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相逢》奚文寒彻

4、卿自早醒侬自梦（四）

　　帘外初飘雪的时候，若兰接到绛雪楼的订单，这是近三年来绛雪楼同蝴蝶谷做的唯一一通买卖。下单人的署名是颜若兮，限时一个月，货物是十壶‘离人醉’，货款下得很大，工期也确实紧得很。若是换了其他买家，蝴蝶谷断然不会接这笔买卖。一来由于谷中确实资金充裕；二来蝴蝶谷每年所酿‘离人醉’的数量是固定的，而今年的货一早就被人定下了。如今接下这桩生意，无疑意味着蝴蝶谷要在原先的生产数量上再追加十壶的量，换句话说就是要破坏谷里定下的规矩。

　　规矩对于江湖人来说不得不守。一旦破坏，往往会带来意想不到的祸事。做生意的，人情固然重要，但信誉似乎更重要一些。蝴蝶谷历经四代，破坏规矩办的事只发生过两件，且都事出有因。

　　那日，谷中见到冰涯，便强烈地预感到：他回来了。那一刻，好不欢喜。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然而，哪知。他只是人回来了，心却不知去了哪里？想到这些，若兰感到一阵抽痛，心如同在被万蚁啃噬，两行清泪划过眼角，砸落在地上，留下斑驳的印记。‘离人醉’，不过是点点离人泪。

　　依稀记得，当初他问何以叫做‘离人醉’。回答他说，只不过是女儿家心事，这酒口感清淡宜人，却骨子里浓烈得紧，故取名‘离人醉’，是别处相思别样愁。离人是最容易醉的了，不仅是身子醉了，更是心醉了。

　　一语成谶，离人成了当日人，醉了，倒好，不似这醒着的痛苦。

　　若兰掀开水云轩的纱帘，漫无目的地走在雪中。脑中浮现的只有他。江湖儿女，原是不拘小节，枉顾世俗的。奈何“情”一字。未沾身也罢。甫一入体。便如地网天罗，使人泥足深陷，无可自拔。而今，只觉一呼吸、一举手、一投足，皆是那人身影。这“情”字最为伤人。可叹它已深入五脏六腑之中。思想间，只觉荡气回肠。

　　只是三年的光景，怎么什么都变了？那日去东莞找他，大体已了然他的心迹。只是当日彼此都不愿承认罢了。后来听闻那人的死讯，如今知道他的回来，起初倒还欣喜，盼望他能忘却，现在看来，那人是一剂毒，早就散入他的血脉，是怎么也拔除不掉的了。冷静下来，整理所有发生过的事情，若兰心里‘咯噔’一下，被自己大胆的想法震住了。回过身去，发现自己竟走了很远，雪地上留下长长的一串脚印，深深浅浅的。狐裘夹袄上的雪落了厚厚一层，一阵凉意涌起，感觉不出是身冷，还是心冷。

　　若不是蝴蝶谷也做东莞的生意，恐怕是无缘得见那人；若不是一早就情有所系，亦说不准不会对那人动心。似乎感到自己的偏颇和残酷，若兰在心底暗自责备起自己，从初见到最后一面，仔细想来，那人总是亦正亦邪，令人猜不透他的心思。却也令人一次次想靠近他、了解他，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坠落人间。所以最后才选择离开得那么匆忙。

　　感觉到事情扑朔迷离，便开始怀恋起起初那种“红叶随水去人间，我留深谷自悠闲”生活来，现在看来：只是很多东西，当时是不懂珍惜的吧！