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舟不共济》死灯

9、久别重逢

　　是雷安。

　　多年不见，他比印象中更加挺拔俊朗，直直对着黎月笑。

　　“好久不见。”他语气微扬，语气中满是喜悦。

　　“好久不见。”黎月也没想到会遇见雷安，记忆中那个阳光的男孩子渐渐与眼前人的身影重叠。
　　车里空气不流通，有些闷，也没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尴尬。黎月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望着窗外，看不出来在想什么，右手有节奏的在腿上点动。她觉得有点闷，动手把车窗摇下。
　　风猛地一下灌进来，把黎月的头发吹得四处狂舞，整张脸都被头发遮住。

　　程思远动手把车窗升上，看着满脸头发的黎月，给她递了一张纸巾。

　　............

　　尴尬....

　　本来是想吹吹风，不至于那么沉闷尴尬，谁知道现在满脸乱发，更加尴尬。

　　头发被吹满脸，还在程思远旁边。这绝对能排进黎月这辈子遇见最尴尬的事前三。

　　她一边整理头发，一边偷偷瞄程思远，见他没有看自己，仍旧正视前方开车。

　　一直是这样，他的目光从不肯停留在自己身上，偶尔投来也是冰冷毫无感情色彩的眼神。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人家压根没把她当回事。黎月想到这，瞬间坐直身体，当没事发生过一样，侧着头，依旧望着窗外。

　　高三那年的一诊考试正好与高二的月考碰到一起，学校教室不够，连微机室，美术室都弄成了考场。

　　黎月恰好分到微机室的7号，教室不在教学楼，而是前面一栋的综合楼。

　　到了教室门还是关上的，黎月从窗外往里面看，窗帘挡住了视线。

　　她又走到门口，用力往里推了推，门推开教室已经坐满人了，班上出奇的安静，都盯着她看。

　　黎月意识迟到了，数了一下座位，走到第七位，是程思远.....

　　“程思远。”黎月居高临下的看他，顿了顿，程思远没动，错愕的表情弥漫在脸上，眼睛里全是疑惑。
　　“这是我的位置。”见他没动，黎月又开口。

　　程思远笑了笑，盯着她，认真的说:“我们还在上课。”

　　............

　　尴尬....

　　真丢脸。

　　难怪他们班上的人那么奇怪，退出门外的时候脑子里还是那个老师满脸复杂的表情，
　　耳边是教室里传出的一阵阵笑声。

　　黎月无地自容，这也太尴尬了..

　　第二天一早，刚进公司，周敏就拉着黎月，一脸八卦，：“月月！昨天那个男的是谁！”

　　黎月一脸寡淡，周敏说话时离她比较近，黎月不着痕迹的往后移一点。

　　“高中同学。”

　　说完黎月抽出被挽着的手，往自己的工位走去，打开电脑。

　　“他看起来好阳光，笑容好有感染力！”周敏一脸花痴。

　　黎月听见周敏的话，抬头看她，“你喜欢啊。”

　　“是我喜欢的类型。嘿嘿”

　　“那你去追，我可以给你联系方式。”黎月神情略显疲态。

　　周敏花痴脸又变八卦脸，堪称川剧变脸，“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而且昨晚就在旁边。”

　　黎月顿了顿，拿起杯子，准备去茶水间接杯热水，“哦？是吗？”语气毫无起伏。

　　“嗯哼，我看出来了。”周敏眯了眯眼睛，又笑了笑，往自己的工位走去。

　　每个人只有一次十六七岁，彼时喜欢的那个人，会伴随着年岁增长逐渐轮廓模糊化，大脑自动过滤掉那个人的缺点与短处，只留下心动的感觉，一丁点的好也能被无限放大。不是再也没有遇见过喜欢的人，而是年少时的心动与成年后的喜欢是不一样的。

