才做法时飞檐走壁不似常人，没理由突然出现在这偏僻小城，怕我俩是妖怪。”
　　“我要听重点！”
　　“他们在客栈外面堆了柴火，说要烧死我们。”
　　“要烧烧死你就可以了！”顾惜朝几欲抓狂。就在刚才戚少商絮絮叨叨的当口他已经拿了被絮泼上茶水堵住了浓烟泄露的缝隙。他随身的箱惬不见了，大概是村民怕他施法所以偷偷拿走了，那里面有他的书本盘缠还有他用来驱鬼的符纸和器具。
　　“你一直在这里，刚刚他们偷我东西的时候你怎么不叫醒我！！！”
　　“不是你让我等着的么……我这不是被玉镇着动不了么……”
　　顾惜朝终于被门外的热浪和戚少商讪笑着的表情灼得痛心疾首几欲昏厥。
　　“好，好你个戚少商…….”

　　顾惜朝发誓，那天他用轻功连夜走脱留阳县的时候之所以带上那把剑，绝对不是怕戚少商留在客栈的火里跟着剑一起形神俱灭。他虽在留阳县城失了盘缠和为生的器具，然而京城已近在咫尺，既要上京赶考那就不能耽搁，而戚少商细碎的唠叨却仍旧不绝于耳
　　“惜朝，惜朝，你把我这剑带到京城按我说的地方去，就能换到银子了，你要多少有多少。”
　　“当真？”
　　顾惜朝将信将疑，心里想着，即便你是骗我，了不起三下五除二把剑当掉，总好过一个劳什子没有。便把剑一提，迎着黎明，上了路。
　　这上路的时候是器宇轩昂，可是几个时辰之后，一人一鬼就换了个浪丧样子，蹲在路边全无了一开始的气魄。
　　戚少商飘着，围着顾惜朝一个劲转圈，而面前不远，也不知是附近哪个村落跑出来的野孩子正聚在一块对峙着，眼看着剑拔弩张就要开始互相拳脚相加的样子。
　　“顾惜朝，你忘了我说的话了么，你还想不想做大侠！”
　　“我他妈只想吃饭！”
　　戚少商本想慷慨激昂地叨逼一阵侠义精神，那句“如果是做大侠的人此时就应该……”，却全都被顾惜朝一句“我饿”给死死噎了回去。
　　身旁的戚少商还在不死心地旁敲侧击威逼利诱，顾惜朝也不理他，含着一颗草籽坐在草地上边看那两帮孩子为了一个意外飞出去的蹴鞠争得死去活来。肚子咕噜咕噜直叫。
　　“你现在去也算行侠仗义了！”
　　“小孩子打架有毛好劝的我说你……”
　　“总比就这么干饿着强吧。”
　　“我饿我还不能省点气力么！”
　　顾惜朝眯了眼，他处在爆发边缘的时候有这个习惯动作，这个时候如果戚少商再多说那么一句话，他大概宁愿饿死也会先轰烂这把又钝又沉的破剑。
　　“我说……”
　　惜朝已经箭在弦上的时候，村口突然一阵马蹄乱塌，掀起的尘土差点没把他呛死，顾惜朝一个提气，几个步法就拽住马缰，马上浑身黑衣带刀的官差惯性作用，头朝下正好摔在了那只滚落一旁的蹴鞠上。再一爬起来时，手里的刀顺势就出了鞘。
　　“大胆！你是什么人！还敢打劫官差不成！”
　　被他大声喝止的顾惜朝赶忙赔了个笑，
　　“不敢不敢，小人乃一介草民，只是大人您看这条坡上刚才挤满了孩童，大人马蹄紊乱，我是怕大人不分来人，误伤到孩子，再被问起责来。”
　　“你懂什么！我有急令在身，需速上京师，别说是闲杂人等本来就该自动避让，就是无意撞死了人，尔等拦我，也是重罪！”
　　“就算令再急那也是人命关天！”
　　“大胆！你一介草民还敢拦我这令不成！”
　　“令又如何！”
　　顾惜朝放开缰绳，往后退一步正待作势起招，面前这官差突的就闷哼一声，倒在了地上。
　　周围的孩童只把顾惜朝当做是能隔山打牛的侠客，皆欢呼着跑回村落找自己大人去了，留下顾惜朝一人站在原地半天挤不出一句整话来。
　　“你，你你你你，你做什么！”
　　“这人要和师父你打，我当然帮师父你背后给他一闷棍啦！”
　　戚少商枕着后脑得意洋洋看着顾惜朝，才发现这青衣书生此刻脸绿得能和身上穿的衣衫一个样。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村民们簇拥着到村口来看大侠的时候正看到顾惜朝一个人抱着脑袋原地转圈，
　　“大侠在做什么？”
　　“大概是在练功吧？”
　　“哇，这什么功夫你看大侠脸都变颜色了！”
　　“那就是内力吧。”
　　内力你妹啊！！！顾惜朝停下步子愤恨地瞪了一眼戚少商。
　　“惜朝，你怕什么，不是你先拉了他的缰绳的么？”
　　“那时是为了救人，于情于理公道还在我这边。可是他既已表明身份你还来那一下子那就是光天化日袭击官差，天子脚下那是要判死罪的！”
　　“可你刚刚还要打的样子……”
　　“我刚刚那是想运轻功跑啊！”