　　或许是单纯，或许是学校的环境，或许是经验的欠缺，或许是还没有感受到成年人的压力与处处逢源。很多问题每个人有不同的答案，无分对错，你认为值得，那就是正确。

　　在所有人眼中，雷安都是一个阳光开朗，大度的人。

　　他有着俊朗的脸庞，挺拔的身材，笑起来的时候两排整齐的牙齿。长相出众，适应力强。雷安朋友很多，男男女女都愿意和他玩。

　　程思远刚停车，雷安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到了没啊。”雷安那边噪声很多，震耳欲聋，几乎是扯着嗓子吼出来的。

　　程思远侧头看了眼黎月，压低声音，“刚到。”

　　不知道雷安到底听见没有，电话嘟的挂断了。

　　黎月已经睡着了，睫毛浓密且长，安静下来的她整个人柔和许多。

　　程思远用手轻轻拍了一下黎月的肩膀，随后不自然的把头别开，“到了。”

　　黎月迷糊着睁眼，愣了愣，没动。

　　程思远没听到动静，又转过头看黎月，眼睛倒是睁开了，不知道在想什么，盯着窗外发呆，头发遮住了一大半的脸，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谁也没有说话，像较劲一般谁也不开口。

　　“今天谢谢你送我回来，”黎月声音有些沙哑，停顿一下，似乎旁边的人也不打算回她，“那我回去了。”

　　说完拉开车门，下车了，风和刚刚一样大，猛地吹过来，黎月打了个寒颤。

　　身体抖了一下，脑子也顺带清醒了许多。

　　吵闹嬉笑的声音由远及近，一群跳完广场舞的大妈走过，说是大妈，其实与黎月妈妈一般年纪，她们有着年轻养生的心态，有着充足的时间出去锻炼，比年轻人的生活方式更加健康。

　　“月月，这么晚才回家啊？”一位头发爆炸泡面卷的阿姨看见黎月，脸上还有一些细汗。

　　“和我朋友出去唱完歌回来。”黎月对着她笑笑。

　　张阿姨的爆炸头尤其显眼，身段也是极好，她便是这群广场舞大妈的领舞，人也好说话，整个小区熟悉的都能说上两句。

　　“哎哟，你妈妈好久没来跳舞了，都在忙什么呢”张阿姨捋了捋额前细碎的头发，有些湿。

　　黎月和旁边人的身影与声音渐渐远去，从后方看，她与那群人格格不入，似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又完美的融合在一起。

　　那群人年轻时哪一个不是像此时的黎月一样，年轻，青春，有活力，或许多年之后黎月，也是与此时的她们一样，到了晚上出去跳广场舞，聊得都是家常小事，茶米油盐酱醋茶。

　　每个时间段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生活感受和体会，也会有不一样的关注重心，或许此时关注的是赚钱，爱情，彼时关注的却是面包。

　　程思远想到多年以后的黎月变成广场舞大妈，希望她身边会有一个人陪着她一起去，给她拿着杯子，外套，站在一旁看着她跳，或许她会成为领舞，一如此时一样，在众多人中，能一眼看出她的特别。

　　只不过那个人不是他。

　　程思远打开家门，看到沙发上躺着的妈妈，电视是打开的，她却睡着了，程思远放轻脚步走过去，一腿屈膝，程妈老了，生程思远的时候年岁已然很大，属于高龄产妇，差点连命都没了，这么多年供养程思远读书，受过很多累，做过许多活，导致面容枯槁，无论怎么吃补品也不补回来。

　　程妈没什么文化，当别人家给小孩请家教，自己陪伴辅导小孩时，程思远只能自学。

　　记忆最深的是刚上幼儿园，老师说每个人回去让父母教写自己的名字，程妈不识字，不会教，这是老师布置的任务，程思远急哭了。

　　记忆很深不是程思远，是后来程妈时不时会对程思远笑着说，语气里满满的自嘲。

　　程思远听着很难受，那时的自己或许只是怕完不成老师布置的任务，后来长大懂事一些，不在意了，在意的是母亲说这件事时，对自己的无奈自嘲与不甘，以及对程思远的期望。

　　程妈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皮肤因为年迈与年轻时的操劳很松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