　　“大侠在喊什么？”
　　“好像是我饿啊？”
　　“那还不赶快去杀猪！”
　　结果那天就在顾惜朝抱头抓狂的时候被忽然围上来的村民前呼后拥的进了村里最大的那间屋子，还没坐稳面前就摆满了一桌，顾惜朝拿起筷子，被那肉香刺激得酸了腮帮子。
　　“我代表我们白云村敬这位大侠一杯，敢问侠士如何称呼？”
　　“……我姓顾。”
　　举着酒杯的村长听罢热络地握住书生的双手，
　　“顾先生您有所不知，我们这小村处在上京要道上，又处在两省交界，京里的官差常常在村里横冲直撞，撞死了人，衙门之间互相推诿最后不了了之也是常有的事啊，便是那些当官的，哎……下次打这里过时就更嚣张跋扈……！”
　　顾惜朝看着眉毛花白的村长说得几乎有点潸然泪下，一个没忍住肚子咕噜了一下，
　　“哎呀瞧我这老朽，先生您快吃！这些都是全村人的一点心意，您尽管吃！”
　　戚少商看着顾惜朝拿着筷子脸红当场就笑得差点岔气，只不过他是鬼，笑得翻过去也没人能听得见。倒是顾惜朝，虽说腹中轰隆作响，还是犹豫了一下，放下筷子举起了酒杯。
　　“还是先敬那些死去的乡亲吧……”
　　望着他的老者目光便又闪了一道。
　　“顾先生真是大好人啊！”

　　当晚，顾惜朝和衣坐在村子里特意为他留出的一间客房里，凭窗望着天上的新月。戚少商在村子里游了两圈回来就看着他说，
　　“怎么样，当大侠的感觉不赖吧？”
　　“……”
　　“现在想跟我学怎么做大侠了么？”
　　“……我还是想考功名。”
　　“考取功名和行侠仗义又不矛盾，你不是也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现在朝廷腐败，我看啊，空有功名倒不如游剑江湖，自由自在——”
　　“你说做大侠就是自由自在？”鬼魂的话冷不丁被不客气地打断了，顾惜朝看着他，面色不快地说，“就证明你也和他一样是个自私自利的人。”
　　戚少商愣了。
　　“和谁一样？”
　　“我爹。”
　　月色里的惜朝，有着戚少商不曾见过的神色，他想，顾惜朝这人酒量一定差到家了。
　　“那些做大侠的人，口口声声潇洒，实际上却只顾自己开心自在，是，做大侠是可以四海为家，对江湖人豪气云天，为好兄弟两肋插刀，但大侠同样可以轻易地凭着酒兴许下诺言，再轻易地将自己的诺言一拖再拖，轻易地，就辜负一个女人的一生。”
　　顾惜朝说完这些，长长舒了一口气，
　　“所以我顾惜朝，从来打心眼里瞧不起那些所谓的大侠。”
　　“……”
　　“你怎么不说话了？”
　　“没什么，被你说的，想起一个女子”
　　“你也像那样辜负过一个女孩子？”
　　“……恩”
　　“果然所谓的大侠都是一个样子！”
　　“我现在想来也常常悔恨不已。”
　　“……她美么？”
　　“……”
　　“算了，我问一个死人漂不漂亮这种问题做什么……”
　　顾惜朝轻笑一声，把戚少商的剑收进村民为他缝好的包袱，
　　“早些睡吧，明天一早还要赶路。”
　　戚少商看着顾惜朝自顾自拉开棉被，忍不住刚才片刻的尴尬，问了一句
　　“那个我打昏的官差怎么办？”
　　“把他扔在柴房了。”
　　“就扔在柴房你不怕他醒过来回京通缉你？”
　　“我刚刚用迷魂术消了他的记忆”
　　“那他身上的令……？”
　　“毕竟是要上京的急令，我想过了，等去了京城，趁着月黑风高偷偷往衙门口一丢算完。”
　　“哦……”
　　“戚少商。”
　　“恩？”
　　“别再劝我做大侠了。等我高中，彻底不做这捉鬼的行当了，自会找个好时候给你超度，你死就死了，安心投胎转世去，下辈子，别随便糟蹋人家女孩子。”
　　顾惜朝说完翻了个身，滚过去对着墙睡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